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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万径人踪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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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椿醒从外奔来,几步合一冲到了李遇乐面前,见雪貂已被制服,登时长舒一气——这才意识到有多少双眼睛在打量自己。
刚舒出气的气又半提起来,楚椿醒连忙亡羊补牢拉上兜帽,看一眼雪包子又看一眼李遇乐,再看一眼雪包子......
头都大了。
——怎么又是个“熟人”?又被“熟人”抓住了!
楚椿醒压低声音:“李公子,我......”
“楚少的?”
李遇乐将雪貂提溜进楚椿醒怀里:“突然就跑来了。”
雪貂一离开李遇乐就松口松手,坤袋和布盒子都掉下来,李遇乐顺势接住,也递给楚椿醒:“这些。”
楚椿醒抱紧雪貂,雪貂这时又恢复了平常样子,懒懒蹬了下腿,头靠着楚椿醒的肩膀——竟然迷糊起来了。
单手抱着雪貂,楚椿醒正要伸手接:“多谢......”
突然一阵“蹬蹬蹬”,叶焕临抢前一步冲到两人间,一把抓住坤袋,扔给身后跟来的纪旼。
纪旼接住坤袋。叶焕临抬头,认出身边是谁,笑了:“李遇乐?哎,李少好久不见。”
五年前的徕仪李遇乐没正经参加,但他人在六仪宫读书,也跟叶焕临打过照面。再是五年前的鸿蒙海之行——那时他们都年纪够不上参赛,同作为看台上的观者,叶焕临也就跟李遇乐认识了。
因着某些乱七八糟的事,两遭经历后,他对某一堆人的印象刻得极深——直到后来,叶焕临才知道那群人统称什么:
宣州子弟。
李遇乐笑而拱手:“叶公子。”
纪旼听叶焕临叨叨过不少那些事,对叶焕临广泛的“面熟式”人际不感意外,正想招呼,便听身后一道热情的声音:
“笑郎兄,好巧。”
应神欲打着扇子悠哉踱来,既无楚椿醒的慌张尴尬,也无叶焕临那一头乱毛,更比纪旼多有存在感,几步下来,把浮屠场走出了游赏自己后院的气质,将一众目光都吸过去。
心安理得地受着注视,应神欲收扇,笑而向旁一指:“此一处闲杂,借步聊聊?”
五年前,叶焕临捅了的“宣州子弟窝”其实不太纯种,也间杂几个混血的,也有纯血但实属正常人,并不进窝的——后者以李遇乐为首,至于前者,那便是应神欲打头。
一路追来时,认出那穿着绿衣服的是应神欲,叶焕临当即就对纪旼撇了一下嘴。
同时地,应神欲看见叶焕临和纪旼,也不追了,流程正经地对二人做礼,似乎看见人手足够,不再担心追不回东西,整理下衣物就悠悠哉背手走起了路。叶焕临跟纪旼径直超过去。
浮屠场经堂旁的一处静谧景致后,五人站着。
素布盒子被雪貂的爪子抓破了口,露出里面的木板子,但卡扣还扣得紧实。
三指托着布盒,应神欲没说话,众人也有一瞬的静默。
楚椿醒看不出盒子里装了什么,但门清是自己造孽,心中极忐忑:“应公子,这盒子......我一定寻人补好,原样归还.......”
李遇乐看向布盒子,似乎在辨认盒子上的花纹。
应神欲却挽了腕,将素布盒子放进乾袋中。他忽然一笑,对忐忑道歉的楚椿醒挥手:“不必了,楚公子。”
“一个小物件,费不着大阵仗。”
听过有关这位的诸多传闻,楚椿醒知道这时候就不便多说,只想着回去把事儿告诉哥哥嫂嫂,问一问他该怎么补救。
他自己倒是能做些其他事情,但是,要是那盒子真是什么重要东西,牵扯到了天明宗......作为楚椿醒,到了那一种境况,就有太多不能做了。
楚椿醒又想到:那父亲......母亲呢?
