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如常 ...

  •   自从这个男人以“君安在把你托付给我了”为由把我从安在家里带出来,我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现在他还靠在路灯上吞云吐雾,还不忘地又抽出一支烟来与我分享。

      “……谢谢。”

      我习惯性地道谢,接过烟,却不打算抽,可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愿就此罢休。

      “来一口呗,可上头了。”

      他唇角微扬,有白色的烟从中窜出,他的吐词因嘴里叼着的香烟而有些含糊,却也不难辨识。

      我别过脸,视线之中没了他的身影。

      记忆中那个时常阳光向上,有时却心思沉重的少年是何时变成这样一个沾染恶习,一身痞气的人呢?又为何会如此?

      我微微低头,看着因风吹日晒而有些褪色的地砖想得出神。

      答案,无从得知。

      只得在记忆中翻找曾经属于这个少年的痕迹,从相遇到现在,似乎转折是在……两年前?

      似乎是的,是两年前,如果用一个成语概括那个时间段,“多事之秋”怕是再合适不过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外射进教室,放学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背倚在靠背上,盯着窗外的阳光,这几天我都过得迷迷糊糊,满脑子都是父母离婚了的事情,可能是因此分了神,导致我的反应变得迟钝,很多时候会忘事,不过也好在我平时就是温吞谨慎的性子,虽说忘事,却也从来没落下过什么东西。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几分钟,又像是几小时,直到对面楼的玻璃晃了我的眼我才回过神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直到几秒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是我在叹气。

      “言钦,请问现在几点了?”

      我偏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的言钦。

      他两手撑在身后,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看看我,又时而看看窗外。

      那时候的他还留着清爽干练的寸头,时不时会会用右手抚一抚鬓角的头发,他说这是他戴眼镜时的习惯,下意识想扶眼镜,但他已经不戴眼镜很久了。

      他坐直身子,抬起左手,拉了拉挡住手表的薄款外套,眉毛微皱,努力地从那块黑色的简约石英表上辨认着时间,然后告诉我,已经五点四十了。

      我看向他,眼神在一瞬间交汇,又错开,教室里除了教学楼外那颗榕树上的蝉鸣,再没有别的声音。

      像是有意的,言钦突然用脚用力地踢了一下自己坐的桌子的腿,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在他自己的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一面找一面还对我说:“怎么,不高兴啊?”

      “嗯。”我应下一声,算是告诉他他说对了。

      偏过头,我看着在我邻座上翻找东西的人,那双剑眉时而皱起,时而高挑,直到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盒子一样的东西才停下来。

      我微微眯眼,近视两百度的眼睛在不戴眼镜的时候,稍微远一点的东西都看不清,在眯眼都看不清的情况下,我就选择了不去看清。

      别人的东西,我干嘛那么好奇?

      言钦打开那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了……一根烟?

      “言钦,”看着他将烟叼在口中的动作,我有些惊讶,不禁出言打断了他,“你抽烟?”

      他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着了那根烟,慢悠悠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我不抽烟。”红色的火光随着他的吐词上下跳动,可表达的意思却与他此刻的行为不相符,“打今儿才开了个头。”

      从出生至今,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香烟,不禁有些皱眉,并非反感,更多的是疑惑。

      疑惑这东西为何会让人上瘾,让人难以摒弃。

      疑惑着疑惑着,就开了口。

      “抽烟,很开心吗?”

      或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又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平时反应迅速,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迅速想到对策的言钦楞了许久。

      这许久实在太久,言钦脸上的笑也没了踪影,因此也让我意识到他不是愣神,而是沉默了。

      “或许吧。”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他也确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答句的语气不同于往常的轻快,带着深深的迷惘与质疑。

      然后,他岔开了话题。

      “你家是不是出事了?”

      “嗯,是的。”

      “什么事啊,看你这几天都不开心。”

      “我父母离婚了。”

      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挠挠捋了捋后脑的头发,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发丝。

      心事被提起,那种身体中就像少了什么东西一般的感觉再次占据了我的感官,心里空落落的,脑中却是一片混沌,只觉得烦躁。

      我闭上眼,想彻底甩掉那种让人厌恶的感觉,却对此无能为力,直到有烟草的味道在鼻间蔓延,我的注意力才被转移。

      像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言钦从烟盒中又抽出一根香烟,递给我。

      “谢谢,”我下意识接过烟,下意识道谢,回过神来却不知如何处置,只得捏在手里,“我不抽烟。”

      听到我的回答,他不紧不慢地吐出口中的白烟。

      直到阻隔视线的白烟散开,我才能勉强看清他微勾的嘴角和含笑的双眼。

      “来一口呗,可上头了。”

      虽说是在笑着,可怎么看都不开心。

      “我家也出事了。”

