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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Nabatame·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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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天目惟贞是个安静的人。
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过于安静了,安静到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
诸伏景光坐在副驾驶位上对着那一头总也看不习惯的浅蓝色长发仔细回忆,才发现自己好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这个同期好友的了。
也许是在第一天开学?当时鬼塚教官是不是还在那个拗口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念下去的?
“生天目”的姓氏很少见,听起来像是什么隐世的阴阳师或者神秘大家族的小少爷一样,时髦值拉满;而“惟贞”就更少见了,说不定全日本叫这个名字的也只有一个人吧?
教室里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但是不少人都在回头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敢于顶着这种古怪的名字出门行走。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对视一眼,也去用视线寻找刚才应了鬼塚教官点到的声音的来源,然而看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
再寻常不过的黑发,蓝色下垂眼显得有些微妙的天真和温顺,表情淡漠、大概已经习惯了被提起时周围人好奇的目光。
很快警校生们的心思回到了入校即入警的第一堂理论课上,而成绩和人一样普普通通稳居中等偏上的生天目惟贞也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不再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如果要说他们这让教官大感头痛的五人组变成六人组的契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大概就是那堂逮捕术的训练课吧?
不、不对。还要稍微再早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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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达班长训斥了因为顾忌他膝盖受伤就手下留情的zero。
就在班长说出“如果你不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就无法践行正义”这句话的时候,诸伏景光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低笑。
本来他正在一边看幼驯染跟班长对练、一边勉力抑制住听了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谈论摩托车店里有高脚杯刺青的男人之后心底泛起的愤怒和恐惧;那一声压得很低却又异常清晰的、仿佛隐藏着什么一样的笑瞬间把他从不妙的回忆里面拉了出来。
一轮练习结束,教官宣布可以自行找人切磋后就离开了,先前大放厥词说自己要是单纯对殴肯定能胜过班长的松田阵平站起身来,半眯着眼睛扫视了道场内的鬼塚班众人一圈,忽然伸手指向对面平静正坐的生天目惟贞:“喂,生天目,来和我练一场。”
生天目惟贞不置可否似的挑了一下眉毛,随即也沉默地站起来,接下了松田阵平的挑战。
大概是教官不在场的缘故,那不能说是很像逮捕术切磋的一场……搏斗,打起来的两个人互相试探三五回合之后很快就丢开了招式套路、没什么观赏性地混战成了一团。
萩原研二看着好友跟同学打得不分胜负,感叹生天目同学还真是厉害,看着瘦瘦弱弱的,居然能跟小阵平这个斗殴老手过这么多招而不落下风;降谷零从被伊达航严词训诫的些许尴尬中回过神来,说你哪只眼睛看见生天目瘦弱了,人家差不多跟你一样高。
“说的也是,那我就不用担心有谁诽谤小阵平欺负人啦,”萩原研二摸摸下巴,“不过生天目同学究竟哪里招惹小阵平了?”
就好像是回答他一样,松田阵平的声音从场地的方向飘了过来:“你、刚才、嘲笑班长了吧!”
道场里的气氛凝滞了片刻。
生天目惟贞闪过松田阵平攻过来的一拳,“我没有嘲笑班长、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再次闪避,然后巧妙地从对战中抽身出来,拉开了跟松田阵平的距离。
“中午在食堂的时候,他们取笑降谷,在旁边偷笑的也是你吧?”
在一旁观战的诸伏景光仔细回想,zero被隔壁班学生调侃混血儿长相和英语水平的时候,似乎确凿也有那么一声极低而又极清晰的轻笑。
“这你就是冤枉人了,松田君,我没有嘲笑伊达班长或者降谷君的意思,”生天目惟贞很快调整好呼吸,语调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正好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松田阵平怀疑地盯了他片刻,冷嗤一声,权当是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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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降谷零和伊达航一起去了便利店,在半路上又遇到了生天目惟贞。
年轻的警校生把自己裹在有些宽大的旧外套里,看起来像被打湿的小动物一样寂寞又可怜。不知道是不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像是没有意识到身后两人的存在,自顾自地低着头、踩着路缘的石砖慢悠悠向前走。
“好巧啊,生天目君,你也去便利店买东西?”
