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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山里不识真 叶焕临还真 ...

  •   楚西琳不看楚椿醒,径直走向纱内。
      薄纱无风自开。这才看见了薄纱之后,方才那一片浓酽的蓝只是一张搭着纱巾的椅子。

      “看见什么,读出来。”

      楚椿醒把目光放到打首一行:“胭脂雀泪如胭脂,聚尔熬制,医骨肉、明耳目......然虽神药有攻,毒性亦烈......激血脉、体如烧,不适于心疾肺痨者.......”

      读到这里,楚椿醒顿了一下,呼吸一回后才继续读下去。
      “......胭脂雀通体生宝,泪、羽、血肉一类固为人世珍奇,仍有所物贵比天珍......活擎雀首,生捣脑髓,固以血汁烧骨髓,文火熬煮十日,添以姜草、火参......”
      “三十三日药成,状如膏,色绯赤。其性温润,乃滋补大物,食用于苦罹心疾者,气血大增......”

      楚椿醒的声音已有些飘忽,楚西琳道:“行了。”
      话音掐灭,楚椿醒捧着书本看向薄纱内,不等有什么思索,楚西琳又道:“记住了?”
      楚椿醒合上书:“是,老师......”

      楚西琳:“走吧。”
      “今日后,日课多加三成,不用再报我。”

      惩罚早有预料,但没想到这么轻——连规矩都活泛了。楚椿醒想问为什么,又因为自己有错在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实实在在地做了礼,默立半分后,转身走了。
      走离之前,楚椿醒想要放回书本,看一眼薄纱,想到楚西琳没甚吩咐,沉默刹那后,他抱着书走出了屋子。

      楚椿醒步在长廊中,垂头看地,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脊。
      他在想那半页的书中话。

      ——有一事毫无疑问,老师看出他为什么今日翘了日课。便是因为估卖会上的那一只胭脂鸟。
      胭脂鸟的名声太大了。

      很久之前,楚椿醒第一次听见这传说就想到了楚湫沉,他的阿哥。

      因为先天心疾,阿哥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他觉得有了胭脂鸟,楚湫沉的病就有痊愈的希望了,他也曾经问过他,但楚湫沉只是一笑。
      阿嫂也只是一笑。

      楚椿醒认为,那是因为胭脂鸟太过珍贵,掌风门搜寻不到才没有尝试过。但这次杏南估卖会上,胭脂鸟出现了——虽然只是一只幼鸟。
      本以为终于有了治病的机会,却出乎意料地没人张罗。告诉阿哥阿嫂这件事,阿嫂却只说不要偏信传言,讹传不可信,那都是没用的。

      当时的楚椿醒不能理解,心里很着急,后来仔细想过了,便觉得这或许是因为掌风门不信鬼神的规矩——胭脂鸟太似神迹,他们便自然以为它是骗人讹诈的,就都不相信了。
      楚椿醒不信鬼神,却相信自己读过的书、认过的字。没法说服他们,他便擅自揣上荷包,跑到估卖会上买了筹字,想要将胭脂鸟拍下来。

      却又出了岔子。

      数着地上的砖块,楚椿醒想:它被谁买下来了呢?
      托人问问吧......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忽然扑腾出来,跳向了他胸口。楚椿醒抱住那一团,直起腰,跟雪貂黑亮亮的小眼睛对视上。
      雪包子小耳朵耸动,“咕”了一声。

      楚椿醒怔愣了。
      他又一想起了方才读出的字句。

      “活擎雀首,生捣脑髓”。
      之于胭脂鸟,以往楚椿醒只知胭脂泪是养人的神药,可做法他也是方才知道。不过类似之事他早有听闻。——在更早的更早之前,他就把那事情记在心里了。

