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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阑一梦好 肉身的凡胎 ...

  •   月秋入秋夜,花灯潭鱼肥。

      管成文哼着小曲儿,背手从人群中绕过去。
      他眼睛叽里咕噜地转,瞟过树上的花灯,又瞅向人家小姑娘的头花,再转到那一排排的鱼肉宴上,蒸的、烤的、烧的全流连个遍,最后脚跟一触,从人家碗里抢出个鱼泡来。

      叶焕临一撇筷子一抬手,钳住了“江洋大盗”的胳膊。
      叶焕临瞪眼:“放下!”

      管成文啧嘴,抻胳膊就要跑,不料叶焕临机灵劲儿上来了,回身狠挠一把管成文的痒痒肉。管成文一抽,连筷子带鱼泡都被缴械收回。
      捂着腰,管成文大声嚷嚷:“抠搜!你不是不爱吃吗?”

      叶焕临把碗往里面一推,也大声:“那是上次,甜口吃不惯!再说这桌上也不止我一人啊!”

      咋呼完,管成文才把视线投向桌子对面。
      看见乖乖端坐着的纪旼,管成文“哎呦”一声,眉开眼笑,扭头凑过去:“谁家小孩啊,这么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瞧见管成文可劲儿地往里挤,叶焕临干脆两臂一张,仰脖子把人彻底拦下。
      “反正不是你家的,”叶焕临就瞪,“离远点儿!”

      管成文被拦了个趔趄。“我问人家叫什么,谁跟你搭话?”硬生生退下去半步,管成文也骂。
      “胳膊好了,金刚不坏了是吧?记吃不记打!”

      叶焕临没理挑衅,态度异常坚决:“离远点儿,退后,站定!”
      这管成文闹起来是真可怕——二百六十八年的扫茅房嘉奖就是范例,叶焕临就怕这人上了头,张牙舞爪地扑来逮纪旼一通捏咕。对待这等货色,未雨绸缪太有必要了。

      管成文被搅合得没趣,斜眼看叶焕临,长嘁一气,抱胸往后退了半步。他两手一摊:“行了吧,焕临,祖宗,我站这儿不动了。”

      叶焕临这才靠向纪旼:“纪旼,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劈叉的竹子的爹,管成文师兄,跟我们住一个坡上的......哎你别,不用这么客气!”

      正介绍,纪旼下板凳站地上了,叶焕临没来得及拦,纪旼已经给管成文施了个礼。
      纪旼:“管师兄。”
      叶焕临看纪旼挺认真,只得唉一句,也跟着下了桌子。

      管成文彻底乐了,一下扬眉吐气:“哎,真乖。别客气别客气,叫成文哥就行。”他在衫里摸了会儿,掏出一颗话梅糖来:“纪旼,是吧。”
      手刚伸出去,就被叶焕临做了代。
      拿起来再递过去,叶焕临说:“给,尝尝?不好吃,死酸,就他自己喜欢。”

      管成文眉毛竖起来:“叶焕临!”
      但纪旼只是安静接过去:“谢谢成文哥。”
      管成文立马扭头弯腰,对纪旼笑:“不谢不谢,咱不俟楼台好吃的多,这个叶焕临就是不懂装懂,想吃什么玩什么都跟成文哥说,成文哥那儿可什么都有......”
      絮絮叨叨没个完。

      纪旼不在意,管成文说话越多,他脑子转得越利索。在管成文走过来之前,纪旼就已经开始观察这个人。

      不俟楼台弟子不算多,但到了过节时候,一两百人聚集在一块儿,花灯一挂,酒菜一上,看着还是很热闹,桌挨桌,椅挨椅,挤满了整个“再来味”的前堂。

      这人身条瘦长、步子轻,从外面绕进来,穿桌过椅都很灵巧,人缘似乎也不错,一路都在打招呼。走近了,看面相再听声音,便推测他大概没过二十,还很年轻,身上那一股老气只是衣物和气质衬托出来的,不过表象。
      还有就是手。方才管成文递糖的那一刻,纪旼就看出来了。
      指长掌厚,骨节大,指尖有茧。
      是个符阵的熟手。

