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似锦》不成不就

32、绝望（三） 黑天白夜，

　　百里相回去之后心有不甘，他知道穆氏一向爱民，煽动百姓看来是不可行了，只好派了十多人不分黑夜白天的在天风坪外守着，势必要把沈安清守出来，可是接下来一连两三日，但凡沈安清出门，身边总是跟着穆云霜，或者是穆行也，百里氏的门客又怎么可能在穆氏少主，还有嫡系护卫手下劫走沈安清。
　　可百里相既然来了江宁，自然也不可能空手而归，他决定做些什么引蛇出动。但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若是百变客当初没死，还能给他出个主意。
　　因百里家声势壮大，吸引很多奇人异士纷纷投靠，其中便有一位，名叫百里墨的，他本名叫李墨，进了百里家之后就改了姓氏，他以制毒功夫独步天下，虽然他制毒一流，但是仙力低微，为这些门客里的最末等，常常被人嘲笑。
　　百里墨是不甘屈居人下的，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让他翻身的机会。所幸，这一天这么快到来了。
　　这日，他带着自己新研制的毒粉来到了百里相门外，敲了门，得到同意，方才推门而入。
　　百里相这时刚刚从温柔乡里起来，衣服都还没穿好，黄色的里衣带子都系错了，一副慵懒模样，坐在椅子上，享受着美人美酒。不愧是江宁，好山好水的，便是美人都比西都的女子皮肤细腻，床上功夫也更好，那酒也更加醇香。
　　他道：“你有事找我？”
　　百里墨毕恭毕敬行了礼，道：“少主，属下听闻您正在为沈家余孽一事伤神。”
　　百里相道：“是啊，想将她抓回去，可她身边总是跟着人，不好下手啊。”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阴冷起来。
　　百里墨道：“属下看来，您可以不必将她抓回去，反正当初的事情，又有谁知晓呢。我们可以毒哑她，毒瞎她，让她一辈子痛苦的活着，不比把她抓回去更折磨更残忍么？”
　　这话一出，百里相觉得也是，带回去折磨折磨，也就一时的乐子，死了多没趣，不如让她活着受罪，哑了瞎了，残废了，对于这样一个出生名门的人来说，不更是一种侮辱。好玩，好玩极了。
　　他道：“那你有什么好的办法么？”
　　百里墨道：“属下这有新研制好的毒粉，喝下去可以成为哑巴，进到眼睛里可以变瞎。而且属下还有主意让沈安清自己单独出来。”说着上前，在百里相耳边耳语几句。
　　百里相没想到手下还有这么聪明能干的部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这主意不错，你下去办吧，记得办的漂亮些。”
　　百里墨得了首肯，立刻退出房门。
　　百里相等他一走，换了副模样，一直笑着看身边那勾栏院出来的女子。
　　那女子不过一娼妓而已，此时被百里相笑里藏刀的看着，怕极了，生怕这位贵人杀了她。
　　百里相站起身来，直接一把抓住她那细长的脖子，那女子还来不及呼救，只听咔吧一声，那女子被他掐死了。
　　他拿起桌上的布擦了擦手，道：“你知道的太多了，来人，把她拖出去喂狗。”
　　随后就有人进到屋中，把那女子拖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百里相又加派了人手到穆家附近，然后身边只留了百里墨。平日里出行都带着他，不曾带着别人。
　　这情形，倒是被沈安清瞧见过几次，看到百里相总是和一人出行，心里有了主意。
　　这日，天还未亮，天风坪里大门紧闭，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异动。
　　沈安清也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天风坪，她步子走得很轻，生怕惊动了房门外的穆行也。可是她不知道，穆行也向来浅眠，是那种有一丁点动静都能醒的人。
　　前脚沈安清刚翻墙出了门，后脚穆行也便叫着穆云霜一同跟着她出去了。
　　沈安清她知道百里相没抓到她之前，绝对不会离开天风坪附近的，所以她要趁着他在的这段时间，趁机杀了他。这些日子根据她的调查，百里相都会去江宁茶馆喝茶，只要自己伪装成小二，在他的茶中下了前天买的毒药，杀了他，那自己的复仇就完成一半了。
　　其实，她是被仇恨迷失了心智，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她也不想想，百里相怎么会那么愚蠢轻易被她得手呢。
　　她来到茶馆的时候，茶馆刚刚开门没多久，她拿着穆家的腰牌，说明了自己来意，那店家一瞧穆家腰牌，怎么敢不听她的。
　　赶快给她找了身合适的衣服，又安排她在楼上雅间候着，也不敢怠慢了她。
　　而穆云霜和穆行也一路跟着她，发现了她进了茶馆一直没有出来，就躲在暗处等着她，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等到中午，百里相果真带着百里墨又来了茶馆喝茶，穆云霜等人瞧见他二人，赶紧躲了起来。
　　百里相带人上了二楼雅间，要了壶茶水，还有两份点心，就一直没有出来。
