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似锦》不成不就

33、绝望（四） 人命贵重，

　　江宁天风坪
　　次日，穆云霜果真是如沈安清所想的，睡到自然醒才来找她，而穆行也则是出去买桂花糕了，并不在屋外守着。
　　她来找沈安清，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只是桌上留了一封信。她将信打开，是沈安清留给她的。
　　“云霜，对不起，我深觉自己在此处，实在是太过累赘，连累你受伤，我也很是过意不去。所以，我走了，不要找我。对了，谢谢你，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也谢谢能有你这么好的挚友。记住，千万不要找我了。”落款是沈安清。
　　穆云霜不敢相信，沈安清就这么走了，不曾打一声招呼，没有人怪她啊，更何况自己的眼睛也好了，怎么还要走呢。
　　穆行也拿着买回来的桂花糕，到了客院，发现穆云霜在屋中，心道不好，但是进了屋子，却发现没有沈安清身影，只见到地上有一封信，拿起一瞧，也是不敢置信的。
　　难怪难怪，昨个她说想吃桂花糕，原来只是想要调开她，若是自己一早在这，肯定知道她已经不在屋中了。
　　穆云霜相信凭沈安清自己，走不了多远，派了很多人出去找她，连着好几日，客栈驿馆哪里都去了，却仍是一无所获。

　　此时天微微亮了，漠河镇的街上静谧的不像话，寒冬腊月也刚刚过去没多久，万物还没有复苏。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一个人影在缓缓的走来，双眼蒙着黑布，拄着一根棍子，棍子敲在地上的声音是如此的凄凉而又无助。
　　现在怕是整个穆家都在找她吧，可她早已提前找好了马车，将她送到了凤鸣山下的镇子——漠河镇。现如今，即便穆云霜将整个江宁翻个遍也找不到她了。其实她也不知为何要来此处，只是觉得在这能让她安心一些吧。
　　好似叶怀宁三个字便是有魔力的，听到便能让她高兴些。
　　这时空旷的街上突然飞奔而来一辆马车，只听吁的一声，马车在沈安清面前停下。她还没来得及躲开，就听有人从车上下来，一步步的靠近她，不等她呼救，她就被打晕了过去，之后的事情，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凤鸣山上
　　三个月期限已到，厄难师太来到后山瀑布。
　　看着叶怀宁，其实她不忍心罚她的，只是那个沈安清，实在是影响了叶怀宁的整个人生，她以前从不会出言顶撞师长，也不会任意妄为，可自从沈安清出现，一切都乱了，而她身为澄心阁的阁主，叶怀宁的师傅，一定要拨乱反正，不能让她一直错下去。
　　她厉声道：“可明白了？可知错了？”
　　叶怀宁在这的三个月，每天被冰冷的山风吹，被这冰冷的瀑布拍打，脑海中出现的也都只是沈安清罢了，什么对错是非，她半分都不明白，谣言止于智者，若这世上没有智者，还要这世界有何用？
　　仍是板着一张脸看着厄难师太，话也不肯多说一句。
　　唉，算了算了，管不了她了，厄难师太一摆手，道了一句：“走吧。”
　　叶怀宁得了赦令，赶紧就往陋室跑，她以为沈安清还在那等着她，可她却不知陋室早已空无一人了。
　　到了陋室，屋中静的不像话，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看到这样的情形，叶怀宁心绪顿时不安起来，她找遍了整个陋室，都不曾有沈安清的痕迹，那日被打翻的碗，喝完的粥还放在原处，没人动过。
　　而她的床榻，被子被叠的好好的，好似从未有人在上面歇息过一般。叶怀宁不敢相信，沈安清就这么走了，是谁给她打开的结界，江锦溪么？不，她不会的。那就只能是沈安清自己走了出去，对了，她身上戴着我给的法器，对我所设的一切都是免疫的。
　　真是大意啊，竟是忘了这个，她竟然都不等等她，便是离开也不曾去找她。叶怀宁像是疯了一般，执起长剑胡乱砍了一气，将陋室的东西都砸了。
　　这时江锦溪来到陋室，见到的便是一片狼藉，还有跪在地上的叶怀宁。
　　这样的叶怀宁十分令人恐惧，就像是压抑已久的猛兽，刚刚放出牢笼一般，稍有不慎，就会被她伤个片体鳞伤。
　　听到声响，叶怀宁抬头去看，以为会看到心心念念的人，以为会听到她那熟悉的一声怀宁，你回来了。没想到见到的却是江锦溪，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
　　叶怀宁道：“你来做什么，滚。”声音里带着狠绝，若是她托付的是随便一个人，怕是现在已经死了。她是那么的信任江锦溪，才会把沈安清托付给她。
　　江锦溪道：“少阁主，对不起。你交代的事情，我没办好。”
　　“滚。”叶怀宁不想听到这样的废话，她只想要知道沈安清的下落。
　　江锦溪又道：“少阁主，沈安清她现在...”