      再加上那一股阴气。纪旼心已有数。
      不俟楼台,荡山鬼。

      管成文还在说,纪旼暗自用余光观察四周。不知是不是因为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好像没人对他身份有疑。即便是专门走来的管成文,也是顺理成章,直当接受了他的存在。
      今天之前,纪旼对不俟楼台的了解只停留再白纸黑字上。
      他又思索起来。

      叶焕临杵了半天,看着管成文一通唠叨,直撇嘴——就该拦着。饭没吃几口呢,菜都凉了。
      再不出马就出事儿了。

      “成文哥啊!”
      叶焕临兀地语重心长,很自然地抬起手......怼了管成文一肘子。
      管成文被怼得一呛,连着咳嗽好几嗓子,差点被唾沫星子折腾死,脸都抽了。咳完,管成文又捂腰,睨着叶焕临,冷笑:“小纪旼,成文哥叮嘱一句,咱们楼台,好山好水好风好雨,好吃的,好喝的都不缺,就是缺好人,像成文哥这么淳朴善良的好人可难找见,平多注意......”
      叶焕临默默从后兜里一掏,两指捏着个东西,戳到管成文眼前。
      “成文哥。”

      管成文嘴闭上了,直起腰,指着问:“这什么?”
      “花,花骨朵,”叶焕临笑盈盈,“您心心念念的,历经艰苦、饱受磨难,终于诞生在不俟峰峰顶的小生命呀。”

      看着叶焕临一脸的虚情假意,管成文嘴角一抽,眼睛是一会儿圆一会儿扁,活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蛇,扭脑袋蜷尾巴,张嘴又怕被掰牙。
      毕竟拿人手短,想上峰顶不容易,日后还得托这家伙浇水施肥,多关照。

      最终是服了气,管成文颓问:“哪盆?几朵?”
      叶焕临老实乖巧:“大头蒜那个,三朵,我精挑细选,捎来了一个前途无量的。”说完手不停,一拽管成文,把那冻蔫儿了的花骨朵塞他手里。

      听到“三”字,管成文心疼得胸口一滞,攥着那个花骨朵儿,差点儿闭过气。
      熊色儿混账!就仨,还被嚯嚯一个。

      趁那边没缓过来,叶焕临转身给纪旼请回桌上,让纪旼先吃,有事儿跟他说,往舒服造,半星点儿都不用跟这管大哥客气。
      “多吃点,”叶焕临说,“破食堂平时可抠门,抢口肉要死要活......”
      还得看是轮到谁值班打饭。
      要是某个姓吴的,他就得猫腰抢勺,打完就跑。

      平日再来味抠不抠门纪旼不知道,只看今天这架势,估摸是把能想着的跟鱼有关的菜都做了一遍,实在大方。何况叶焕临还挑了个边上的位置,单占一大桌。肯定吃不完。
      现下年岁再怎么太平丰收,茶米油盐也贵,更别提鸡鸭鱼肉。这一桌菜虽谈不上名贵,但放哪儿都够撑面子了。

      凭一个琳琅街,不俟楼台是真不缺银子。

      看着面前几乎没动的饭菜,纪旼拿起筷子,就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然后再把筷子往下压了几寸,托起一口饭、一口鱼,放到舌头上。
      辛辣的酱汁在舌上作乱。纪旼便又挑了一颗青菜,咀嚼,就着饭咽下——一套动作标准斯文,既没有那种饿虎扑食的热情,也没有相见两厌的烦恶,掩盖住实际的生疏和干涩。

      纪旼把视线箍在这几盘子鱼肉上,耳朵听的是六路八方。拼酒的,划拳的,嬉笑谈情......
      都是纪旼少有听闻的。

      纪旼很不习惯这样,单调久了,即便是对色彩生出过几分慕色,真被一口气扔进去,也不可能不蛰得慌。就像现在,他喉头一线,都被那人间烟火刮着疼。
      但纪旼懂道理。
      出了雪山,他就是肉身的凡胎,要活命,就是要吃喝拉撒的。

