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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elvedere·其三 哀多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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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的惯例是代号成员两人一组搭档行动,比如琴酒和伏特加、基安蒂和科恩这样的固定组合;或者按照任务的要求临时分配,比如经常克死搭档但还是让男性成员们心甘情愿前赴后继做鬼也风流的贝尔摩德。
这样的安排不仅方便相互支援,也隐含着让两人彼此监视的目的。偶尔有一些从小就被带进组织的成员会得到允许可以独自行动,但那也是在定位器发信器窃听器都安得齐全的前提下。
说句实话,琴酒并不指望靠这种方法就能抓出潜入进来的老鼠,毕竟够资格被派出的卧底哪个会轻易露出破绽呢?更多是那位先生为了防备手下生出私心杂念而背叛罢了。
人总是有私心的,组织里招募的这些亡命徒的私心比寻常人要更加难以应对,那位先生一心渴望青春不朽生命永存,早已多疑警惕到病态的程度,自然不可能让任何会威胁自己安全和隐秘的事情发生。
无论这背叛图的是钱财还是权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无论背叛者是否知晓组织存在的真正目的,都会被组织从人世间彻底扫除。而这样的叛徒,自从他琴酒接过组织Top Killer的名头以来,也已经处置了不下二十个。
琴酒不喜欢超出他掌握的不确定性,他对威士忌三人组的特立独行不满已久。
都是最近几年里相当亮眼的新人,苏格兰和莱伊作为行动组狙击手的成绩很是不错,而波本是朗姆手下,把那套装神弄鬼的作风学了个十成十,但工作效率和准确性也还对得起代号。
如果这三个人中的任何两个固定成了搭档,都能为组织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而不用琴酒担心;但偏偏是三个人,关系复杂度几何倍数增长,叛徒出现的风险也跟着几何倍数增长。
着实让他想不通做出这种安排的朗姆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难道是要无事生非故意给他增加工作量?
因此,雪树伏特加还没有一个人逍遥几天,就被强硬地塞给了苏格兰威士忌做搭档。朗姆当天就发来消息抗议,不过说到底至关重要的是情报组头子、组织元老兼二把手被琴酒的擅权搞得颜面扫地这件事,而非一个有点本事但也没有那么不可取代的新人,最后还是轻轻揭过了。
毫无选择余地就被安排了的月海真人:啊这。
也对,进了跨国犯罪组织还要什么人权。
琴酒不可能再纡尊降贵亲自带他去认人,发来的邮件里只有新搭档的代号和联系方式。
总之先联络一下确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试着取信于对方稳固在组织里的地位……
个鬼啊。
小心稳住岌岌可危的表情管理,周身翻滚的幽深黑暗气息随着外放的少许咒力一同收拢,月海真人举起面前的酒杯向诸伏景光微笑示意:“你好。”
浸在琥珀色酒液里的冰球与玻璃杯碰撞,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诸伏景光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面色如常,上挑的蓝色猫眼里面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可疑地停顿了半秒钟后温声回答:“你好。波本向我提起过,说是朗姆很看重的新人、能力上佳……不过果然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呢。”
“诶——波本前辈吗,”月海真人转过来,将大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笑得眉眼弯弯,“听说是很挑剔的人,被他夸奖了真是荣幸啊。”
诸伏景光再次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接过酒保递来的杯子,没有答话。
月海真人也沉默下来,收起故作轻佻的姿态,几口喝干这一杯要价不菲的苏格兰威士忌就起身离开。
在从钱包里抽出纸钞压在酒杯下的间隙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很高兴。”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刚刚走到门外,向来关闭铃声的手机短促震动两下,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格兰发来的邮件:我也很高兴。
月海真人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挫败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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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天目惟贞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的话会怎样。