但众人的言谈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等他再想一层,别人的话就把他的思绪吸了过去。
相互打过招呼,叶焕临当众便说纪旼是他弟。没没听过李秦还生过别的,楚椿醒心中惊讶,又顿生好奇,没忍住,多看了纪旼几眼。
叶焕临没特地解释什么“不是一个娘”,不打算为自己亲妈维护名声。
应神欲目光暗流一周,末了落在纪旼身上,笑道:“常闻不俟楼台多有能人奇士。初面便这般有缘,纪公子,日后多照拂。”
纪旼客套谢过。应神欲又问:“记得叶公子从道阔楚天。可否请教?”
纪旼拱手:“与兄长一般,亦为阔楚天。”
闻言,应神欲颔首:“遥天阔海,迥目极楚。传闻古楚坐怀南畔,哺育生民,成道三才......能将阔楚天锤炼如此,不愧是天生结界孕灵明,不俟楼台之辈当真精神强韧。”
再依照书上模板,纪旼又围绕着天明宗的历史夸了回去。
两人言语见,皮套子味儿重得出离,惹得叶焕临全身不适,纪旼的一句“兄长”更让他一身鸡皮疙瘩拔地而起,纷纷奔走跳崖.......他总有疑问,这套呛人的“连环掌”也没人教导过,怎么就一出大门,各个都爱使。
暗自长吸一口气,叶焕临下定决心——再有两句这样的,他拽起纪旼就逃。纪旼要愿意呆他就撂人不管了。这话整得他胸闷头疼。保命要紧,先遁为上。
“我出身天明,从道方圆,自小捧读‘诚祈天明’,也养作了爱好‘圆满’的脾性。”
应神欲面上怡然:“笑郎兄,叶公子......这般缘分让我们遇见,倒多亏楚公子的爱宠领头——实在有灵性。三华钟灵毓秀,福地福人居......”
听着,叶焕临并不很礼貌地低头盯向楚椿醒怀中睡熟的雪貂,默道——实在邪门。
他自诩一生清闲爱自在,这位大爷四脚蹬一蹬,直给他将烟柳画桥奏成了金戈铁马,逼着他鸡毛当令箭,在这儿听人家相互往祖宗上表彰。
自从五年前的鸿蒙海一行把这种语调听到吐,他就再没半分想法去跟风掺和了。
叶焕临目不斜视,脚偏了一寸,踩到一块小石头,默默用力......“咔”一声,石头碎成沙子,填进了砖缝。
应神欲就站在叶焕临身侧,对其一套又一套的小动作早有感觉,心中有些好笑。
不俟楼台,李秦的儿子——
还真是山野自然里生养。
见这位应二爷又有开口的迹象,叶焕临抓住纪旼的胳膊,正准备跑路,却听李遇乐接了话。
“是有好些时日没见过。”李遇乐说。
“离开六仪宫,我也没再到过杏南。应兄回了天游,和楚公子、叶公子更不再有机遇......今天能遇见,实是太为巧合。”
给李遇乐面子,叶焕临把手松开了。纪旼熟知叶焕临的心性,正无奈,忽然感觉到视线,看过去,却只见着应神欲正笑对李遇乐:
“太巧。笑郎兄,说不准不是个巧——就是有这么一份的天缘。”
天,缘。
嗯......
——听得叶焕临又想跑。他浅浅吸了下鼻子,暂且站住。
楚椿醒似乎也听得尴尬,实在是天人交战,憋不住了:“各位,这事情......实在是我的过错,太麻烦各位,实在叨扰了。我没能看住它,惹出了这样一个麻烦事,没有诸位帮助还不知要如何......我想请邀各位,到潮海云天去,嗯,坐一坐......”
一句话说出了三次停顿,楚椿醒泄气一叹,直说了:“我赔罪,想请大家吃饭。”
纪旼乍一听,先就怀疑楚二少是不是被叶焕临感染了,谈什么都头一个谈到吃东西上,但一细想,又觉得当初叶焕临提出的“十顿饭”也不纯在自己,应当也是楚椿醒唯几能做主的事。
楚椿醒比叶焕临还小一岁,年龄上,就比自己大了几个月,是那种从小就没正经离家的另一类“子弟”,要说有什么能做主,或许就只自己口袋里的几个零花钱。
掌风门有钱,楚椿醒当然不缺,请人吃饭,既能到了心意又简单方便,再好不过。
叶焕临听见“饭”字,下瞬从蔫巴抽条到挺拔,手腕一翻,两指在雪包子的头上弹了一下。
“好主意,我同意!”
