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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红尘骗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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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层涂了蜡的皮手套,五指扣住木柱的一段,卫博庄发力将朽木掰起。
腾起的灰土中,不见光的东西露了相。
砖地开裂,卫博庄在裂缝来抓了一把。腐烂的“枝条”之上,许多豆荚已然爆开,青皮的圆豆子炸开满地。
卫博庄握住一把豆子,捏出一颗,按碎,放在鼻下轻嗅了嗅。
清新的豆子香气。
状貌、气味,全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翠豆一个模样,甚至更加饱满圆润。
——就像吸饱了血肉一样。
松开手,翠豆弹落在地。卫博庄站起来,靴底踩上碎裂的石板砖,他看向身后。
这里是寰香阁的后库房。
昨日里,城东的巡检在库房之前抄查了一处私科子,同时踹开了库房的大门。不出几个时辰,几乎是在乘华司的褐面赶来后,这案子就从地方司衙转送到了案查司,涉案之辈全部被管控起来——巡检小队也没能幸免,都成了案查司的“客人”。
卫博庄走前两步,自上而下,将身前之“物”看过——
曲折的藤蔓在墙壁盘桓纠缠,张裂了墙面,延申到门外,再下,藤蔓蜷曲如波浪,又像蛛网,几股成串拧巴在一起......一直埋到卫博庄脚边上。
脚边是一具开裂的尸体,骨肉外翻,像是沿脊剖开,藤蔓以脊梁为根,细须像是经络一样密密纫在发黑的红肉中。这株豆藤以人作盆栽,长了大半个仓库,豆荚满挂。
这样的尸体在仓库内外还有二十多具,其他的,脊梁里埋着的藤蔓大都生长到一丈来远,只这一具“长势极好”。
她们死在寰香阁的“笼子”中,是“半个官窑”里的暗娼。
寰香阁跟乘华司有些关系,虽然不是官窑,论规制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杏南城东风风火火了十数年。春风里主打“附庸风雅”,与之相比,寰香阁则妖冶奇艳得更加写实,除了个别要求古怪的,迈它门槛的都赤裸裸地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不单只留在赏风窥月。
为了留客,寰香阁努力了十数年,不间断地“推陈出新”。
几年前,一种被称作“养鸟”的“游戏”在寰香阁中兴起。“游戏”中,女子,尤其是骨骼纤细的少女会被锁进特殊制作的“鸟笼”中,一并还有各种“钥匙”,要是客人点了“一大套”,就是将“钥匙”全交付到客人手中,门一关,随便来。
卫博庄给几具还见得出人形的验了尸,虽然皮肉撕裂严重,但仍能分辨出创口的新旧,分出哪些是生前,哪些是身后。
她们的身上遍布着大小、位置不一的穿孔,淤血的皮肉下,脏器因为挤压、撞击,无一不有破碎。她们死于生生的□□折磨,僵硬的面上残余着绝望和惊恐。
这种样式的肢体损伤只有“养鸟”能做到。
得知尸体是从寰香阁送来的,今日清晨,趁着花红柳绿还没苏醒,徕仪大幕还没拉开,案查司调派人手,一路寻到了寰香阁的花名册。
花名千百烁目,却没有那十几个本该存在的合适身份。
——记档在案的笼中少女与实数极其不符,细查盘问,才发现其中大半都没有杏南的黄籍,皆为城外农人,都是违矩卖来的暗娼。她们不识文字,有的已经神智不清,没几个能准确说出自己出身何地——更有部分早被特质的药水毒哑,被训练得只能发出“叽叽”的鸟叫声。