　　话未说完，地上的叶怀宁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她肩膀，急切问道：“她在哪，她在哪，你告诉我。”
　　江锦溪挣脱她的束缚，道：“她在江宁天风坪，穆云霜将她带了回去。”
　　叶怀宁听完这话，立刻换了身干净的玄色衣服，去了剑室，把她为沈安清所制的剑拿着，起身去了江宁。江锦溪也回屋，拿了剑随她一同前去。

　　这一路上，她都不敢停歇，快马加鞭，尚且用了三天才到了天风坪，可到了以后才知道沈安清早就离开了，只是留下了一封信。
　　叶怀宁此时的性子，已经是压不住了，一把抓住穆云霜，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看好她，为什么让她自己离开了，你不知道外面有很多人想杀她么？”
　　这时的叶怀宁已经没有冷静可言了，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可她又怪得了谁，是她，是她，先弄丢沈安清的啊。一路上，她都想着沈安清，会好好的在天风坪等着她来。
　　穆云霜也反手抓住她，怒道：“我承认，是我没看住她。可是叶怀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你带她上了山，又任由她自己下了山，你说，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呢？”
　　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沈安清那段日子的遭遇，她想沈安清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是颓废的，但她都不希望叶怀宁知道。
　　江锦溪见二人之间的气势，剑拔弩张的，赶紧上前将她二人分开，道：“你们在这争辩，又有何用？不如赶快去找沈安清才是正事。”
　　穆行也知道沈安清是为了什么离开，可是她不能说，一旦说了，那她所做的努力，便全都白费了。
　　闻言，叶怀宁冷静下来，是，如今找到沈安清才是最重要的，既然穆云霜不知她去了哪，不如就用那个办法吧。伸出手来，划了一道，鲜血流了出来。
　　江锦溪见她举动，抬手拦住她，急声问道：“你要做什么，你想用血引术，为何不用水光咒？”
　　叶怀宁拨开拦住她的手，道：“水光咒太慢了，我想要赶快见到她，除了这个办法，我想不到别的了。”
　　她在空中画了一张符，随后那符咒化作一道红线，指引着她该去向何方，此为血引术。
　　不过这术法，有一先决条件，被寻之人必须佩戴寻找之人的物件。而且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过了半个时辰，红线就会消失，若是想再查下去，仍是要以血为祭，画符咒才可以。
　　叶怀宁顺着这红线所指引的出了门去，正要翻身上马，被人叫住。
　　穆行也先是对她行礼，又道：“叶姑娘，若你找到了沈小姐，请买些桂花糕给她，那日她说她想吃的，不过还未吃到，她便离开了天风坪。”
　　叶怀宁深深觉得这个追出来的姑娘，心中藏着秘密，可也知道，即便自己开口问，她也不会说，索性问道：“你叫什么？”
　　穆行也道：“江宁穆氏穆行也。”虽然不知为何问她姓名，但还是如实回答。
　　叶怀宁点点头，夹紧马腹，顺着那红线追了上去，也不管江锦溪有没有跟上她。
　　屋中二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穆云霜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道：“最近可好？”
　　江锦溪没回答，却是仔细瞧了瞧她，觉得她的眼睛好像同以往不同了，以往的穆云霜眼睛里带着光彩，可如今的眼睛有一抹忧伤，却不知从何处而来的。
　　她道：“还好，你呢，你的眼睛是不是受过伤，感觉同以前有些不一样？”