雪包子“哼唧”几声,差点被弹醒。
楚椿醒托住雪包子的小脑袋,因着场合不对没发作,心里早咒开了,摸着雪包子后脑上的软毛,他想——总要找个机会,让包子给叶焕临来一口狠的。
应神欲:“既是如此,笑郎兄......”
话刚起头,突如的一阵风激荡过来。
众人看去,楚椿醒背对那方,却似有所感知,拉起披风帽子缩起来,下意识想躲。
“少主。”
青年不知用的什么步法,前来时身如幻影,此时落定,又在一瞬之间如扎地松柏,挺拔稳固。
楚椿醒的肩膀松下来,自知不躲了,拉下帽檐像在叹气。
他转过身,而雪包子蹬了下腿,醒来了,从他怀里攀上他肩头,小眼睛一眨看清来人,又蹬腿跃过去。
楚椿醒慌忙上前:“哎!包子......”
雪包子跳上青年肩头。楚椿醒也站到青年面前,看了眼青年的脸,又稍稍垂下头:“阿言哥......”
雪包子一屁股墩在楚言奂肩上,楚言奂托了托,将目光放远,看向周遭。
他早不再穿戴掌风门的仪堂服饰,但是私服上还是暗绣了标志的青山剑花图,剑袖干练,眉目严整,气质较四五年前更加成熟沉稳,富有深韵。
听见一声浸满了三花水油音的“阿言哥”,应神欲就已在心里对应上了来人。
近些年,掌风门禄务府侍司楚言奂也算在修灵圈子里有所名气,不止是因为楚绍昉的儿子担了事行府的侍司,跟他极不对付,也因在“玄机傀儡”一事上,他是掌风门推出的,同玄机阁、信梁川的直接对接人。
但这并非应神欲在意的。他视线放前,余光却在身周收揽——
叶焕临没甚么可看,笑郎兄也认出来了,看来即便身在凉川七重之内,也不是当真两耳不闻窗外......至于那所谓的,出身古怪的“叶焕临的兄弟”,纪旼。
没反应。
就如现时间,纪旼正在用余光看向身周一样,两人都“看见”了对方没甚反应。
眼睛看到如此,但心里又觉得这种“没反应”又是另一种“反应”——却实际看不出所以然,再都回聚视线,望向前方。
两人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一分违和,但又熟悉的气息,只是仍没意识到,这种“察觉”,本身该被称为“同类相吸”。
并不能代表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
楚言奂说道:“诸位,打扰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带着楚椿醒要走。楚椿醒下意识跟上几步,蓦然回身看向众人。
“明日,”楚椿醒说,“正午......估卖会之后!我来找各位,我......”
“少主。”楚言奂忽地言道,楚椿醒顿住。
楚椿醒回头看过去,楚言奂已经离他有两丈远。后者说:“走吧。”
踌躇站立片晌,楚椿醒又看了众人一眼,说一句“我去找各位”,做了个礼,转身跟上去。
楚椿醒走近,面向众人,楚言奂浅行一礼。两人一貂就此走入中廊,消失在视野里。
目送了不多时,应神欲笑了一声,说道:“掌风门的少主人,确乎是个忙人差事。”
“应公子。”
听见人叫,应神欲回首看去,就见叶焕临拉住了纪旼,倾斜几分身体,凑前说:“应公子,实不相瞒,我也挺忙的。”
“乐兄,先走一步了,”叶焕临又看向李遇乐,招呼道,“明日再聚!”
被叶焕临扣住手腕,无奈之下,纪旼只得单手行半礼,踉跄着退走了。
再次目送着人远去,应神欲一打手中扇子,在掌心敲出拍子,不轻不重。
“笑郎兄,”应神欲看向李遇乐,笑道,“近日如何?”