她们是笼中之鸟,硬插了鲜艳的羽毛,客人只顾玩赏,并不在意她们从哪里来的,出了笼又能到哪里去。
事态突然,不及收到指令,卫博庄就要将未记名册的女子从后门带离,却发现有些神志不清的已经无法走出寰香阁,稍靠近门口就神情紧张,迈出半步惨叫就脱口,抱头颤抖、蜷缩。
没办法,他只能派人在寰香阁里看着,只带了一两个精神正常的回到案查司,等着安抚后询问调查。
案查司再怎么神通广大、上达天听也没法靠着这些“人尽皆知”直接封查寰香阁,只是扣押了私科子的老鸨。那女人送来已经崩溃,不用拷问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她并不清楚尸体的身份,她这只是个负责暂存、帮着寰香阁“处理”的销赃”地之一。平日里,如若出了事情,寰香阁的牌子能帮着她顶住一两分灾,即便库房被抄,证据确凿,寰香阁打点几分,司衙也就把锅全推到她这种私科子上,激不起风浪。
她倒不为什么,只为赚钱。
此一事纯属意料之外,又碰上杏南徕仪,她本就被吓得精神紧绷、头脑迷糊,巡检一脚踹开了库房门,她就直当心防崩塌,认命了。
这事情是在太过诡异。
——“发芽”是在一月之前开始的。
此时,仓库之内弥漫着发酸的腐烂味道,不似平常尸丑刺鼻辣眼,而是带有一种植物发酵的怪味。
在卫博庄看来,这一女子应该死了不足十日,但据私科老鸨所言,尸体已经关在这里小有一月了。
一月之前,上一波刚才送走,这个女人就被送了过来。一切同往常一样,尸体被披上布放进库房,就等着过几日统一送走。
但在第二日,库房门再一打开要送东西时,老鸨发现了不对劲。
遮盖尸体的布料“浮空”了。
这发现带来了不小惊吓,胆战心惊地掀开布,便发现尸体从脊梁骨处裂开,植物的根须四面生长,将尸体顶了起来。
一开始,老鸨只猜测是天气回暖,尸体伤口里掉了种子,碰巧长出来了,但随着藤蔓越长越长,发芽生长的尸体像是传染一样接连出现,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事情不对,有什么其他问题发生了。
她几次三番地找“送货”的反应,却迟迟得不到寰香阁的回信,藤蔓愈发茂盛、不断纠缠,她硬着头皮送走了几具尸体,但最初发芽的那几具早就跟库房盘在了一起,分不开了。她更不敢动,只能等。
一等等到徕仪作启,巡检踹开了库房门。
除此外,老鸨还说了一件怪事情。
就在巡检来到的前日晚上,她在库房门口听见了不小的动静——似乎是嘶吼和挣扎的声音。
她听着,吓得要尿裤子,全不敢推门看看,也就不知情况,直接捂耳朵猫着了。
“少司。”
思绪被打断,卫博庄闻声看去,身着青白官服的仵作面幂斜开,手上垫着着纱布,向他递来一物。
仵作望着卫博庄,他瞧着青年身段,剑眉挺鼻,眼廓却浑圆,再加上左边有一颗尖尖的虎牙,唇动就露出一点白,显得面向年轻,稚气了几分,似乎怎么都是凶不起来的。
五年前事出意外,案查司用了小十年的仵作殉在了邪祟暴|乱,再之后,仵作一职接连换了三人,栾泽嗣当值将近三年,已与众人磨合惯了。
卫博庄套上羊肠指套,捏起栾泽嗣帕子上的东西。那是一支沾了泥垢的发簪,纵然蒙尘,依旧能见识到流光溢彩,花丝金胎上是宝蓝点翠,中拱一点赤玉,质地精细,可堪珍贵。
栾泽嗣说:“这是从靠着中庭的尸身中搜出来的,埋在腹腔里,被根系盖住,昨日没能看见。”
“应是生前塞入,”他道,“藤蔓长起来之前,正卡在赤豉中。”
库房中,大半的尸体都被藤蔓编织在了一起,难以直接分离,又不便直当破坏,大都保留了发现时的姿态。这事情发生在徕仪时候,又真相不明,昨日苏不世匆匆进宫禀报,大门封锁了一晚上,全由底细最干净的内人们把守,直到今晨才真正细查开来。
卫博庄听得蹙动眉心,他用指套抹去了簪挺上的泥垢,细细摩挲,意料之内,一个小巧的月牙文图露了出来。
栾泽嗣也看清了:“这是......”