      楚椿醒有一点沉默。......他还以为,他自己早已经忘记了。

      除了一道胭脂鸟的传言,还有传言与其几乎并肩,那故事叫做”雪中貂“。只是比起胭脂鸟,“雪中貂”在北疆一代仍有群族,虽然难寻,但还是有价有市的。
      八年前,楚椿醒求着他阿爸,攥着自己荷包买下了这一只品相绝佳、骨可入药的”雪中貂“。

      “拆骨封髓,煎熬”。
      八年以前,他并不是真正懂得了这六个字。

      默默地,楚椿醒托住雪包子乱蹭的小屁股,把脸颊轻轻贴上它的头。雪貂的体味很淡,气息入鼻,更多的是温暖和安心。
      从巴掌大到抱着满怀,他养了它八年了。

      埋着头,楚椿醒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声。

      “楚辞昇你别走——你......”

      楚椿醒循声看去,便看见楚韵琪追上楚辞昇,拍过他的手臂,又站在他面前让人停下。

      “丹药交出来,”楚韵琪挡在楚辞昇的去路上,面色严肃,“三日一次不能再多。师父吩咐了看着你......”
      楚辞昇扭过头,换了个方位又要走,楚韵琪早有准备,利落扳住其肩膀,飞快出手,瞬间便摸下了他挂在腰上的瓷瓶。

      脚步停下,楚辞昇偏头看向楚韵琪。
      楚韵琪笑了一下,隐约有些得意,但很快收敛起来,认真道:“楚辞昇,洗灵丹不是糖豆,多吃是真能死人!师父早都说过了......来了这边游哥是忙,师父也没空管,可别忘了我回来了,我看着你。”

      楚辞昇淡道:“哦。”
      盯着楚辞昇毫无波澜的眼睛,楚韵琪皱了下眉,忽地发觉不对劲。她很快反应过来,握住瓷瓶摇了摇——
      没声音。

      楚韵琪拔开塞子往里看,眼睛一下大睁,她瞪向楚辞昇:“三粒——你都吃了?”
      楚辞昇说,仿若无事发生:“吃了。”

      “你这个......”
      楚韵琪差点气得骂人:“你怎么吃的?”
      楚辞昇一贯地诚实:“一口吃的。”

      楚韵琪都给气得噤了声,半晌后,她才一塞瓶塞子,说:“你真是——不怕死了!”
      “你等着,不单是师父,师叔也要打死你......不会再让你摸着一粒丹药,一粒都没了,半粒都不会有!”

      ......数丈外,楚椿醒抱着雪包子站在柱子旁,他听得目瞪口呆,不断给雪包子顺毛,像把人家往秃里薅。

      洗灵丹是修灵者的补药,本质是用来疏通经络的,换做常人概念,便相似于活血化瘀一类的草药膏丸,一般是十天半个月吃一粒,要是特地为了练功、为了扩充经脉,那三五天一粒也就是极限了,吃多了容易生灵紊乱,损伤经络甚至于命骨。

      一口气吃三粒......虽然楚椿醒天生自适天剑道,从小到大没有吃洗灵丹的需求,对其也不甚了解——但这实在太恐怖了。
      属于是听一耳朵都觉得骇人听闻的地步。

      他跟楚辞昇平日里交集不多,只是毕竟同龄,早也听说过这是个对自己比对他人还要狠的武痴子,平日里也打过照面,但是真没想到......这人哪是痴子啊?
      疯子吧?

      楚椿醒完全想不出来人剑道有什么功法需要这么拼命。看着两人,他莫名有点局促,发现自己离他们很近,一时觉得需要打一声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插上话。

      另一边,楚韵琪训话训得自己都头疼。
      她跟楚辞昇同时迈进的楚医门下,不分师兄妹,一直都是互称姓名,况且楚辞昇本人不爱客套,多年下来,楚韵琪也就再不跟他客气了。

      实在是气人,确实是该骂。

      楚韵琪回家九个月,欣慰地发现一切没变——楚辞昇的气人功力一如既往地扎实,她都不用复建,直当就融入了。

      骂累了,楚韵琪正喘气休息,刚顺了几口气,就听楚辞昇说:“说完了吗?”
      楚韵琪就差咬牙:“没。”