李遇乐笑了笑:“老样子。”
“我没想到。”应神欲说。
“我以为这次你不来。不然,昨日便去找你喝酒,不会耽搁到这时候。”
李遇乐没说什么,只是摇了一下头。
应神欲不多问:“赏花楼,去吗?”
想起什么,李遇乐笑了,直当答道:“不去。”
应神欲敲着扇子,看向假山后面成排栽种的杏花,拍子变得渐缓:“当真?”
伸手捏了下花瓣,感受到柔软的触感,李遇乐说:“真不去。”
“那好了。”
应神欲打扇转身:“你我就喝酒。东城新砌了座不早楼,有闻是从海里捞出块‘踏龙王’,后日开坛,笑郎兄,尝鲜去?”
“浮屠不言酒肉欢。”李遇乐说,“应兄,喝酒可以,就是小点声音。过会儿法师路过了,真会把你我打出去。”
应神欲就笑:“那也无妨,我与浮屠相看两厌,走了也是两相成全。至于你......笑郎兄,明日再来便是了。肚肠跟这块心肝本就分开着摆,心里跟祂们说几句,浮屠还能破肚穿肠,嗅着什么肉腥酒臭?”
笑着,李遇乐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他盘臂向后靠去,裹着皂黑缎带的请字刀抵上假山石,脊背硌上请字刀。
李遇乐接道:“嗅着也平常。”
“较人多活那么多年,该比人早先习惯了。”
应神欲也靠上假山石,目光放到含苞的一骨朵杏花上,碧海红尘剑悬挂腰侧,剑鞘与石棱轻轻一碰。
这一波宗正子弟大多打小“面熟”,应神欲跟李遇乐“认识”则是在那几年六仪宫的同窗年岁中。但都“认识”在六仪宫中,却与应神欲和李准铭的认识多有不同。
李准铭晚来一年,跟应神欲倒是实实在在地混了两年多,“神二爷”是张口闭口挂在嘴边,真金白银地关系近。
再看应神欲跟李遇乐——他俩个把月间也就打几个来回招呼,小聚也看机遇,不看平常。
反正在李准铭眼中,他的“神二爷”跟李遇乐无非是相互客套,关系也就比刀剑相向好上那么一寸多一点。
指节在假山石上叩了几下,应神欲一掀轻袍站正身子。
“笑郎兄,先行一步,”应神欲背手搭着扇骨,对李遇乐单手捏了个礼,“赶场子,偷闲去了。”
应神欲转身离去,李遇乐看向其挂在腰间的乾袋,似乎又一瞬想说什么,又在口头摘去。
“应兄。”
应神欲微略顿足,方侧首,便见一点东西飞过,他伸指夹住。
一颗酸杏糖。
捏住糖,应神欲回看李遇乐。李遇乐说:“后日神变,讨彩,压日头。”
应神欲笑摆了摆手:“多谢。”
他人的身影逐一淡出视线,李遇乐放下点立在地的靴尖,双脚踏实,默声站立了片刻。
方才凝滞的颂经声、鱼鼓声淡淡荡来,又一流入耳畔。半晌,李遇乐在内袋立摸了一把,拢出了三颗酸杏糖。
都是表兄塞给他的,皆与先前扔去的那一颗一个摸样。
看了会儿掌心,李遇乐挑出一颗糖来,拨开纸,放进口中。
浮屠场外,数十小儿嬉笑吵闹,成群结伴跑过街道。应神欲侧步而过,抬目,正瞧见一个脏兮兮的脸从街角蹭过,糖渣糊了口水,半张脸上都结了壳。
小孩嘬着舌头,还在回味甜丝丝的汤药,忽觉后脖子一凉,有什么东西滑了下去。他手脚灵巧,一够手就攥住了。
本以为是树上掉的烂果子,正想甩手,又觉不对。小孩摊开手,一看,喜出望外——笑还没咧开,就被人一抓掌心,全抢了过去。
他抬头,抢糖的人做了个鬼脸,拔腿就跑。
小孩当即急了,跳脚追上了,边追边喊:
“杏糖!我的杏子糖......还给我——”
“甜杏酸杏......酸杏,甜杏。”
