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曾相遇》话晸

5、狭管效应

　　一：
　　“尹初白。”窗帘被拉得严实，教室里一片淡黄色的流动的光线。
　　这种时候，是很不使人冷静的时刻，完全使人失去理智的时刻。
　　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尹初白慢慢站起来，凳子往后一退，伸出手指。
　　讲台上的老师的眉头不解地皱起：“尹初白，回答问题。”
　　轻飘飘叹了口气，尹初白低下头，在桌子上捡起笔写了什么，头顶正中心处被上方风扇吹得作乱。
　　她举起纸，纸上是个“A”选项。
　　是出于懒得张口，也怕打破氛围的原因。
　　“啊对，这是四大战役中的淞沪会战，请坐。…”这本可以引得满堂大笑的举动在这种时刻也被抹去了意义，整个教室仿佛凝固了。
　　连老师也快失去说话的耐心。
　　老师转头即对了黑板，极无声地在心里叹息念道。
　　这无趣的、沉闷的生活。

　　二：
　　整个高二年级，整个三楼的班级，甚至整个学校，都只剩下尹初白的班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在头顶打转，好像冰上旋转，通过对流作用疏散空气中令人无法冷静、失去理性的热气。
　　班里自从这几天被换到还没装空调的新教室后，一直分成开窗与不开窗两种。
　　一旦外面起风了，开窗派会立即嚷道“风来了！可以开窗户了！”，不开窗派的人则反驳“热风诶！”。
　　僵持不下时，谁也顾不得到底是否要开窗户了。只会有坐窗边的人悄悄会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做出一个尝试。
　　果然是介于冷热风之间温度的空气被送了进来。
　　受狭管效应影响，教室里因为这开着的小缝暗中加剧了教室里的闷热气息，遮挡的窗帘完全地失去了作用。
　　尹初白管这个叫“小缝效应”。
　　当然是狭管效应的原理。只是重新起个名字，是为了对应具体的情景。
　　窗外的光景十分好，毕竟是晴朗的天气。树木发亮地绿，夏季中澄粉色散碎的花在树丛上边些长着，树木下边则仍然茂盛地绿着，蜜蜂飞行，穿梭进花树间就难以被寻到。有些蜜蜂飞偏离了花朵树丛。
　　而小缝效应带来的是：一只蜜蜂在教室里飞行。
　　光从小缝里也找到了机会。
　　介于冷热风温度间的风把窗帘轻飘飘地推到一边。光进来了，正如尹初白回答问题时，教室里那一种淡黄色的光。
　　研究一个小缝效应，午后的尹初白是多么地生活无趣、沉闷。

　　三：
　　阳光慢慢变成深深的橙色。
　　傍晚，尹初白不着急回家，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她秉承着负责的态度，关掉了四个风扇的开关。
　　关的一瞬间，盛满一天日子污垢的风扇慢慢停住了。完全停止的时候，能够看到几片扇叶上经年累月脏兮兮的尘垢。
　　夕阳的光不是十分刺人眼。尹初白拉开了窗帘，光便像镜子投在地上。

　　准备回家了。
　　尹初白想起四这个数字。
　　世上的很多东西都与“四”有关，教室里的四扇窗，四盏风扇，桌子的四边，班级分的四个小组，人的四肢，还有许多花的四朵花瓣，历史的四本必修课本。
　　最后，是尹初白书桌上被保留得很好的四张乐谱。四张薄薄的纸，在尹初白的记忆里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尹初白慢慢地想如此无关的、和四仍然相关的事物，从学校门口骑着自行车到了小路的出口。
　　她在大上坡的地方停驻，不想费力骑车上去。旁边是公交车站台。上坡是很陡峭的，在最顶端可以见到城镇对面的淡白青黑色的山和十分广阔的蓝天，道路不宽，但延伸得长，显得去路茫茫。等天上的星星在行走的人们头上点亮了，城镇的灯也全亮起来了。
　　不过这时还是傍晚，正在降温的傍晚。天明亮着。
　　尹初白爽快地随着绿灯指示，从上坡的最顶端随风下了坡，同刚来的公交车一起。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开始胡乱地想，最好不要让小孩子们看到她这一幕，对小孩子而言还是太危险。
　　尽管风从身上敞开，人一直吹着，实在太舒服了。
　　回家途中的尹初白看着来来往往的世界，卖烤饼、炸酱面、烤鸭的店中，香味混杂在一起，人们也匆匆进出。