“月缎轩的点翠簪。”卫博庄将簪子放回栾泽嗣的纱布上,走向靠着中庭的尸身。
卫博庄走去,栾泽嗣将纱布捧到目前,望了一番,又看了一眼卫博庄的背影,不很明显地勾了下唇角,伸出食指,对着其后心虚画了个圈。
“栾泽嗣。”
卫博庄蹲在尸身前,栾泽嗣握住纱布抱着的簪子,一提衣袍,跨过藤蔓走过去。
尸体几乎被藤蔓劈裂作两半,以一种蜷缩的姿态侧卧在地,卫博庄俯看贴地一侧,似乎捉住了什么,缓慢地伸指探入尸体与地缝指尖。
“扶住后面。”拔出腰侧匕首,卫博庄吩咐。
刀面紧贴着尸体皮肤,沿内割断了几支根须,他两指将此一侧抬起几寸,微动刀面,照映出了臂膀外侧的面貌——
青紫的浮斑上,一块刺青已经晕开,依稀能见是一个“虎”字。
“虎”字之上横割了一道疤痕。
卫博庄松开指上力道,尸体落地,他的目光正对上其浮肿的面孔——此人死时稍近,面上仍是胭脂残存,五官虽有变形,还算清晰可辨。
他凝视着尸体的面容,半晌,霍地起身,走回方才驻足的一方。
栾泽嗣看着卫博庄又在那生长的最“茂盛”的尸体前蹲下,又将视线移到了女尸的脸上,看了会儿——这张脸已经半有腐烂,但骨相与前一具实际相像九分,要是皮肉完整,几能宛若姐妹。
姐妹?这词栾泽嗣脑子里转。
一个风韵女子,一个豆蔻少女——
“母女。”
卫博庄忽地低声道。
他看着被他掰正了的胳膊,就在同样的臂膀位置上,俨然是一块深刻的疤痕。
被整块剜去血肉,深可见骨的疤痕。
栾泽嗣上前,蹲在了尸体的另一侧。他望着卫博庄:“少司?”
卫博庄点头:“剖膛。”
栾泽嗣解开背带,从中取出薄刃、撑钳和细锥子,从胸骨一线将尸体整齐剖开,钳子撑大了挤满藤蔓根系的腹部,他再层层割断......一直刨到一层肉膜,他将其翻了过来。
隔断的藤蔓垂落,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两人一时沉默。
栾泽嗣用锥头在那根手指上点了一下,手指一翘,翻了个面。
这手指圆润白皙,仍能看出来自男性,但估摸是一个金贵保养的少年,指根上,一枚水头很足的翡翠戒指戴得牢固,在血肉里打了个滑。
“这好像......”栾泽嗣顿住。
手指突兀抽动,又停下。
“......还是块活肉。”
......
“——嘶!”
白浩吉呼痛,抬脚就踹上侍从的胸口:“你烫死谁!”
侍从被踹得栽倒在地,手上再捧不稳,热茶撒了满身。瓷杯摔落在地,应声碎成数片。
茶水顺着侍从的衣服流到软毯上,湿了一片。侍从一边捂着胸口不住呛气,一边哆嗦着爬起来,连连磕头,声声求饶。
烫到的手指搭上另一面侍从捧来的冰绢,白浩吉嗤一口气,一双本就吊梢的眼几乎高吊到了眉上。他靴上溅到了一滴茶。
“蠢畜生。”白浩吉骂道,抬靴将一片碎瓷踢到侍从脸上。
侍从被打到额角,差点划破眼睛,他将额头压得更低,抵上地上的碎瓷片,刺出的血都粘上地毯。白浩吉眉毛横起,正要吩咐将人拉走,靴底就被什么托住,踩上了一片柔软。
白浩吉扫目,娇俏的少女将他的脚抱在胸口,柔嫩的面颊贴着靴侧,眉目垂下,极其乖顺的样子。
哼一声,白浩吉抬手挥去:“滚吧。”
侍从颤着声音喊几声“老爷吉祥”,连滚带爬地走开。
桌上发出一阵笑声,白浩吉瞬然转换面上,也笑,抽腿拔靴,直将靴子砸到在了爬到半路的侍从上。侍从爬得一趔趄,靴子落地,他继续爬到楼口。
桌另一边,李鹭撑着脑袋,抓了把葡萄扔嘴里。
“蠢狗。”李鹭喊一声,“吉少让你——滚!”