如果没有失去父母的话会怎样,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的话会怎样,如果没有被浅间警官收养的话会怎样。
如果他按照命运既定的走向、死在八岁或者二十二岁的某一天,又会怎样。
其实也不会怎样。不同的面孔演出同样的戏码,一些人死去一些人活下来,然后活人为死者恸哭,而地球依旧转动、太阳照常升起。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他无声地嘲笑自己,用力拉下卷帘门,向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呵出一口热气。
换了搭档之后月海真人仍然有一天没一天地开他的小杂货店,左右他又不用真的靠这个吃饭。组织并不是每天都要暗杀几个什么人,苏格兰作为狙击手需要出动的机会不算太多,月海真人也乐得清闲,时不时跟同期配合着把组织的目标悄悄捞进公安的口袋。
既然是杂货店,平时当然是卖杂货的,但也不只卖杂货。月海真人的店开在不太起眼的老街里,世纪末的泡沫经济破灭之后地价大跌,这间铺面不在始终寸土寸金的东京核心区域,将其盘下来的价钱也不贵。
年轻人往往更喜欢光顾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老年人走进杂货店门时则会为了柜台后面沉迷于电脑的店主那过于年轻的相貌和染成蓝色的长发而侧目,好在这个社会在相当冷酷的同时也相当包容,绝少有谁过问店主的私人事务。
熟悉“月海真人”的老主顾会在逢魔时刻到来,从最深处的货架上拿一件东西,并按照网络上提前约定好的暗号要求结账。这样,他们就能得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一些情报、一场相谈、一次告解——再心满意足地离去。
苏格兰偶尔来找他,装作不知情也不关心的顾客在堆放二十年前小孩子会喜欢的玩意儿的架子后面听他走私情绪、讯息和挽歌,等待买主满载而归之后才绕出来,站到柜台前轻声感慨:“真厉害啊。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干这一行的话,很多事情想必会相当不一样了吧。”
月海真人往转椅上一瘫,夕阳最后的余晖隔着有些年头了的蓝色玻璃门投射进来,却没能触及哪怕只是他的一缕发丝就被夜幕吞掉。
这种时候他又像是在警校的样子了,没精打采似的半阖着眼皮,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出毫无感情的机械微笑:“世上哪有如果。”
“没有如果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也许,”他摆摆手示意送客,“也许我就是个天生的坏种呢?无可救药的那种。”
诸伏景光神色柔和,“但是你已经选择来到救人的那一方了,不是吗?”
“幸好这是在我的店里,打扫得够干净,否则你这话被乌鸦们听见了、乐子可就大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
生天目惟贞站起身来,笑容也变得真实许多:“我会选择这一方是因为遇见了你们,所以你也是,零也是,一定要好好拉住我,不要随随便便在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死掉哦?”
他随手拿了个红豆面包塞给诸伏景光,“给你的晚饭,走的时候帮我开一下灯,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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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上面安排好方便他混进黑衣组织的身份只是普通的情报贩子而已,至于怎么把身份经营成了某种近似的都市传说月海真人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好在有用就行,无论是用了什么方式走了什么门路让自己被挖进公安的,他的天赋总归是实打实地摆在那里。
能够看透人心、或者未卜先知,只要这样的名声传了出去,组织自然会投来视线。先前潜入的前辈曾经送回关于组织内部派系斗争的消息,一边是琴酒这样的新锐,另一边的朗姆也会需要一把趁手的新武器,以至于可以听了流言之后放下身段亲自前来招揽。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啊,”月海真人刚刚送走又一个来买情报的客人,状似无意地抬手抚过右眼,“所谓读心和预言其实都是话术罢了,说到底我只不过比较擅长观察,要相信科学哦?”
这次苏格兰会来是因为组织下发了新的任务,要他们和这段时间人在美国的波本、莱伊一起“接洽”某家生物科技公司,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用把柄加上武力要挟住董事长达成长期合作最好,但对方不松口的话组织也不介意制造一点小意外,换一个自己人来坐这个位子。
“有波本前辈在的话根本不需要我吧——但是完全没有给我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嘛。”
月海真人读过一遍安室透发来的具体计划,不间断高速运转的头脑中已经推演出了到时候的每一步行动,手下麻利地将邮件删掉不留痕迹。
不如说这次威士忌三人组久违的再度合作本来就是琴酒和朗姆斗法的后果,而多出来的雪树伏特加按理说该是朗姆的钉子和刀,只可惜他跟波本和苏格兰才是一伙的。
出了什么问题、因此被怀疑的话就把莱伊推出去背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