大街回弯处,暗巷中,廖断遣半蹲在地,手指在他那带灰打褶揩了揩,伸进怀中的两个油纸袋里,分别捏出了两颗杏干,排在地上。
“大白菜,挑一个。”
拇指大的青壳瓢虫颤悠悠从巷口现身,慢腾腾地走到廖断遣脚边,细看,身后还跟着一串针眼大小的小红点。
在酸杏和甜杏间徘徊几个圈,大白菜扒拉了一下酸杏干,趴着不动了。
廖断遣用指头把它捉起来,放到掌上,吹一口气,吹走了它身上沾着的几根小白毛。
吹完毛,廖断遣也不嫌脏,捏起地上的酸杏干就扔进嘴里,再往油纸袋里抓了一把,全塞进嘴,咀嚼几下,都咽进肚。
蹲了有一会儿,廖断遣揉了把肚子,捉着大白菜摁到脖子上。
大白菜一口一个血口子,大口吸食......没吸几口,忽地触角痉挛起来,真个虫身一缩,吐出一颗金色的珠子。
珠子滚落在地,把地上的小红点全部吸回去,转眼胖了一圈。
大白菜已经懵圈,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廖断遣把它弹进领子里,一抹脖子上的血口,伤口像被灼烧一样“嗞喇”一声,转瞬结痂了。
抱着油纸袋,他单手撑膝站起来,转过身,直看见身后几尺处。
——半暗半明中,无声站了个人。
那人一幅穷酸的书生装扮,面上涂了瘆人的厚粉,煞白可怖。
他抬掌,一打响指,一股细微的“流”便从地卷起,将金珠托在了他手上。
廖断遣转身欲行,那人忽道,声音沙哑:“就急着走啊廖兄,不聊会儿,叙叙旧?”
踅摸颗杏干扔进嘴,廖断遣嚼着,回头瞟了一眼:“鸳鸯女,穷鬼呢?”
那人,“他”笑出了声。
女人的声音。
“他”抽出了张白净帕子,一边抹了把脸,一边扭动骨骼,身形肉眼可见地塌陷、萎缩下去,皮肤和衣物像是鳞片一样翻过去......数个喘息间,“他”已经变成了个灰头土脸的乞丐儿,装扮与方才跑街而过的那一群小孩别无二致。
乞丐儿的口中发出女人的声音。陈鸳鸯说:“那只鬼——我弄死了。”
廖断遣:“哦,谢了。”
他不以为意地转过身,刚转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陈鸳鸯哂笑一声:“这模样——你真该跟那只鹦鹉认识认识。”
英武。
面上不显山露水,还是个憨憨的小孩样子,陈鸳鸯早在心中嗤笑:
“认识”。
我可比你早了八百辈子。
“廖断遣,真不聊会儿?”转着金珠,陈鸳鸯说,“案查司又不给工钱,急什么?”
廖断遣看了眼陈鸳鸯:“工钱?你给吗?”
陈鸳鸯:“不给。”
“那不就是了。”
廖断遣转身,摸了块杏干往巷外走,顺便踢开了先前排在地上的另一个杏子:“费什么话。”
看着廖断遣走出暗巷,陈鸳鸯将金珠塞进衣内,嗤一声,搓了把乱蓬蓬的头。
她想:茶祖爷,弟子学艺不精,烦请真身显灵,点拨一二......
——怎么才能把烦人的男人都变成臭虫,一脚一个踩死呢?
......
夺回了坤袋,迈出浮屠场的大门,叶焕临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点吃的。
跑一路,饿了。
两人走到大街上,叶焕临转眼睛寻觅,合口味的吃食没找见,其他的倒给他逮着了。
街转头,一个书肆的大门旁边,成摞的话本堆叠地摆着。叶焕临探头进去,摸出一本翻了翻。
“《麻衣传奇》......竹妖老生?”
叶焕临奇道:“这是哪本?刚印版么——我怎么不知道?”