      楚辞昇从衣袋里摸出一叠东西,递给楚韵琪。楚韵琪接下来:“什么?”
      “......江上的红票子?”楚韵琪翻开它们,发现是四张今晚上的茶票,“你怎么有这些......我可不受贿赂。”

      楚辞昇直言道:“楚寰不要了,硬塞给我。”
      “寰师姐,”楚韵琪习惯地纠正他不礼貌的称呼,又喃喃说,“寰姐姐......怎么是四张?”
      昨日她也听说了一些趣闻,但是,再怎么不要了......不该是两张才对?

      哪来的四个人?

      看着四张票子,楚韵琪犹豫几分,抽出一张来,再抽出一张......又把两张全放回去。四张一叠,她全部递给楚辞昇:“我们三个,今晚去看吧。这票子是中间的,几两银子一张,别浪费了——再找一个谁?”

      楚辞昇不接:“不要。”
      “你必须去。”楚韵琪说,“今天别再想进练功房......游哥?”

      楚韵琪兀地看过来,楚椿醒跟她对上眼,两人均是一愣。

      楚韵琪顿了一下:“少主。”
      做礼后,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后移。楚椿醒开始发愣,反应过来后猛地转身,便看见楚游从身侧不远处走过来。

      单手托住雪包子,楚椿醒被发现偷听,有些慌地正过身,对楚游颔首,单手做礼道:“师兄。”
      楚游笑着颔首招呼:“少主。”

      跟人打完招呼,楚椿醒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有些踌躇,楚韵琪已经把话头接过去。
      “师兄,今晚有闲空?”她说,“寰师姐给了四张茶票......”

      三个师兄弟聚到了一起,楚椿醒一人站在廊柱旁,他看着三人闲聊,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今天发生的事情较十年来讲都是不太寻常的。他和很多人不期遇上了,说了一堆无关于宗正世家的话,干了一堆不该是他平日干的事情。
      而在十年中的大多数,他不过是站着,听着别人讲而已。

      ——叶焕临还真是朵奇葩啊。
      突然想到了那个让人头疼的人,楚椿醒在心里深深叹气。

      他跟叶焕临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就熟悉起来的。他不找人说话,叶焕临也不爱好在别人地盘上随意撩骚,一直持续下去,充其量是点头之交。
      能熟起来,是因为两人站在同一边,偶然一起打了一场架。

      楚椿醒还清晰记得原因——是因为他的堂哥,楚思鉴。
      那次,楚思鉴骂了一句他的阿哥。

      回想着,楚椿醒听见了小声的“哼唧”声,他回过神,发现雪包子醒了,正在用小爪子挠他。
      “肚子饿?”楚椿醒把它抱起来,“走吧,带你吃东西。”

      雪包子听懂其意,乖了,攀到楚椿醒肩头趴下来。
      驮起雪包子,楚椿醒刚才迈开一步,倏尔被叫住了。

      “少主!”

      楚椿醒有所察觉,回过身。楚韵琪跟楚游走了过来,只楚辞昇留在原地,握住他的剑柄,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楚韵琪将楚椿醒叫住,楚游则对他道:“椿醒,今晚可有安排?”
      “我......”想起了堆积的日课,楚椿醒刚想说“有”,话到嘴前却改了口。

      “没有。”楚椿醒说。
      “没什么安排。”

      楚游听了,将茶票递过来:“江上祈福式的茶票,今夜演的是《楚君子天跃快哉泉》。”
      “有兴趣吗?听说不错。”楚游笑道,“一道去看看?”

      .......