      当言钦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时,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用力一扔,扔进了教室墙角的垃圾桶里,再转头望向我,脸上笑容不变,好似无论什么事情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

      “咱们可真是难兄难弟啊……”说完这半句,他抿了抿下唇,又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却移开了目光,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听到这声叹息,一时间有些愣神。

      记忆中的言钦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对事对人总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同桌两年,我也明白他只是看上去洒脱,实则十分念旧。

      正如那块我送给他的石英表,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让他一戴就是两年,期间断了两次,摔了三次,修理的钱都比这表本身贵重。

      而他又不怎么擅长看钟表,这石英表刻度上又没有示数。我不是没让他换过,他却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什么:“朋友所赠的东西,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含义本身重于物件,好比千里送鹅毛,鹅毛的价值在于不远千里,而非鹅毛本身。”

      正儿八经的样子好装,可话中的真诚难掩,我在心里暗暗记下,盘算着以后给他送东西都送一次性的。

      看他现在的模样,我有些忧心,两年来我从未见过这样失意的他,一时间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安慰。

      从来都是这样的,我从不会安慰人,所以只得拍拍他的肩让他安心,至于到嘴边的话也如他一般化为一声叹息。

      这气才叹了一半,言钦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硬生生打断了这口气。

      我看着他笑得有些抽抽的样子甚是无语,又为此有些担忧——他笑岔气了怎么办。

      好在我担忧的问题并未发生,待他缓过来点,才一边笑一边调侃我:“余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唉声叹气的样子真不适合你。”

      听到他这句话,我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他的笑点也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或许情绪真的有感染力吧,看着言钦的笑,我的心情也没那么低沉了,甚至还捡着他的语气搭腔:“那什么样子适合我呢?”

      意料之外,言钦被我这句话给堵地欲言又止,随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着问题的答案。

      他在思考,我也不打断,只是定了神看着他,就那一会儿,却像是过了许久一样,他将手搭在课桌上,右手食指无意地敲打着桌面,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声音,让我再次记起现在已经快六点了的事实。

      于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无论是回家还是干什么,都不该这么晚。

      于是又不知怎么地,在言钦的忽悠下,那一天我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被拐,第一次进酒吧,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抽烟,第一次醉酒。

      灯红酒绿,心乱如麻,音乐声,欢呼声,钢琴声,还有各种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音量如放炮仗一样的充斥着我的大脑,我无意识地往嘴里送着没有半分酒味的酒,直到酒瓶被人夺走,耳旁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才稍稍回过神来。

      “余忧你在哪!”

      大脑昏昏沉沉,却也分得出是君安在的声音,于是揉揉眼,想寻找记忆中那抹熟悉的影子,身上却软软的,没有半分力气。

      抬起手,想让身边的言钦帮我寻寻人,手里却被塞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手机。

      亮着的屏幕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君安在。

      “安在?”

      “余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安在的语气不善,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我也鲜少见她如此,一时间不知所措,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于她的问题,我更是支支吾吾地含糊过去了。

      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因着喝了酒的缘故,脑中昏昏沉沉还真是分不清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

      恍惚之间,恍惚之间,眼前的灯光变得模糊,耳边的噪音变得遥远,意识渐渐消失。

      直到第二天我才明白昨天发生了什么,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自那以后,抽烟喝酒、和言钦手拉手这趟子垃圾事我没少干。

      回头看这些往事,只觉得当初的自己错过的太多,也错的太多。

      可那时候并没有人来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

      我问过言钦,他说让我自己去悟。

      我问过君安在,她欲言又止,最后只留下了沉默。

      我去问夏亓,他告诉我,抽烟不对,喝酒不对,打架斗殴更不对。

      可什么又是对呢?为什么对呢?对与错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它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一股脑地把这些问题丢给夏亓,心中迫切地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最后却未能得偿所愿,但好歹也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做。

      “阿忧,你听我的,”夏亓是这么说的,“无论如何,你先听我的,好吗?”

      所以我才会选择在那些人打那个学生时选择了旁观,所以我才会拼了命一样在那一年里那么努力。

      我在等,甚至是在争取。

      争取一个答案。

      一个更为准确的答案。

      抬头,看到的还是那个阳光向上的少年。

      不同于两年前干爽的寸头,如今他的头发微卷,刘海扫眉,头发不算太长,但配上那张脸也是好看的。

      左手手腕上一如既往地带着那块熟悉的表,这两年每次见他都是如此。

      或许言钦一直是这样的,就算如今一副痞痞的样子,就算他抽烟喝酒蹦迪泡吧。

      “虽然如此,但我仍然是个好男孩。”

      这是他对自己不良嗜好的评价。

      也是让我对他改观的一句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