　　穆云霜没想到她看出来了，如实道：“是，前些日子，被百里相用毒粉伤了，本以为会成了瞎子，没想到安清替我医治好了。虽不知她用的是什么法子，但我确确实实好了，眼睛有异样，想来是后遗症吧。”
　　江锦溪听后，笑了笑，没想到沈安清还会医术，她以为她只会吃喝玩乐呢，小小腹诽了一下。
　　道：“好了，既然你无事，那我先告辞了。”
　　穆云霜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走，道：“不如我请你吃顿便饭，你再走也不迟啊。”
　　江锦溪摇头，道：“不了，阁中还有事情，待你哪日来凤鸣山，我请你吃。”说完头也不回的便走了。却没留意到身后人不舍得眼神。
　　她一路快马追上了叶怀宁，随后二人一路顺着红线指引，向北走去，可越走越疑惑，这路线不是朝着凤鸣山下的漠河镇而去的么，难不成沈安清去了漠河镇？

　　一路急行不停，到了漠河镇后那红线不再显示，说明人就在这方圆十里，出不了漠河镇。
　　她们已经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此时正值午时，江锦溪便劝叶怀宁吃过饭再找。叶怀宁虽然着急，可也知道在漠河镇找人方便多了，应了下来。二人便去了漠河酒楼，准备吃些东西，再去找沈安清。
　　等她二人吃过午饭，出了门口的时候，碰上一个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手上带着伤，正在那乞讨，叶怀宁觉得她很是可怜，若是沈安清在的话，她也会心疼这样的孩子吧，索性掏出些散碎银子给她。
　　小花乞讨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给出这么多的钱，虽然会被破庙里的头头要走大份，可是剩下的钱也够她和瞎眼哥哥吃一顿饱饭了。谢过了叶怀宁，她转身跑向一处巷子，找到瞎眼哥哥。
　　小花笑着道：“哥哥，你听。”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很是好听，她晃了晃那个破碗，银子的声音敲打着碗壁。
　　沈安清住着棍子站了起来，道：“小花，你这是讨了多少钱，听起来很多。”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的起伏。
　　这个小女孩是小花，是救了她的小乞丐。小花的父母都死了，也没有亲人，只能在漠河做乞丐，但她心地很善良，把她安置在破庙中，然后一直照顾她这个又瞎又残废的人。若是沈家还在，她定要父亲将小花认下做义女，好好教导她，可她现在也不过是个乞丐。
　　破庙里的乞丐头子，每天都要人去乞讨，最少也要讨回来一两银子。小花自己每天都讨不到一两，可自从自己到了破庙，小花连带自己的那一份都要讨回来。可每次讨回来的钱只有一点，因此，她们两个人已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小花道：“有个好看的姐姐给了我很多钱，我们今天可以吃的饱饱的了。”
　　沈安清听着她这么高兴，面上也是欢喜的，想伸出手去，摸摸她的头，但是右手却举不起来。
　　她任由小花拉着她到了街上，她们步子走得很慢，慢悠悠到了一家面摊。刚要坐下，就听一声怒喝。
　　“你们两个乞丐，谁许你们坐在这了。”
　　那店家一副瞧不起乞丐的样子，即便沈安清看不到，也可以从他嫌弃的话语中听的出来。
　　小花道：“店家，我们有钱，能不能让我们吃碗面，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乞丐吃不饱，就吃不饱，你们坐在这，我还怎么做生意，滚滚滚。”店家见她们不走，直接开始轰人了。
　　沈安清自从成为了现在的模样，明白了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怯懦道：“店家，我们不坐在这吃，你给我们两碗面，我们去墙角吃。可以么？”
　　话语中的低微，服软，很难让人想象，这曾经是不知天高地厚，便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的沈大小姐。