楼口佝偻的身形停滞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抱住头,后腿一蹬,真从楼口滚下了台阶。片晌后,楼下一身闷响的“咚”声,伴着一声近乎呻|吟的惨叫声——还伴着一声其他声音。
桌上沉寂一霎,猛然爆出哄然的笑声。
李鹭大拍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仰在了软椅里:“一声响屁!——吉少厉害,凶恶!给人吓出屎了!”
众人都笑,白浩吉也大笑,只面上掠过一道不可见的阴晴转变。
他隔着足衣踩上跪地的少女前胸,用力碾了碾,少女乖巧地保住他的腿。白浩吉给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
:“甜?”
少女在他腿上蹭了蹭,咬着半颗葡萄,对其狡黠眨了下眼:“可酸。爷尝尝?”
白浩吉哼笑:“十落子......”
不等白浩吉说完,李鹭已经凑上去,掰过十落子的下巴:“十落子,吉少用了你半日,这一口借我了,不要小气吧?”
“鹭爷,我奉你。”白浩吉笑把十落子推进李鹭怀里,十落子顺势倒去。
李鹭咬上那半粒葡萄,呲一下牙:“啧......真酸。就只爷爱这一口——哎,看我的记性!”
他夸张地一拍脑袋,翘腿上椅,搭着胳膊靠向另一边:“还有咱们的宣少爷......铭少也爱酸,让给你罢?”
另一边上还坐着几人,最近的便是白宣和李准铭。白宣刚欲开口搭话,又被驳了话头,他也习惯了,转而舀了勺奶羹塞嘴里。
李鹭吐舌头给李准铭看。
李准铭撑了半天脑袋了,早已玩得无聊,就觉得怎么都不比跟“二哥”聊天有趣,方才大都笑得倒仰,他却只翻了个白眼,扯扯嘴角。
此时李鹭倒过来,李准铭把人推回去:“滚!恶不恶心。”
李鹭卷舌头把葡萄咽了,还是笑呵呵的。李准铭心觉厌了,撑桌子站起来,紧了腰带。
“烦了,”李准铭说,“走了。”
看着李准铭走远,李鹭对其举了下杯:“铭少慢走,不送了。”
李准铭对后一摆手。
等到李准铭下楼,李鹭躺回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吉少,看来你这地儿还不够有趣,”李鹭看向白浩吉,懒懒道,“潮海云天新砌的吊台,留不住咱们铭少爷一钟头。”
白浩吉“呵”一声:“铭少的眼光我可攀不起。”
“我点的十落子,”白浩吉曲了曲搭在十落子腹上的腿,李鹭起身后,十落子刚才趴回他怀里,“刚才几日功夫,又回到我怀里了。”
听着,李准铭又夸张一拍脑袋:“哎,记性!不该怪吉少了!”
他又抓了把葡萄,扔着吃,笑道:“我们铭少——最爱的不是酸,不是老腊肉......可是给咱们的神二爷!”