      纪旼微抬了抬头,叶焕临还跟管成文拌着嘴。这人晚上换了一身青绿的衣服,本该是个清净的颜色,结果天暗下,大红的灯再一照,竟然相得益彰地生出喜庆来。
      是色彩,才会喜庆。

      纪旼又低头夹了块糖醋鱼。

      这边上吃得有多安静,那边上聊得就有多火热,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没一句有营养。
      兜兜转转,又扯回花上了。
      管成文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大骂“扒皮玩意儿”:“说定!养一个月,包你半年杂物!掉片叶子我跟你算总账!”
      叶焕临“嗯嗯”地答应痛快。配合管成文,假装他真有能耐上山头,数那几片叶子几多花。

      破烂话题终于聊到底儿。管成文抚着心口顺气,看那桌子上泡的是花茶,拎起就”咕咚咚“几大口,末了一抹嘴,低头见纪旼静悄悄吃着,心下被软挠了一下,痒痒——跟叶焕临摆一道,是个活物都称天仙,别提这孩子是真乖。
      管成文大着脸凑过去,笑问:“小纪旼,你住在晓山坡是吧,晚上睡哪个屋子啊?成文哥给你带好吃的。”

      不等纪旼开口,叶焕临先抢答上:“跟我一屋!”

      新屋变冰洞的事儿已经跟李秦说了,李秦当时静下会儿,让叶焕临别多嘴,纪旼毕竟刚来,年龄又小,就先凑合凑合跟他睡一块儿,以后有机会再搬。纪旼没意见,叶焕临更没——简直是十分的兴高采烈。反正床大。多个人,多热闹啊!

      听见叶焕临喊,管成文先一愣,直了身:“也是,你那床够大了。”
      说完,管成文又夸张地“哎呦”起来,捶着背转身,念念叨叨,说什么“饿死了饿死了,过个月秋找气受,倒霉催倒霉催......”

      不等管成文走远,叶焕临又把人叫住:“成文哥,看见吴温儒了吗?”
      管成文侧脑袋:“没,你找他?”
      叶焕临没答,想了想:“严湖呢?有见着她吗?”
      “严湖啊,” 管成文这个有印象,“好像是......对面那边上缠花灯呢吧。”

      行了。叶焕临这下门清。
      今晚上,这俩人是都见不着了。

      招呼走管成文,叶焕临自己也坐下,端碗抄筷子,以预备大快朵颐之姿狠掘了两筷子剔骨鱼,就着饭扒到嘴里。本来就馋,饿得急头白脸大口塞,吃起来更是通透——只是毕竟咋呼了好一会儿,迎着这初秋小凉风,鱼冷了个七七八八,没那么软滑了。
      叶焕临自己吃什么都香,没心思折腾,但他看纪旼吃得慢,饭没下多少,就冒出个把菜拿去灶上热热的想法。

      屁股没落稳,叶焕临又下凳:“我热一下。”手刚碰上纪旼跟前的那几个盘子,就被拦了。

      “不用,”纪旼说,“还热。”
      叶焕临疑惑:“凉了吧,晾这么久......”
      说着,叶焕临从纪旼面前夹了几筷子——眼神都放在肉上,没看见在盘子侧面的,纪旼那一划而过的指尖和忽显忽灭的符纹。

      筷子一进嘴,叶焕临这头就抬起来了。
      温热的,虽说是没了刚出锅那独一份的热气腾腾,但却是更加恰到好处,连皮带肉都紧实了几分,一口咬下去,汁水都炸开,淋漓地冲了满嘴香。
      爽!

      叶焕临忙把那几个菜都试了一遍,最后断了案——除了脸跟前那一盘,其他皆是温度正好,香掉舌头。

      塞了满嘴糖醋鱼溜儿,叶焕临屁股一墩,坐回板凳上。不知这妖风走的哪门路数,竟然可一盘子吹,操守太高,体贴人。

      秋月夜,花灯高,人烟喧嚣,乐呵撒了满树梢。

      叶焕临扒着饭,眼里是纪旼那慢条斯理的吃相,什么都不着急了,突然就觉得时间是真的多,多得都没地方用——
      大后天,又是休整日。
      水哥那还没去道谢,蔡师兄一定正窝屋里捣鼓,祝师姐要忙死了吧......都带纪旼认识认识。还有柳师姐他们。
      启凡鸣出去混了那么久,也快回来了。