      再将江飞泓送回案查司,天色已然暗下大半。

      迈进公事房,常雯义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托人去打一盆水。水送过来,常雯义在里面投了投帕子,拧得半干再一对折,敷到自己的额头和眼睛上。

      清凉渗进皮肉,常雯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输了口气。
      一夜半天没沾枕头,运灵过了度,他眼眶酸涩,整个头都是钝的。

      但他自己有分寸。即便状态不佳,像是一个时辰前,在牢房里突然晃神,叫江飞泓破开牢门跑掉的事情还远不止于发生。便是十日不歇气,他都不会再运针的时候“睡着”。

      这是稼下坡人自小秉持的操守与底线。

      ——唯一的可能,便是在他运灵触针的时候被江飞泓体内的“种子”感染了,它影响了他的精神。

      常雯义深深吸了一口富含水雾的气,长吐而出......几番之后,他一把掀开手帕,用力抹了把脸,将帕子扔进了水盆里。
      抱上早就整理好的文书,提上药箱子,常雯义大步跨出,从公事房走向地牢。

      地牢深处,一间被层层封锁住的暗室中。

      廖断遣蹲在地上,双目垂下,眼瞳之上,三点白色的、小米一样的凸起不断地跳动。
      他身前摆放了一坛敞口的黑褐浓浆,其中,一线红色漩涡一样安静“游动”,搅起古怪的苦腥味。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侧耳凝神,也只能听见极远的风声。

      凝滞的空气因常雯义的迈入搅起波澜。

      眼瞳上的“白米”似乎被震动,急跳几下才恢复常态。廖断遣摊开的掌一抬一压,就见四面冷光一晃,地面上,那薄薄的一层“尘土”乖乖卷起来,积成一撮,落在了廖断遣掌中。

      常雯义跨进一步,反手便将特质的铁门摁上了。
      墙壁屋面都被封闭起来,没有窗,铁门也由蕴了气的磁泥自动封上,通气只靠头顶的几处管口——就为了这满屋的蛊毒不泄露一分。

      “常少司,”廖断遣眼目不动,“门上那大洞你可细看了吧。”

      常雯义颔首,说:“不似人为。”
      廖断遣挥了挥手,“尘土”飞扬起来:“可就是人干的。”

      廖断遣的动作看着稀疏平常,但在常雯义眼里,这人十指之间却是满当当。
      较针鼻还小的“活物”足胜十只军队,不断自漆黑的坛子中颗粒逸散,有指挥一般,飘到廖断遣的掌心上,再凝做无数细丝,将在铁床上竖着绑起的人围成了“茧”。

      会涌动的“茧”,能够伸进皮肉空隙,附着在骨骼经脉上。
      比贴身的枷锁更要牢靠。

      “那么个洞,能穿过两层的铁板三寸的灌铜——一个人一只手撕出来的。”廖断遣说道,“我看这手还挺好,指甲都没劈。”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这么厉害啊?”

      随其视线上移,“白米”在廖断遣的眼中跳动愈猛。它们露出的一点只是苞头,无数细极的根须正在廖断遣的眼底游动,通过涌动的“茧”,与江飞泓体内暗存的“灵毒”相呼应,勾画成了一幅经脉剖图。

      看着,廖断遣说:“常少司,开始吧。再晚一会儿,你这侄子得被撑炸了。”
      “成人五倍的‘生灵’凝在经脉里,生灵裹在灵毒上,借着一副练过玄机十三式的人壳子——”
      廖断遣哂笑一声:“就这么着,硬生生给破开了。”

      常雯义打开药箱,先将抑制的药汁涂在手上,再运灵入针,穿过“茧”半封住江飞泓的穴位,为廖断遣洗灵时的引线做了“钩子”。
      数十种洗灵方法中,这一种最为精细,也最为复杂。他们不止单纯将经脉中的杂质逼出,还要找到那被种植在了经脉与灵魂之间,埋入了“血泊”之中种点。