　　而沈安清下好了毒药后，一直等在雅间门外，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感觉里面没有动静了，这才推门进去，果真见到百里相和他的护卫都倒在桌子上。
　　正想开口说话，却见倒在桌上的两人又都起来了，沈安清大惊失色，倒退了几步，惊呼道：“你..你们怎么。”
　　她还没说完，百里相就打断了她，道：“是想说我们怎么没死，我告诉你，老子命大，就凭你也想杀我。你个废物。”
　　沈安清知道今日定然是逃不过了，不如全力以赴搏一搏，掏出折扇一打，百里墨被扇风扇到一旁。
　　而百里相却是纹丝未动，她又扇了一次，可百里相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
　　百里相摇摇头，笑道：“凭你，也想杀我？”拿起桌上茶杯一扔，正打中沈安清执扇的手。
　　而她手上吃痛，折扇掉在了地上。
　　百里相上去就是一脚，踹向她肚子，将她踹倒在地，又狠狠给她来了几脚，打的她是无力还击。
　　说时迟那时快，穆云霜冲了进来，一把推开百里相，拉起地上的沈安清就要走。
　　百里相没想到穆云霜会来，不过这也正合他心意，直接将那毒粉朝二人撒去。
　　穆云霜大喊一声：“安清，小心。”
　　随后挡在沈安清身前，所有的毒粉都进了她的眼睛，只一瞬间的事情，穆云霜就感觉眼睛火辣辣的疼，像是在被火烧一般。
　　“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疼好疼。”穆云霜双手捂着双眼，疼的受不了了。
　　百里相看着蹲在那捂着双眼的人，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穆云霜，没想到吧你中招啦，从今往后，你就好好享受瞎眼的日子吧，一直到死。”
　　转身道：“百里墨，我们走吧。”
　　百里墨见少主将那毒粉用在了穆云霜身上，出言道：“少主，不是要将那毒粉用在沈安清身上么？”
　　百里相道：“我觉得用在穆云霜身上比用在沈安清身上，快活多了。”随后留下笑声走了。
　　其实百里相知道若是用在沈安清身上，她不过就是瞎了而已。可用在穆云霜身上，沈安清会内疚一辈子，这不比让她瞎了死了更好玩么。
　　而茶馆内的沈安清一时慌了起来，她不是没听到百里相的话，这该怎么办，因为她的鲁莽，穆云霜的的眼睛会瞎。
　　不不不，不会的，不会有事的。回去，回去穆家，穆叔叔一定有办法救云霜的，一定有办法的。
　　这时穆行也也来了，她们二人合力将穆云霜带回了穆家。
　　沈安清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穆克知道这件事始末后，大发雷霆，派了许多人去找百里相，只是百里相早就带着人离开了此处，他所居住的别院也是人去楼空了。
　　穆克找来了江宁所有的大夫，替穆云霜医治双眼，可惜所有大夫都无力回天，这样的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既不知其毒性原理，又如何解毒，怕是等研制好解药那天，穆云霜的眼睛已经用不上了。
　　床上的穆云霜不是听不到，她都听到了，以后的她只能是个瞎子了，只能是瞎子。这对于她来说怎么能忍，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况且她还有好多的话没有对江锦溪说，锦溪她是否能接受一个一生都看不见的人。
　　虽然她不怪沈安清，可是她怎么甘心自己一生都是个瞎子。
　　而穆夫人则是守在穆云霜的床前，一直在哭。她的女儿还如此年轻，若是没了双眼，要怎么办，将来她要怎么办。
　　沈安清一直跪在穆云霜门外，她知道都是因为她，因为她这个废人，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若是穆云霜知道她的眼睛没了，她该有多难过，她会不会想杀了自己。
　　想到此处，沈安清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为什么要去逞强，为什么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为什么不听话，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心甘情愿的往火坑里跳。
　　穆行也见她抽自己，赶紧拦住她，道：“沈小姐，你别这样，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的，没人会怪你的，少主也不会的。你不要如此的自责了。”
　　沈安清看着穆行也，小声抽泣了起来，也许云霜不会怪她，可是穆叔叔呢，穆夫人呢？云霜可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啊，如今这个女儿因为她，失去了双眼，以后只能活在黑暗之中。
　　即便她们都不怪她，可她会怪自己，怪自己莽撞，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才犯下不可弥补的过错。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叶怀宁常常说叫自己不要莽撞，不要莽撞。