　　四：
　　沉闷的生活促使有人拿走了尹初白的数学题记录纸条。
　　尹初白在窗台上暂时存放了许多数学题。
　　天气过分热，阳光灿烂，某种意义上天晴却是天气很好的意思。
　　天气很好的中午时分，午睡是最好的慰藉方式。
　　于是她拉紧了窗帘，趴在桌上午睡，把没地方贴的数学题贴在了窗帘后面的窗台上。
　　粉黄橙色的花丛中有产生明亮的、像晒过太阳过后杯子味道的芳香，那一瞬间像极了《追忆似水年华》里所触及、打动人的一些自然的场景，是如河上桥对面的树枝林中显露于夜幕降临之时傍晚的景象，也是书中所说，味道让人们回忆起那一些事件。
　　“啊，风扇为什么停了？”
　　“谁关了？”
　　“干嘛啊……风扇也没有，xxx你开一下行吗？我们这边要热死了。”
　　在一片轻巧的嚷嚷声里，尹初白也从午睡中被吵醒。她揉了揉眼，拉开窗帘，却发觉窗帘后面她的数学题不见了。
　　这也是一种时刻，并不是多么打动人，但是改变了一点一模一样的生活。
　　于是，很突然地，外边整个世界被太阳映照得发亮，甚至让人可以在这一刻断定一生中再也不会见到比这更明媚的太阳了。
　　尹初白仔细看了看，确定了纸条不见了。于是开始对拿走纸条的人，进行了从这到那的各种猜测。
　　不过，如果是不认识的人，那学校的范围也太大了，也不知道对方的动机。
　　算了吧。
　　那些也不是非常重要的——数学题目而已。
　　尹初白转念又叹息，还有有点可惜，她积累了那么多难题，还没有解出来答案。

　　五：
　　风扇也跟着坏掉了。
　　尹初白被热醒的那天中午，不是有人关了电风扇，而是他们班再次连电风扇也坏了。
　　“谁会关掉啊，自己也很热，干嘛跟你们开玩笑？”
　　“根本没想到电风扇真的坏掉了。”
　　“……我们班还真是不幸啊，我好想去隔壁班午睡……”
　　班主任只能找人来修。
　　师傅搭好梯子，背着旧灰色的工具袋爬上去，坐在梯子最高处，试图找出导致风扇停转的原因。师傅不一会便收起工具，让第一排的人试着重新打开电风扇。
　　确认修好后，毕竟天气炎热，班主任请师傅坐到凳子上，倒了一杯冰茶请他喝。风扇先是小心翼翼地缓慢，渐渐地便开了。
　　风渐渐加大，在关了门一片享受重新获得凉意而安静的教室，师傅也颇为惬意地扫一眼众人，合上眼微微点头，将冰茶一饮而尽，说：“走了！下次有事还找我，不用谢的，老师。”
　　尹初白在持续的风扇声响中安安心心地午睡。
　　突然间，她又想起她纸条上的数学题目，虽是这无聊、沉闷人生的象征，但至少也可以作为尹初白尚且还愿意努力学习的证明与象征。
　　想到这里，她把剩下的数学题都老老实实贴到草稿本上。
　　没有空调的这几天，开窗派与不开窗派矛盾继续加剧，开窗派忍受不了这份闷热，手专断地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不开窗派立刻说热得要命，急切想要关上窗。
　　日复一日。