      廖断遣说的,常雯义昨日已经知晓,并由此盘算了一番因果,但他只是推测,并未看见清楚实际情况。而在今日,在卫博庄将后库的大致状貌禀报过来后,常雯义犹豫了。
      他已询问过苏总司,在后库还未被翻动之前,江飞泓就被埋在层层藤蔓的最底下,躺在整个后库房的最正中。
      如此看来,如果真的有什么妖邪之阵,江飞泓必定是充当阵眼的那一个。

      而常雯义犹豫了。
      他察觉出了端倪。

      先不提江飞泓如何被埋进了那处后院,是碰巧倒霉还是早有预谋,这事必然有人暗中作祟,不可能是天然发生的。但是,那人既敢用江飞泓这么个人当“工具”,便必然不在乎事情闹大,甚至目的就在此处。
      同时地,拥有这种决心的人,也必定希望事情能成功。

      “他”会造出一个容易把控的局面吗?就只是在小小的库房内?用江飞泓这么“重”的一个阵眼给一库房的血肉苦难做引?
      若非太自信,“他”不会这么小看宗正百家,天下十三州的势力都聚在杏南方寸之中,怎么会一下抛出一个无伤大雅的局面,专门给百家以机会调查。

      ——除非这就是“他”的目的。
      “他”就是要让百家顺着查下去。至于江飞泓,他的存在便不能只是一方单薄的阵眼了。何况,他体内的这颗“种子”埋得实在是手法精细,一朝一夕不可能完成,让根系盘桓全身,至少已种下月余时间。

      江飞泓是不是库房那一处的阵眼不重要,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还是什么。

      真是无奈啊,常雯义想。
      他们还真得顺着那个“他”,就这么一直深进地查下去。

      “常少司。”廖断遣忽道。
      “你跟你这侄子关系还好?”

      “怎么,”常雯义神色不动,凝灵入指,“廖兄有何看法?”

      廖断遣说:“少司针扎得是含情脉脉——用点劲儿,废不了他。”
      “我这钩子钩得不稳当,搜得就慢,慢了也是个死。常少司,分寸多拿捏拿捏。”

      听着,常雯义却不增动作,继续依循旧例:“廖兄,你对我家这本谱子有几分了解?”
      廖断遣瞟了一眼常雯义,常雯义继道:“要是了解几分,应当知道我妹妹身骨瘦弱,正随了我母亲。”

      “她就这一个孩子。”
      常雯义看向廖断遣:“还是幸苦廖兄。我钩子钩稳些,您勉力。”

      这是把主导权彻底交在了廖断遣手里。

      洗灵这种事情固然是谁做主导谁多出力,廖断遣撺掇常雯义做主,更多是不想担责任。现在常雯义彻底推给了他,廖断遣想来,觉得常雯义不会是就为了省点力气——

      一时地,廖断遣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这位常少司就这么和他交底了,似乎是当真信任他。
      这是在暗里让了一步,承认技弗如人了。

      廖断遣默默动作了一会儿,忽然道:“常少司,您侄子早上是跑去哪儿了?找了吗?”

      常雯义回看廖断遣一眼。廖断遣遽地接上:“找不着找什么您都别找我了。”
      “案查司的忙,我就帮到这个屋子,别的都不知道,就是给这大侄子治个病。其他的,您还是另请高明,活太忙了,端不住。”

      常雯义:“廖断遣。”
      被人直呼了大名,廖断遣莫名心里一突突,预感不好。

      “烦劳操心了,蛊阎王。”常雯义说,“今日之后,案查司的忙不用你帮,而一字司往后的许多事情,或能用得上案查司的人手。”
      “到时候廖兄只管开口,只要是常某可定夺之事,绝不吝啬。”

      廖断遣目光一错,双目六点,白色的细丝遽然而定,他抬掌倾覆,黑坛中,一线红色跃然而出,紧贴他指尖灵气射出。
      直聚江飞泓右胸一点。

      定在江飞泓身上的十数根银针骤然大震,常雯义发力抵入......片晌后,其体内爆发出的灵、沆之气如薄般喷散,带着血气,充盈了半个屋子。

      廖断遣说:“捉住了。”

      “种子”找到,剩下的就是力气活。要抽丝剥茧地将它连根拔出。

      将大半精神凝在种上一点,剩下的旁逸斜出,廖断遣在思索常雯义的话。
      那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这位常少司明显想到了什么,从而断定了一点——这次发生的事情,良上不会乖乖看着,最终得成为一字司的活。

      ——会是因为什么?