      见到纪旼夹了一块桂花蒸鱼,叶焕临就又想起了琳琅街,想起琳琅街的李记小铺和桂花藕酥糖——要三打,一打加芝麻粉,一打加花生碎,再一打原味的,趁热打包,一口一个......太香。
      一定要让纪旼尝尝。

      满桌菜吃到一半,两人都下了筷。腆着肚腩,叶焕临舒服服地伸了个大懒腰。兀地,对面传来一阵欢呼雀跃声。叶焕临看过去,就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巨大的像是月亮一样的灯笼,正齐力拽绳子,要把它吊起在树上。

      叶焕临眼睛一亮,从凳子上蹿下来,拍了纪旼一把。
      “走!”他说,“消消食,看花灯去!”

      ......

      夜深,喧嚣热闹渐淡,人影形单。
      岂浪长廊旁,月光映剑光。

      提气,凝神。
      一线天。
      水梵倏地睁眼,腰背拧成一股力,灵气冲破命门,直逼上星,后至印堂一点,随他肩肘上的力道一收一放,剑身便如游龙般无影刺出,那自经络纯淬而出的灵气急聚于剑尖,狠冽地穿透黑夜,在假山石上击出一个坑印。
      碎成齑粉的石块稀稀落落掉下,又被风吹成看不见的烟。

      凝了半晌阵势后,水梵垂下眸,缓吐出一口气......剑尖没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几拍子掌声。
      水梵周身一激,猛地劈剑回身:“谁!”

      “哎呀莫激动莫激动。”

      小树林里窸窸窣窣,带出一阵麻辣味儿的风,最后探出个头:“自己人自己人,是最敬爱你的管师弟。”
      管成文哈腰从树林子里钻出来,拥着沁红油飘香气的食袋,一头草屑,装模做样地给水梵竖了个大拇指,溜须拍马:“水哥,不亏是水天遥一哥,就是霸道、厉害。”

      见是管成文,水梵眉头微蹙,但还是卸了势,收剑入鞘。好巧不巧的,空地大片,管成文偏挑了个风口站,一股子麻味儿顺风而来、袅袅不绝,把清冷的夜搅和成了一碗凉透的胡辣汤。混一个败坏意境的好手。
      霸道,厉害。

      眼见着麻辣味儿就要把这长廊一角腌入味,管成文还还在那稳当站着,抱着食袋儿一动不动。
      又动了。
      管成文揭开纸包一通踅,摸了根辣鱼出来。

      水梵反手拔出一寸剑,顿下,又狠狠合上鞘,一眼底烦。
      水梵侧头:“管师弟有何事吗?”声调冷得冻死人。

      “哦,没事,”叼着辣鱼,管成文说得真诚,“我看天挺晚的,咱们不是顺路嘛,等你忙完一道回去。”
      水梵毫不领情:“不用,师弟先回吧。”

      听见水梵这么说,管成文含混着应了几句,心里“嘿嘿”又“啧啧”。
      这人长得是真标致,晓山坡上开“梵”花不是白吹的,即便是这么一眯眼,大黑眼仁还能亮晶晶的,不过这脾气也是真太暴,没唠几句呢,眉头都夹得能开核桃了。

      顶着水梵刀子似的视线,管成文又掏出跟鱼尾巴,边嚼,边想起纪旼那小孩。
      那个冰啊,啧,那么结实那么冷的冰,算他见识短吧,真没遇到过。

      嚼着想,管成文眼里一片静。
      好好养吧,千万别长歪了。

      管成文:“水哥,师弟听闻你今天大显身手,把叶焕临那俩小崽......”