纪旼低身看着书堆旁边搭着的简目,店家的字撇捺清奇,扭曲出了风骨,跟叶焕临慵懒的丑字还非一个派系。纪旼辨认一番,读懂了书篇大意:
这书讲的六鬼图中的第四鬼,茶主弃形——姚当茶的传奇轶闻。
红城重血缘,重传承,与众多“天生红衣”的红城之辈相比,半道出身、一身麻衣就去跪门求学的姚当茶确实是“麻衣贱民”,由生至死,经历确乎“传奇”。
一招“弃形,天下震悚五百年。
红城把它刚才先开的革新一角糊上了,外门弟子再不得入册“入城”,内门亲传只能靠着师承延续,而所谓师承,往上寻,都是血脉根系。
一直到数十年前,姚缘景跟姚明情两兄弟重修红城天孙寺,顺带着重修外门规制,百年以来的第一位“外人”才被收编入册,成为了红城的内门弟子。
——便是传闻之中,在三十年前偶然得到了《无问天纲》的残本,凭此参透了茶主“弃形术”和应见臾“倾邪真法”,并自言行将看破老笃侯的千年诡计,壶底世,的“弑鬼人”——姚咫疏。
这些听起来骇人听闻——但也一直就只是“听起来”。
真正见过姚咫疏的人只有寥寥数几,他在自言看破壶底世后闭关冥休,至今将自己关在红城天孙寺的地底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声不吭。
——即便在当年,有着姚缘景跟姚明情的撑腰力挺,世人也多为不信,揣测所谓“参透”“看破”都是江湖骗子的夸夸大话,更有甚者,挑明了怀疑姚咫疏就是姚家的才子兄弟故意捧出的“伪神”,根本是两人当年争夺宗主权位的言论工具,压根没这个人。
一开始惊涛骇浪,人们对这位乍然惊世的“弑鬼人”抱有期望,想着会不会“六鬼死而成一圣”,见证新兴的历史,后来,质疑声音压过了期待,抨击者渐多,再后姚明情病死,姚缘景上了文武考,入庙堂,姚昀织成为红城的当家人,质疑者又柔软下来,偏向恻隐和开解......
二十多年过去,到今天,所谓“姚咫疏”已跟半个传说没两样了。
但这传说浮光一现,可发掘处是在太浅,远不比姚当茶这一真实的血肉之躯来得传奇。
叶焕临翻着书页,心里打起小算盘,想买下来,又觉着管成文定是先买一步——不要钱的话本总是更有看头。
纪旼看着叶焕临纠结,问:“要吗?”
叶焕临“唔”了一声:“要吧......要不借吧?我要是先买,再借过来......”说着,搓着书封,叶焕临又开始纠结。
纪旼顺着叶焕临的话头往下讲:“这样,哥。”
“照你想的,买一本,我帮你藏起来,你再去把成文哥的拿来看。对吧?”
叶焕临:“......”
被说破了,感觉又不是很对了。
“挺好的,”纪旼淡然评说,“藏一本拿一本。这样你就有两本一摸一样的了。”
听出纪旼在嘲笑自己,叶焕临反而不纠结了:“是吧,挺好。”他合上人家的书,递给纪旼:“多一本还能垫桌腿。咱们一人一本,轮着垫,都不亏。”
“另一本我搞来,”叶焕临说,“这机会给你——这本你付了。”
纪旼:“......”
这人最近穷疯了吗?
纪旼接过话本,抚平书封......端端正正地给人摞回了书堆上。
“进去看?”纪旼问。他想让叶焕临多逛会儿,晚点吃东西,不然一顿顶不到晚上,大半夜又要作妖折磨人。
跟没断奶的月科娃娃颇为雷同。
纪旼叹气。
叶焕临刚开始进退抉择,忽见眼前一闪,方被放好的《麻衣传奇》被人拿了起来。
拿书的男子靠前半步,翻书扫看了几眼。
他身形高挑,翻书的食指极尽纤长,眉目含一种温雅的书卷色,但囫囵个看,人又是鲜明的肆志武夫气质,简素的衣着无特征到了烂大街了程度,如果不抬头,混进人群,只有一个淹没的结果。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男子合上书面,将话本拍在掌心中,又从书堆里数出了三本,一捏书脊,全都拎了进去,架势像要结账。
盯着男子手上的书,叶焕临默道:“......这人家里桌子真多。”
“也不对,”叶焕临自顾自叨叨,“说不准是一个角垫四个,四个角各垫一个......四本的钱够买个新的了吧?”