降谷零的本意当然是跟这位同学搭上话,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开学没多久他就和松田阵平半夜偷偷打了一架不假,但熟悉了之后他并不认为松田阵平是个会无缘无故当众挑衅同学、下别人面子的人。
经过下午那一遭,整个鬼塚班都知道生天目惟贞是个能跟松田阵平打成平手的硬茬子、隐藏在好学生外皮下面的刺头,根本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降谷零悄悄活动一下手腕,要是这家伙真的在背后看别人的笑话、当面还要装成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不定自己还得给他一个教训呢。
生天目惟贞停了下来,对他们露出一个没什么真情实感的微笑,“是啊,确实很巧。降谷同学是想问我下午的事情吧?”
被人直愣愣戳破了心思,现今尚且是青涩学生、正直到有点古板的降谷零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还是伊达航接过了话茬,“松田脾气不太好,我们……”
“不用道歉,我下午那个时候确实笑了,”生天目惟贞打断他,“当然并不是嘲笑伊达班长,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人有自己的信念总是很好的事……哪怕是在错误认知下的错误信念、也很好。”
“哦?”
“毕竟人类总是被局限在自己固有的认知里面的嘛,贪恋、执迷、满身疮痍;可是有的时候越想证明什么,越是只能证明他们在和目标背道而驰……‘不够强大就无法践行正义’,班长是这么对降谷同学说的吧?但是作为个体就算变得强大,其实能做到的事情也还是很有限,就好比我……”
生天目惟贞蓦地止住了话头,他们已经走到了便利店门口,冷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橱窗落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泛起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无机质的光泽。他抬头注视了屋顶上的灯牌几秒钟,但是当降谷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的时候,却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也没有看到。
三个人保持着沉默,各怀心思地并肩踏进了便利店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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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生天目惟贞而言,劫匪的出现并不是非常猝不及防。
在他的感官里,被人类所散发的贪婪和恶意催生的三四级的小咒灵完全就是明晃晃地盘踞在便利店的招牌和灯箱上面,用破锣似的嘶哑声音重复着“取款机”和“全部杀掉”之类的字眼;而作为诅咒来源的那些灵魂大部分就潜藏在便利店内部。
还是失策了……本来以为可以在那些人跳出来之前买好东西离开的;身为警校生加上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他倒不可能真对发生在眼前的恶行无动于衷,正好周围没有咒术师的气息,只要转变到咒灵状态就能简简单单悄无声息地料理干净所有的歹徒。
他听见堆积在内心最深处的污浊蠢蠢欲动地叫嚣起来:那种从根子里就腐烂掉了的灵魂,就算是杀掉也不要紧吧?把碍眼的愚昧人类肃清干净,难道不是伟大的善举吗?
可惜现在看来是没有办法这么做了。
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配电室内的亮度,随后在其他人的视线死角用无为转变扭曲了双手的形态,轻而易举地从捆扎带里挣脱了出来,又摸出藏在外套内侧口袋的刀片,割开了绑住伊达航和降谷零的带子。
降谷零看着生天目惟贞手里的刀片,神情复杂:“你是用这个把你手上的捆扎带切开的?很厉害嘛。”
“这不重要,就当是他们捆我捆得松吧,”生天目惟贞用说“厕纸用完了”的口吻说着可怕的推断,“比较重要的是那伙劫匪不管想要干什么,大概都是要把所有人质灭口的。”
“……总之先帮班长把其他人解开吧。”
被松绑的市民们战战兢兢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哀叹着自己不过是来买点日用品,为何要蒙受这样凄惨的命运。
伊达航向他们保证会想到办法解决事件,降谷零已经猜到了歹徒的目标是前来补充取款机内现金的运钞车、正在配电箱前琢磨传递信息给路人的方法,而生天目惟贞对着几只从恐惧中滋生的蝇头,轻轻叹了口气。
降谷零在等的无非是另外三个朋友能在事态更糟之前赶到、最好是找来帮手破局,如果他们没能帮上忙的话……就由他自己试试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