      边上管成文操心刚操起了个前调,长廊里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可谓疾风骤雨,没一个呼吸就到了跟前,管成文回头,辨出来人,呲起牙花就换了话头,迎出个大笑脸:“好巧!蔡哥......”
      蔡哥一袖子过去:“闭嘴。”说完还皱眉,扔下个评价。
      ”臭死了。”

      兴是看不下去这一周遭的清雅锦素同鱼臭味儿混为一谈,蔡仲翟停下急匆的脚步,微略颔首,看了眼身后。他腰板挺得极直,像个长石碑杵着,看着比管成文还高个大半头,眼也长得尖锐,再配那高额头——往下轻描淡写投个眼神,竟直当生出了藐视和蔑视掺锅炖的效果。

      不怕蔡哥不注意,就怕蔡哥要留意。

      管成文心道不好,没等躲,蔡仲翟已抬了手,清脆的骨骼相错声扎进夜里,就见他袖口微晃,一条闪着银光“布条”直接跟蜕皮一样从他腕上飞出去,连着管成文的嘴和食袋一起裹了个严实。

      管成文:“呜!.......呜呜呜?”差点咬着舌头。

      彻底忽略那有声的抗议,蔡仲翟正身,向长廊下面看了一眼。
      蔡仲翟这身一摆,月光一照,才认出他另一只臂上还托着个巨大的镂空物件,稍一打眼,便发现这“物件”内里极其精密。可惜天太暗,死命瞅,管成文也没瞅出个所以然来。

      水梵和蔡仲翟对上目光。水梵抬手,施出个端正的对上礼:“蔡师兄。”

      蔡仲翟收了目光,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了。

      水梵也回过身,冷淡地,旁若无人地练起了剑,晾着管成文一人站原地。管成文东瞧瞧西望望,直到蔡仲翟的步子淡到听不见,才扭动着挣开那胶一样的布条子。
      管成文深吸了几大口气。
      “水哥,师弟先行一步,您早歇息。”他补上一句。

      水梵不理会,凝神凝得认真。

      抱着食袋,管成文猫腰钻回小树林里。修符修阵的,抄小路是寻常,走大道才是掉了价钱。

      一路弯弯扭扭的走回晓山坡,整道上又暗又静。毕竟夜深,闹腾一整天,大多数人都早早熄灯睡了。

      吹着小凉风,管成文惬意嘬着辣鱼干,不紧不慢地往屋子那边踱,正回味,一抬头,一抹路边黑影就撞进眼睛里。
      管成文曲了曲眼,奇道:“江三儿?”

      那黑影自己凑近过来——是个男孩,一脸的委屈中透露出十分的尴尬:“哎,成文哥好啊。”
      管成文问:“怎么大晚上搁这儿站着,不回去睡?”
      江三儿更尴尬了:“正回去呢,就睡。”
      “哦.....”管成文点点头,往前走,“回去吧,早点睡。”

      那小孩一声“哎”还没应出来,管成文脚下又一停:“等会儿。”
      管成文回头:“江叁琪,你不是又不认路了吧?”

      江叁琪脸一下就臊红,揪着地面一顿瞅,支吾“唉”了声,半应半叹。

      管成文明白了,长抽口气,转身握住江叁琪的胳膊,食袋往胳膊下一夹,腾出手来在人家腕上勾画几下,再一捏,江叁琪的手腕上就霎时浮出一个小阵法,又转瞬消失。
      “跟上次一样,哪边透亮就走哪边。”管成文放下他手腕。

      江叁琪嘴里蹦出一连串谢谢,说得都要烫嘴皮子。
      管成文摸了一把他头:“回去吧。”
      江叁琪这次回应得快,再抖出两句谢,转身就往前跑。结果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下了,摸了几下头顶。

      江叁琪转头:“成文哥!”
      管成文:“又咋?”
      江叁琪挥了挥他那只摸头的手:“你把渣蹭我头上了!”

      管成文听见,吭一嗓子,腿顿下一瞬又飞快生风,三步并俩走到自个屋子跟头。
      拉开门,他扭头喊:“回去睡觉!”

      “砰”!

      砸上了天人观的门。

      ......