“……”
听见叶焕临陷入了神奇而迷惑的自言自语,纪旼转开视线——照经验,叶焕临会在十句左右发完病,头脑摆回正常。
一转视线,纪旼倒看见个熟悉身影。
——严湖一身鹅黄素布的裙子,抱着一油纸袋东西站着,她正向身旁边的巷内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离他们几丈远。
黑狗站在巷内。
它前爪扒了下地,舌头伸出得很长,一直在“哈哈”地喘息。
严湖看着这只半人大的黑狗。黑狗的皮毛亮得像擦了油,十分漂亮,不像寻常人家的看门狗,只是看起来上了年纪,白胡子长了一圈嘴。
黑狗发现了有人在看它,也一动不动,看着巷外看它的人。
捏了下袋子里的糕点,严湖上前半步:“戏法?......”
“严师姐!”
突然听见人喊自己,严湖下意识转头,正看见叶焕临跟纪旼向她走来。严湖愣了一下,耳畔传来哒哒声,再回头,黑狗已经跑走了。
叶焕临跑近,一眼就锁定了严湖怀里的油纸袋,贴上几米,鼻子一吸气,立马分辨出是什么——豆糕!
严湖回过来神,招呼两人,发觉叶焕临的视线,笑了。她把袋子递过去:“尝尝?甜豆糕,刚出锅,蜜枣核桃馅的。”
吃的送上嘴边来,叶焕临决计不客气。他伸手进袋子,一捏就是三四块,全给推着塞进了嘴里,口一闭,扑出一股子豆粉来。
豆粉正扑在纪旼眼跟前,他默默错了下脖子。
严湖看得笑盈盈:“没吃饭?你们玩什么去了?”
她年纪较叶焕临大上了半年,与同龄相比,来到不俟楼台时已经近有十岁,算是晚,但是这五年是真真看着纪旼跟叶焕临混大了。她跟纪旼都属功课用工那一拨的,正心堂里常常清早作伴,早就熟悉了。
叶焕临正被豆糕堵住嗓子眼,纪旼接道:“去了脊檩山上看花,又去看了估卖会。”
严湖给纪旼递过去一块豆糕:“花看见了?怎么样?”
“本来是错过了,”纪旼接下豆糕,“今晨花谢,我们没赶上,去时已经都空了......”
“就剩下一枝!”叶焕临咽下豆糕。
“特别巧,真的,神了——我们一探头,正好就看到了。”
叶焕临说着,又把手探进了油纸袋子:“就眨眼的事儿,原本还开着好好的,我们就看着它枯了,整个枝都瘪下去......”
严湖听着惊奇:“还有这种事?”
纪旼咬下一角豆糕,笑道:“巧合碰上了——凡事都会稍有例外。”
“严师姐是做什么?用过饭了吗,要不一道去?”
“不用,刚跟柳师姐吃过了。”严湖说,“我也刚从估卖会那边过来,想去江边转。糕点是红劫楼上的,翠豆面上点了桂花香蜜,怎么样,味道不错?”