听见“神二爷”三字,不少人会心。
白映坐在白浩吉旁边,一对四白眼时不时侧目,他说:“应神欲是有趣,只是李准铭不好玩了。”
李鹭瞟他一眼:“好玩着呢,等着吧。铭少好玩着——有我舅母一日在,铭少可就好玩着。”
李鹭的舅母便是六办主李笃玮的夫人,也就是李准铭他亲妈。众人都能听懂,一时都笑了。
论爹娘,李准铭在这一圈里可是又正常、又奇葩到了极致。
——正常的是富贵身份,奇葩的是脾性。
虽说这一桌子大都是爹娘的“亲元宝”,但李准铭这个“宝”是真的宝宝,嘬□□、不满月的那一种。这一桌人年龄相近,他也眼瞧着要十七,没两年就要成年,却还被他亲妈叫做“宝宝”,每日行径都要一一禀报,晚饭之前必须回家——不回,甭管李准铭去哪窝着了,他娘掘地三尺都能把他提溜回去。
他娘,李蕊的爹名作李冰踪,正是不久前下世了的乘华司前司长。当年李准铭在“春风里”睡过头,结果浩浩荡荡招来几十个褐面,李蕊打头,一边帕子擦泪一边高喊“宝宝”,喝声把他请走了——这事儿早成了一桩“妙闻”。
此事之后,李准铭打死再不关照“春风里”,也就常常混去寰香阁。
众子弟笑闹聊了会儿从前趣事,兜兜转转,又聊到了应神欲身上。
一提到应神欲,白宣打头就想起昨晚上的事情,又想起对其人的各路传闻,忍不住有点瘆得慌。
他总觉得昨晚上做得太得罪人,就怕把人惹毛了,再重演一遍当年襄州的“灭门惨案”。
——虽说现今的神二爷整日里一幅笑面,但是......谁知道呢?
隔着两层皮,谁知道谁在想什么。
有一下没一下地,李鹭用筷子扒拉盘子里的坚果仁:“昨夜是喝好了,本来是浅玩玩......下次见着神二爷,我这儿得赔个罪。”
“赔什么呢......”
李鹭筷子用力大了,一颗坚果滚到毯子上。
白宣接道:“要不,鹭少,明个的,咱去估卖场上转转?”
掷下筷子,李鹭看向白宣:“——这个好!”
“算来人家跟我是旧日交,朋自远方来......得赔他个好东西。”
“嘿。“
另一个信梁川子弟,李驰竞忽道:“说这‘远朋’,这回徕仪可是来了好几个。”
“有几位太久没见。就今天,真巧了,我在估卖会上都遇见了。”
众人看他,李驰竞就笑:“你们听说了没?今个估卖场上,到一半,楚二少的貂一跑,给咱西川的太子爷踹了!”
“西川太子爷”几字一处,众人皆了然,大笑开来。
李驰竞说:“我看他领着个新的小朋友......”
话没说完,李驰竞听见耳畔有点声响,旁人都往楼口看,他也看过去——
一个少年正站在楼口,看样子刚闯上来,侍从都认识他,没拦着。他相貌平平,眉目蕴一股子利气,鼻梁高突似鹰钩,一身绀紫的飒然宗学服,脚踏皂靴,腰悬佩剑......
便是飒然宗宗主白禄岚的小儿子,白绛。
李鹭“哎呦”一声:“绛少爷!稀客......”
白绛:“白宣!你还不回去!”
“小绛?”白宣愣了一下,旋即讪笑,“怎么来了?你回去吧.....”
白绛声音含怒:“白宣——”
“刚来,怎么回去?”
李鹭拍了几下白宣的肩:“宣少爷,怎么,舍不得让咱弟弟露面?
白宣被拍得晃悠一下,面上隐约显露苦色。满桌的人都像是看戏,眼神打量着,时不时发出细小的窃笑声。
“怎么会,”白宣对李鹭笑道,“鹭少,我是......”
白绛却几步上前,一巴掌拍在李鹭面前的桌子上:“谁是你弟弟?!”
桌子被拍得猛然一震,不少汤水溅出来。细碎的声音静默一刹,桌周之人都看向白绛,白绛对向白宣:”起来,回家!”
白宣也看着生气了,他气有点喘,眉头紧皱:“小绛你快回去,别添乱了......”