　　那店家没想到这乞丐还胡搅蛮缠起来，刚要动手打人，感觉脖子上凉凉的，低头一瞧，就见一把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执剑的是位模样俊秀，清冷出尘的女子，可是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杀意，周身寒意聚集，叫人瞧着都很是害怕。
　　店家吓得不行，哆哆嗦嗦的，道：“客官，客官，你这是做什么？”
　　小花见来人是刚刚给她钱的好看姐姐，对着她道：“姐姐，我有钱，你可以同店家说说，做两碗面给我们么，我和哥哥已经好久没吃饱了。”
　　沈安清听到小花在对人说话，问道：“小花，你在同谁说话。”
　　“是刚刚给了我很多钱的姐姐啊。”小花笑着道。
　　沈安清不知那人是谁，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道：“多谢姑娘了。”即便成了乞丐，可从骨子里出来的教养，也仍是不能丢的。
　　叶怀宁眼中噙泪，悲伤不能自已，看着一身脏衣，双眼蒙着黑布的，头发也散乱的沈安清。她失明了？她不敢开口问，怕吓坏了她苦苦找寻的人。
　　她冲着小花点点头，将剑收回剑鞘，示意那店家去做两碗面来。
　　那店家刚从生死边缘捡回一条命，此时，哪里敢不听话，赶紧做了两碗面端了上来。
　　面上了桌，沈安清听到声响，便道：“小花，我们把面端走，不要耽误人家做生意。”
　　江锦溪听到这话，心头也是一紧，到底沈安清这段时日都受了什么苦，为何说话行事如此小心翼翼。
　　她刻意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坐在这吧，不影响我们生意。”
　　沈安清和小花这才安心坐在座位上，吃起面来，叶怀宁二人也随她们一同坐下。
　　叶怀宁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讲一句话，她一直在看着沈安清，见她那么狼狈的吃面。
　　江锦溪伸出手拍了拍叶怀宁的背，叫她不要如此难过。
　　等她二人吃完，付过了钱，站起身要走时。
　　叶怀宁轻声说道：“安清，随我回去。”
　　站起身来，拦住她，又道：“你不是想吃桂花糕，我们去买好不好？从今往后，你喜欢的，都依你。”
　　沈安清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是听不出叶怀宁的声音，就是听得出才要逃开，现在的她，有多狼狈不堪，只有她知道，她能在任何人面前没有尊严，但不能在叶怀宁面前丢了尊严。
　　她道：“姑娘，怕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个乞丐而已。”
　　“便是乞丐，也要随我走。”话语里有着的是不容拒绝，说着就去抓她的右手。
　　她又道：“我要带你回家，不论你是什么身份。”
　　家，她还有家么？身份，她如今还有什么身份可言？心中一阵苦笑。
　　曾经沈氏风光时，凤凰台便是她的家，人人恭维簇拥，便是偶感风寒，都有人来嘘寒问暖。
　　而今，沈氏没了，破庙中的一方小天地，也算是她的家，每日挨饿受冻，无人问津。
　　世间人性，大多都是如此。
　　有人用兵器杀人，有人用蛊术杀人，有人用笔杀人，有人可以仅凭寥寥数言，加上些小手段，就毁了一个世家大族。
　　人命贵重，有时不过蝼蚁。
　　沈安清被她抓住，虽然吃痛，但仍是在心里忍着。
　　小花去摇叶怀宁的手，哭道：“姐姐，你不要抓他的手，他的手受伤了，你这样他会疼的。”
　　闻言，叶怀宁立刻放开了她，右手会疼，她的右手怎么了么。
　　江锦溪上前一步，查看了她的右手，大惊失色，对着叶怀宁耳语道。
　　叶怀宁的脸色由难过转为吃惊，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做的，这一切都是谁在背后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