又塞了几块进嘴,叶焕临竖起大拇指,充分肯定。
纪旼拍了一下叶焕临的肩:“别吃了,饱了。”
“啧,你不懂。”
叶焕临又欲伸手:“好东西,几车下肚都觉得饿。”
不听叶焕临扯淡,纪旼正想握住其手臂,却见严湖先一步揽手,将油纸包收回了怀里。
“叶师弟,别了,几车还是自己买吧。”严湖笑道,“我这儿还要给大家留几块。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不能让你全咽了。”
叶焕临顿下手,从抓东西的姿势一挽,变成了作揖。
纪旼就笑,还想再说什么,忽听一声金属铮然声——
一道灵流从天上劈下,落在身后几丈处。
这动静只有修灵者能感受真切,刹那后,纪旼回身欲看,却感觉一股“力道”束缚住了自己的肩颈,将自己锢在了原地。
身后,几丈处,三柄宽背短刃立插于地。
以其作中心,方圆十丈皆背身相对,此间一瞬,没人能回身看过去,与那从“天上”翻身而下的男子对上视线。
短刃一丈前,刃背相对处,有一身影僵在地上,姿势像要奔走逃窜。
......看衣服,看面相,正是昨日躺在案查司地牢深处,昏迷不醒的玄机阁弟子,常雯义的侄子,江飞泓。
几绺编发甩在身后,凤仇哉飞身掠步,一把揽住了江飞泓的脖颈,几下封穴位后指尖突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指尖一弹,插进了江飞泓的命骨三寸上。
紧绷的筋肉不再狰狞,江飞泓瘫软下来。
揽着其人脖子,凤仇哉揪住他的后领,另一手拂过地上三柄短刃,收刀入袖,瞬间地腿上发力,跃入了偏侧的暗巷中。
也就是一个多呼吸间,纪旼就感到“力道”消失了,再顺着姿势回头,身后已然回归了常态,只是四周隐有议论声。
叶焕临也觉得闪了一下,摸不着到头脑:“什么东西?怎么回事?”
纪旼正在思索,而严湖开口:“一字司。”
两人看过去,就见严湖有些刻意地躲了下眼神,想起什么,又看回去。
“是一字司的人,”严湖说,“我看见那几把刀了。”
“可能......在查案子吧。”
书肆内,段乂亟捏着《麻衣传奇》的书页,从门口退回来。
他敲了一下柜台的桌面:“严江,见过凤将军的那三把‘刃三光’吗?”
严江坐在柜台后面查账,一手拿着琉璃镜片,头也不抬,把他欣长的身段折的只有三分之一高。
“悍北的亲兵卫这么闲?”他说,“元归雄容你白日胡混,从他女儿身边跑这儿来?”
“谁说我胡混。”段乂亟合上《麻衣传奇》,扔到柜台上。
“我跟尸尹明轮班。再说了,干什么不需个斥候。”
说着,段乂亟凑近过去,把头探到了柜台之前:“老严,你见过凤将军的‘刃三光’吧。我刚才就看见了。”
严江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接茬。
段乂亟笑出声来:“说笑,说笑。严江,你这儿还有茶票的路子吧?”
严江:“你要?”
“要啊。”段乂亟说,“拜托了老严,来一趟杏南,怎么能不去见识见识。”
段乂亟塞去一卷兴盛宝纱:“不留江上,张老板的茶票,能上船的印红票子。”
“老严,真的。”他眨了下眼,故作道,“拜托了。”
......
暗巷中,凤仇哉把人扔过去,常雯义将人接住,身后隐约跟有几个侍从和一台简素的马车。
“常少司,”凤仇哉说,“凤某见识浅,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医人的。”
“医得人跑了,还是满街跑。”
常雯义将人送进马车,没说什么,只对凤仇哉做礼:“劳烦凤将军,常某谢过。”
凤仇哉摆摆手,顿下一声,他念道:“廖断遣。”
巷子另一头,廖断遣抱着杏干出现,叹了口气:“凤爷,太巧了吧。”
“刚才忙了一晚上,我这儿合矩休沐着,怎么还能撞上?”
凤仇哉:“要去案查司?”
廖断遣喟一声。
“去吧。”凤仇哉说,“就是提醒你个事儿。案查司怎么请你我不管,但沾到我身上,一字司的罚就别想躲。”
“回了一字司,记得去见榜将军。”
廖断遣嘴角抽一下。
那小孩跑了怪他什么罪,他刚才梳了个脉,屁都还没做——全是案查司的事情。
怎么个凤仇哉正巧暗巡就轮到他来追?......案查司里没个能跑能跳的活人了吗?
再退一万步,案查司连个大门都没有吗?门都不关紧,还能让人跑了?
腹诽着,廖断遣还是颔首,顺道低头摸出颗酸杏干,咬上了。
“哎,”他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