李驰竞突兀笑出了声,半个人侧趴再李鹭的椅子上:“回家......绛少爷,你回哪儿?回卫津?......可别把客栈当成了自个家——”
话说到这儿,白映明显地翻了个白眼,白浩吉则将目光从白绛身上放到李驰竞身上,吊梢眼中,一双瞳仁颜色发暗,不知他在盘算什么。
白绛遽地怒视李驰竞,李驰竞仍在高声大笑,白绛面上怒色堆积,刚开口,李鹭却拍了李驰竞一巴掌。
“驰少,闭嘴吧,吵死人了。”
李鹭又望向白绛,似乎毫不动怒,也没感觉到其浓厚的敌意:“绛少爷,怎么,这么多年还这么大气性,你看看,这脸色......啧,十落子,快,给绛少喂颗葡萄,消消气。”
十落子衔着颗葡萄凑上去,还没贴上身,白绛就一把推开她,他力道极大,十落子被推得惊叫一声,后飞半丈,径直砸在了一桌子的名贵珍馐上。
瓷器玉皿倾倒一桌,汁水淋漓流下来,沾黏、崩溅在了一周人的衣服上。
李驰竞怒骂一声,几乎跳起来:“他妈的白绛!给脸不要!”
十落子一身粘腻,带着哭腔拢起裙摆,爬起来躲着到了众人身后。
面上是梨花带雨带酱汁,她咬烂含着的葡萄,捂着疼得像碎了的细腰蹲在地上,心里早骂开了——做“生意”的,愿打愿挨,但最烦遇见这种糟心事儿。
所谓神魔打架凡人遭殃。十落子虽然见惯,还是极烦。
李鹭从椅子上站起来,面上无表情,只用帕子擦着溅上了糖浆的手背。动静太大,侍从都被吓住了,侍卫上前欲劝阻:“绛爷,您......”
白绛眼刀飞去,一道寒光忽闪,他竟然震臂抽出了腰间佩剑。
白绛:“滚!”
白宣早就站起来,他再忍不住,攥紧双拳大喝:“——白绛!”
白绛看过去,结果一眼看见了白宣松垮的衣服和揭开的腰带。他额角一跳,——荒淫懒散!
如此!
握紧了剑柄,白绛抬起剑尖,指向自己的亲兄长。他对白宣怒目而视,看着那熟悉的五官,不知为何有一分倏尔的恍惚,觉着自己谁都不认识。
白绛咬牙道:“姑母还病着,白宣,你就这般——”
“跟这帮酒囊饭袋!”
话到一半,白绛遽然猛吸一气,抬剑竖劈而去。剑气逼灵,直当将一掌宽的红木桌子劈开裂痕,碗碟震碎了一片。
不少看热闹的都一吓,十落子抱肩缩得更贴地。吊台子下面,大半个潮海云天都被惊动了,多有人抬头仰看。
瞪着白宣,白绛收剑回鞘。他再不发一语,只转身大步离去。
李驰竞想追着打,李鹭摁住他,将擦手的帕子扔进了汤盅。李鹭淡瞟一眼白宣:“宣少,不跟上?还没吃撑么。”
李驰竞一脚踹翻了凳子:“妈的杂......”骂到一半看见了白浩吉,想到什么,他踩上翻倒的椅子,撑胳膊嗤了一声。
白浩吉没看李驰竞,仍坐着,目光往空荡的楼口钻,样子像是想一口唾沫把谁啐死。
白映则嗤笑一声,拍了一下白宣:“回去看吧,别让叔把咱少主爷抽死。”
——白映的叔叔便是白禄岚,飒然宗宗主。
感受到周遭不善的气氛,白宣自知再呆不下去,狠咬了下牙,对着桌子一低头:“对不住,舍弟不懂事,给各位赔罪。”
说完,他埋头快步地走了。
白宣下了楼,侍从匆匆收拾,潮海云天的人也闻声前来看情况。一时无聊气闷,白浩吉嚼了几口烟叶子,看向李驰竞:”驰少。“
李驰竞正跟人骂着粗话解气,闻声看过去。
白浩吉把烟叶子啐到痰盂里,说:“那百兽灯我可全都养好、养胖乎了。”
“驰少,几时检阅啊?”
......