      视线缓缓从上移下。这孩子一身脏兮兮的,但露出的脸蛋还算白净,跟常雯义有三分肖似,剩下的便多了份肃正,应当是随了爹。
      他一身服饰并非玄机阁练功夫,而是几乎素白,虽然面料做工仍然上乘,细里足显富贵,但乍一打眼,实在像是一身孝服。

      看到这儿,廖断遣忽然想起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将近半年之前,薛问涯的外甥女死了个丈夫......算来正是这个江飞泓的亲爹。
      稼下坡跟玄机阁都没那天孙教守孝的规矩,不至于让人半年了还这么穿,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人昨天要去扫墓,是在扫墓的半途中被拐了的。

      ——当然,这都只是猜测。
      说不准这人就喜欢一身白,喜欢这么穿。

      想着,廖断遣续往下看,蓦地,他的视线顿在了一点上。
      随其意志,沙霾一般的蛊虫将那一点裹了起来,让廖断遣感受得仔细......廖断遣眉心一跳。

      那是一根崩断了的千机线。
      这人的脚腕上装置了玄机阁的玄机甲——这不新鲜,自从三年前开始,这一类东西就成了“实用的玩物”,在这一类年纪的世家子弟身上出现,再是常见不过。

      但是凭此,廖断遣忽地想起了那位薛问涯的外甥女婿的死因。

      那人名叫江泷,生前先是一位普通的玄机阁弟子,本该是凭妻高升,却跟着自己的师兄弟们一道去了荒界吃土吃灰,当了一名千机师。
      他死于玩忽职守,被失修的玄机傀儡挤碎颅骨,急急送回杏南,却只留了几句遗言的时间——伤势突地恶化,半晚上就断了气。

      可惜,江泷的媳妇远在丹州兆陶城,他父母早亡,兄妹夭折,临死前,也就最多跟自己晚课放休的亲儿子见上一面。

      廖断遣手上不听,想着,忽觉一缕凉风刮颈。他一缩脖子,发现是常雯义抬了下袖子,余光扫去,他眉心一跳。
      他觉得这位常少司有那么点眼熟——

      “知明。”白某人为解人颐请了一扇果盘。
      “你来见我,总是两手空空,我这被你见着了,却要变着法子地破费。”

      白某人笑道:“再谅你一番,下回不该了。”

      解人颐嚼了一颗米酒酿的冰杏,就着花露咽下去。尚品的冰杏入口即化,与花露溶成一道,细细顺着咽喉润下去。

      两人坐于晏安殿内室中,仆从皆退至室后。

      “下回谈下回。”解人颐说,“良上,借我一篮子,这盘子冰杏我捎回去。”
      “行,借你。”白某人指了指盘子,“最后的几两春杏,余的,全被琉珍吞了去。”

      解人颐本再含了一颗冰杏,本来正舒坦,“琉珍”二字一出,他那一身骨头连着脑袋便开始跳疼,折腾得他又想把玉杆烟掏出来,深深吸一口。

      解人颐叹了口气。
      “良上,下回我还是便宜些,也这么来。奉礼这回补上。”
      “刚才我搬来的那位,”他像纱帘后的软榻上指了指,“能算半个吧?”

      白某人就笑,摇头:“那可是个麻烦。”

      好啊。解人颐想着,心中喟叹。
      麻烦得要死,可这大麻烦偏生救过几条人命,还值些个钱,谁都不能不管。

      白某人问:“徕仪之后,你们去了估卖会?”