      管成文摔门时,纪旼还在床上睁着眼。

      吃完宴已是较晚,叶焕临先带着纪旼洗漱,帮他拿了几件能穿的衣服,让凑合穿一晚上,明后天再去出去定几身新的。
      叶焕临是看纪旼手上没包裹——其实穿用纪旼都有带着,就在衣服底下的坤袋里。
      只是他没说。

      醉梦乡的床很大,应该比正常的床还要软很多,躺下去,整个人都会陷在柔软里。
      日头太晚,被子来不及准备,只有一床,纪旼就搭了个角在腰上,没跟叶焕临靠太近。

      叶焕临是累了,沾枕头就呼噜噜睡过去。
      但纪旼心里有事,睡不着。

      在落脚翔崖之前,纪旼抬头望了一眼李秦。

      半天下来,行至西川,估摸着是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都是在高于云迹千米之处速行而来的。这种御行方式难度极高,对运灵能力要求极大,更何况李秦还带着一个人,负荷更是可怕。

      不过这不会成为李秦,不俟楼台李宗主面色发沉的原因。

      纪旼长大这么大,走出雪山的经历屈指可数,虽说实践薄弱,纸上谈兵却很熟练——他记熟了山川地势、灵脉走向,也因此能隐约感受到,不对劲。
      天地灵流的走向有偏移。

      生庸大陆上,天地之间,灵流共有十二支主干,形似人体经络,也因而被惯分作手足三阴、三阳十二流。灵流表里相合,各循其律,但却似乎是无起源也无归根,凭空在这大陆上生出,滋养生灵万物。
      同时地,御行是一种修者特有的行路方式,它讲求御剑者与御物之间的灵气运转的协调统一,对人的能力要求不低,对御物的锻造工序更是需求极高——并且御行速度和高度愈升,控灵的难度便愈大,借天地灵气自然流动来调灵的需求亦愈高。因此,就李秦这种御行方式来说,它对灵流的走向应是十分敏感的。

      只有完全地顺流而行,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速度、高度和安全。

      但在御行途中,李秦的剑尖方向却与书中记载的灵流走向不一、多次偏移,特别是在途径鄂州上空与进入湘州地界时,几乎与记载背道而行。
      有什么东西作祟,改变了天地灵流的动向。

      天地灵流浩瀚深广,同一人的体内①“生灵”相比,便是大海至于滴水,荒漠之于粒沙。能使天地灵流产生变动的,除了千万年的风水迁移,其余都称不上善事——譬如大能毙命。
      大能,即已然通透天地至理、掌握修灵至术之辈。
      古语常言:大能逝而奇观生。
      所谓奇观,实则便是天地灵流突兀变动,影响了某一地的“常理”而生出奇景。掌风门快哉泉、脊檩山脊檩花还有众生潭水、望山落雪......皆是依照此一理诞生的。

      只是话说回来——即便是大能毙命,让灵流变动这般巨大也难。

      十年炼成通灵者,百年难求大能现。而启夏倒,在这百代世家坐拥的“兴盛万世王朝”中,能有几个大能去摧折?何况,更难以理解的是,这一番天地变动看似浩大,却又如同沉塘之石,未起汹涌,只留涟漪。能见到的只有那几片红云。
      至于还能是因为什么......

      一声突来的摔门声穿破夜空,灌耳震脑,打断了纪旼的思绪,也惊醒了叶焕临。

      背后,叶焕临嘟囔着在床上翻了个身,没动静一会儿,又传过来细碎的声音。
      感受到一团热在靠近,纪旼没动。

      叶焕临迷糊地凑到纪旼跟前,用胳膊支起来半个身体,手抬起放下,把一半被子挪到纪旼身上。挪完,胳膊一松,叶焕临又砸回床上。
      又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纪旼才慢慢动了动,攥住了被子的一角。
      温暖和纪旼靠得很近。让纪旼想起冰洞里那件外衫,还有刚踏到翔崖上时,那个让心口一悸的,“竟然是他”的念头。

      然后什么都不想了,天地灵流被抛到十里八乡外。

      纪旼闭上眼,放了松,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

      二遥峰峰顶。

      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秦的书房里还点着一豆灯。
      李秦把那不长的信一字不落,从头读到了尾。读完,她将信纸一折,用油灯点着一角,烧成一层薄灰。

      李秦拂袖而坐,灭了油灯。

      长夜漫漫。
      楚载霞这么摊手一死,多少人长夜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阑一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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