　　想到叶怀宁，她突然想起，在李家镇的藏书楼中，曾看到过换眼术。可是谁肯把自己的眼睛贡献出来呢？只有她，也只能是她，把自己的眼睛赔给穆云霜。
　　穆克从穆云霜房门前走过，看到跪在那的沈安清，别过头去，他不知道如何去说，怪，肯定是怪的。这件事放在谁身上，可以一笑释怀呢。
　　可是，他又能怎样，叫沈安清赔命，还是要她赔一双眼睛给云霜，这都是想想，却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沈安清站起身来，有些不稳，想来是跪的久了，穆行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走上前去。
　　她对着穆克道：“穆叔叔，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治好云霜的眼睛，你们可还愿信我？”
　　穆克道：“你说的是真的。”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放弃。
　　沈安清道：“是，不过只能我和穆行也，还有云霜在。其他人一个也不能留。包括您和云霜的母亲。”
　　穆克道：“好，我信你。”
　　接下来的几天，沈安清和穆行也一直都在云霜的屋中，谁也不知道她们究竟在做什么，只是有一天夜里突然听到了一声惨痛的叫声，随后第二日就看到了穆云霜门前一地的血水和带着血的纱布。穆氏夫妇来看过，可是穆行也挡在门前坚决不让人进去。
　　等这天傍晚，穆云霜拆掉纱布，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可以看见了，虽然还有些模糊，但是她也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光亮，只是觉得这眼睛跟她从前的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治疗的后遗症，不过没关系，只要可以看到就好了。
　　穆克夫妇见到女儿可以重见光明，也都很高兴，虽不知沈安清用了什么办法。
　　穆云霜眼睛好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安清，却发现她的房门紧闭，穆行也还守在她门前。一问之下，才知道沈安清替她治疗眼睛，太过劳神，已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她嘱咐穆行也照看好沈安清，等她醒来，自己再来寻她。
　　待她走后，穆行也走进屋去，看到的就是一身白衣锦袍，眼上蒙着一块黑布的沈安清，不知道为什么她穿了一身男装，若不是知道是她，还会以为屋中进来陌生的男子了。她一进屋，就惊动了沈安清。
　　而此刻的沈安清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听，是的，沈安清把她自己的眼睛摘了下来，换给了穆云霜，整个过程只有穆行也和沈安清知道。
　　她听到声音，心头一紧，立即出声问道：“是谁？”声音里带着防备。
　　穆行也听着她害怕的声音，眸中流露出一抹痛色，看着眼前这个同她一般大的女孩子，先是经历了父母身殒，然后是恶意构陷，现在则是失去了双眼。
　　想当初，在永夜称初相见的时候，她是那么肆意盎然，倔强不服输，笑起来像个孩子一般，还会同她打趣。可再次见到她，她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了。而前几日，自己亲眼看着她，挖掉了自己的双眼，换给了少主。那该有多痛啊，从她惨烈的叫声中，就可以听得出了。
　　若没有那些事情，她该是潇洒自如的，可如今，狼狈不堪，不复往日神采。
　　沈安清见来人不说话，越发紧张起来，又问了一遍是谁。
　　这时穆行也出声道：“沈小姐，是我，穆行也。”
　　听到是她，沈安清这才放下心来，紧紧握着折扇的手才放开了。
　　二人寒暄几句，沈安清便说自己累了，让穆行也也去休息休息，不要在这陪她了。
　　穆行也正想出门，又被叫住，沈安清笑道：“行也，你吃过桂花糕么，很好吃。”为什么要笑，许是想起桂花糕，便想起了叶怀宁吧。
　　穆行也回道：“我不大吃甜食，不过若你想吃，明日一早我去替你买来。”说完便离开了。
　　等她离去，沈安清拿出早就写好的信件，放在桌上，然后慢慢摸索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翻墙离开了穆家。她知道穆行也明日一早就会去给自己买桂花糕，而穆云霜一向是睡到自然醒的。所以等穆云霜来找自己时，自己已经离开了江宁地界。
　　她没办法不离开，可以躲开穆云霜一日两日，但她不能躲她十日八日，只要自己在这，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瞎了，若是她问起来自己的眼睛，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况且在她决定挖下双眼前，她便准备好了一切东西放在天风坪附近。没了双眼的她，想要报仇更是难上加难了，可那又怎样，是她连累了云霜啊。
　　就这样，沈安清静悄悄的离开了，没有一个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