      压下摸烟杆的欲望,解人颐嘬着花露:“我先下了筹牌,凑巧碰见李世爷。他搬了个板凳坐,蹭吃蹭喝,卫兵都赶不走。”

      白某人笑而摇头:“买会没完,看到哪儿了?”

      “一半。”解人颐淡道。
      看到一半,一套玄机甲刚被楚绍昉的亲儿子拍走,李世爷就“人有三急”了,捂着肚子出去,捂着胸口回来的。

      一回来,李金钗就扶着他椅子弯腰......顺势躺在地上了。
      拍了一下他腿,说一句“带我去找姓白的”,就两眼一闭,“睡着了”。

      现时间,杏南城里姓白的可不稀少,但解人颐不至于听不出是哪一个。
      他早知道李金钗是跟着白某人干事的。天下能写会画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就他一个外门出身的信梁川弟子成了“李世爷”?

      ——归根来说,还得是从那青州的大坑里一道爬出来的。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需要个吉祥物,也是自己人给自己行方便。

      认识十几年,解人颐也不是头一遭见到李金钗当众犯病,也不是头一回把这大麻烦送进晏安殿。
      只这一次那人犯病犯得毫无征兆,场面时机还挑选得极好,让他头疼得更大了些。

      凉丝丝的甜水晕在口舌之间。
      虽说这味道解人颐早就习惯,吃起来跟白水没甚区别,但有时回神,他还能被那股子甜气推回十几年前。

      解人颐生来的第一口花露是在青州的风沙中咽下的,就着白某人那鹿皮的水袋子。

      喝花露,以前他没这个习惯。儿时是没可能喝到,再长大一点,也就学人饮酒喝茶了,不论饭桌酒局,总归是没机会的——虽说有的时候,一年到头总有那么些天,不谈茶酒,连那清亮亮的一口白水也是,咽下去都刮得疼。

      多是巧合。
      偏偏他接了白某人的水袋,偏偏那一日白某人没带清茶,灌的是满满一袋甜浆子,偏偏那第一口花露就喝在“那些天”中,以至于咽喉的血气一霎荡干净,让他记到现在了。

      闲谈了颇久,多年练就的默契让两人闭口不谈李金钗“睡去”的始终。
      一段话正好说完,解人颐拎了下装花露的瓷壶,空了。

      看那瓷壶,白某人说:“知明,怎么今日有闲?有心情陪孤消磨时辰。”
      “徕仪头一日,”解人颐说,“玄机阁在京里不动窝,还没轮上人见我。良上,我费力来的,这儿有吃有喝,不如多歇歇脚。”

      这些白某人当然知道,问出这句话,意图也很鲜明。
      “你可该歇好了。”白某人就笑他,从软铺上站下来。
      “今日就这么点闲暇,全陪你吃喝完了。再不走孤要赶人——有客来了。”

      解人颐也不是闲人,该说的说完了,他也有事儿忙。放下空盏,解人颐说:“稍等。良上,我包个杏子。”

      拎着半盘子冰杏,在一路宫仆的拜礼中,解人颐步出了宫廊。
      走到转角,再往前,他便觉得有人从他身后拐了过去,去向通往晏安殿的那一道。

      解人颐信步走着,并未回头。
      他看似不经意地抬了下手,袖口滑下几寸,腕下贴着的一圈护甲便露了出来。扫了眼反光,身后之人的身影已然在护甲上映照出来。

      长身挺拔,官服板正,辨认了露出的面容,隐约瞟见一块半掌大的淡红胎记印在脖颈与右颊之间。
      是工部侍郎庶落庭,一个时辰前,他在估卖会上一掷千金,拍下了那只幼年的胭脂鸟。

      袖口垂下,解人颐收回目光。
      没再多留视线,他一路走向宫门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山里不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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