一路低着头,楚椿醒走到了长廊尽头。
手摸到门框,不多时,他才鼓足了气,谨慎地用力、慢慢地推开了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晕染着。一帘薄纱横隔了两侧,薄纱轻摇,酽色的蓝若隐若现于其后。
四下十分安静,似乎一步迈入,就脱身于另一方山海之中。
楚椿醒看向那片薄纱后的蓝色。他在安静的茶香中逐渐平复了呼吸,缓缓挺直腰板,仪堂服饰衬托出身段的肃正。
一番平复,像是暖玉被裹进河水里,外壳变冷。
——但也只是外壳。
不过是习惯而已,面对老师,楚椿醒学会了这一种待人的样貌。状貌上有了”冷剑“的样子,内里还是纷乱着。
楚椿醒想着自己翘课偷跑的行径,心中大鼓小鼓一起打。他顿默一会儿,言道:“老师。”
话音方落下,薄纱微动,酽蓝却没动静。
是房门打开了。
门拂上,楚西琳立在楚椿醒身后,楚椿醒感受到来人的存在,后脖颈登时绷紧了。
楚椿醒想要回身:“老师,我......”
楚西琳抬手,将一物打在了楚椿醒肩上:“读。”
接下那本翻开的书,捧书的间隙中,楚椿醒偷偷掠了一眼自己老师的脸——没发现什么喜怒和哀乐。
就这么一眼,楚西琳却察觉到了,目光临下跟他对上。
楚椿醒捏起书页,目光“嗖”地归正。
他有点害怕了。
——长到一十五岁,统算来,楚椿醒有过两个师父。
两个师父风格迥异,虽说是各有千秋,但还是让当年年龄刚上两位数的楚二爷颇感不适,头埋在阿嫂怀里,一晚哭三次,李忱真还得帮他揩鼻涕。
十岁往前,教导楚椿醒握剑的是同为天剑道的“阿公”楚载霞。
也是他十岁那年,楚载霞下了世。
在那之后,过了小有一月,祭奠霞公的满城白花刚才落了薄灰,楚椿醒就由他爹楚绍峰牵着手,从长风苑走到西峰海云殿,一路送到了楚西琳门前。
西风上冷风肆流,楚绍峰指节叩门,默立着,带他站了一刻钟。
但是门不开。
一刻钟后,楚绍峰放开了握着楚椿醒的手,没跟他说半句话,转身走向下山的路。
楚椿醒喊了一声“爹”,追去没几步,就忽地看出来楚绍峰并不要他跟去,于是愣住了,顿足立在了原地。
西峰之上,久留徘徊的只有灌耳冷风。
空阔之外是更大的空阔,楚椿醒愣神站着,衣服不一会儿就被吹透。莫名地,他感觉自己站这儿实在是有点碍眼,有点多余了。
——即便周遭荒无一人,峰下,千丈内唯是飞鸟和山林。
楚椿醒就站在海云殿的门口,呆呆地站着,从中午到傍晚,腿累了就蹲下来锤几下,最后做到了殿前阶上,手摸着台阶却发现太凉、太干净,又带着点惶恐地站起来了。
他从小长在青山上,但西峰的海云殿只路过寥寥。唯有的一次还是因为他哥是楚西琳的弟子,秉差遇见了,他才好奇跟上来。
跟上来,他在门口偷偷看,刚才看了一眼,就被楚西琳那一身“凶气”吓回去了。
当时是太小了,但那一种“吓”是实在地吓到了现在。
一直在门口站到月头高挂,楚椿醒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他想过走回去,但一想到回去便想起他爹离开时放开手的那一刹......
他就又不想走了。
于是,就这样,一直等到天边都泛了亮,楚椿醒差点彻底栽倒睡地上时,忽然一阵风,殿门被从内吹开了。
楚椿醒一惊,困意先行逃走,他抬起头,正看见正堂之内,一身酽色的女子在软榻上坐而沏茶。茶香极轻,从殿内袅袅荡来。
楚西琳指节一抵,放下了茶壶。
“死心眼。”她说。
就差那么一推。
门一直开着。
便是这么透心凉的半天一夜,连个拜师仪都没有,楚西琳就成了楚椿醒的“师父”。
但楚西琳不认。她说她当不起他师父,充其是个“收拾小孩”的,等楚椿醒有点人样子她就不教了。楚椿醒便只一直叫她“老师”。
一直叫了快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