　　六：
　　终于在这漫长夏日的一天中，有一位坐在窗边的同学特意挑着所有人午睡睡着了之后，打开了大半扇窗以此透气——
　　尹初白倒是醒着，捧着脸默默想，这人应该了解小缝效应，才把窗户打开得这么大。
　　选择的时机很好，大家在午睡，开窗户的人后桌没来，吹不到热气，班里谁也无法察觉。
　　这开窗者也暗自诧然，既没有开窗派所期盼的凉风，也不至于像不开窗者所担心的狂大的热浪。
　　风只是简直小得无法体味。毕竟，人是没有花草树木那样细微而敏感的感受的。
　　她把黄色的帘子从风中按下，塞进窗子自由活动的窗框里——里面经历了多年的时间，常常用来扔些小纸团、瓜子壳、糖纸以及不幸死于此的各种虫子们的尸体。
　　不过好在她刚换了位置到这里就用纸巾抓走了虫子、纸团、瓜子、留着黏糊糊甜味的糖纸，可以放心地把帘子塞进去。
　　她的后桌今天中午没有在班里午睡。
　　尹初白忍不住无聊地又思考，那人去了哪里？
　　大概是回家午睡了，班里没有空调，家里总是有的。

　　天气明朗。
　　尹初白掀起自己身边的窗帘，在窗帘和窗户之间的空隙里，借此方法遮挡住了明亮的光线，好不至于打扰到他人。
　　在不远处的教学楼，外面的小道上有双被子。尹初白可以想象到，茂密的树下面，有人抱着薄薄的空调被，一只手扶住被充足光线照耀的晾衣杆，另一只手一甩，被子轻巧地被扔上杆子。
　　尹初白也有过这样的经验。生活的相同经验让她觉得亲切并且回想起来。
　　住在乡下的时候，中午吃过午饭之后，她的奶奶总是要晒笋干、绿豆、麦谷，需要人抬着它们到邻居家屋顶上去。
　　奶奶都找尹初白帮忙，把这些用竹条编成的竹筐，一起搬到别人家屋顶上去。
　　尹初白没事的时候，把奶奶和自己的小毯子也抱上去。
　　晒完后，她可以和跳上屋顶、在斜坡瓦片之间享受太阳的猫安静待一会。是尹初白呆着，因为得不到小猫的回应。
　　这，是怎么样的生活呢？

　　七：
　　数学题有了一张还回来，还附带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是这道题目的正确答案。
　　尹初白喜欢这样的举动，因为突然间，坏事变成了好事。
　　不过，这还是无法让她猜到是谁。
　　其实尹初白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不过猜不准。
　　泰戈尔从前有首诗里写，他午睡醒后看见了一筐橘子在他脚边，他的猜测从一个个美好的名字间飞过去。
　　尹初白现在也把这一举动视为“美好”，也有了几个“美好名字”的猜测。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季川，第二个是季芒。
　　因为尹初白发现第二张回来的数学题目后，见到窗台上留着一块橘子剥下的橘子皮。开始尹初白认为这是恶作剧，可是橘子皮剥的形状完整，一看就是有意剥得这么好的。知道尹初白不讨厌橘子皮的最多三四人，其中还包括她自己和她的奶奶。
　　那么，一定就是季川或者季芒了。
　　尹初白反复看数学答案的字迹，清晰，跳动得漂亮。尹初白没法轻易辨认是谁的字迹。

　　八：
　　那条波光粼粼的河又被夕阳照红，有十分好的层次，闪动，光成了暗红色，在水中又被揉碎了散开，离了人很近。
　　说起来这只是一道小渠，或许称不上河流，从巷口路头一直绕进巷子里的人家门前。
　　尹初白在小渠里常见到夕阳的光，此外还伴随小孩折的硬板纸船、夏日里回家路上无聊时捉下来的花草。
　　有时，也会看见橘子皮。橘子皮当然是污染小渠的垃圾，不过尹初白觉得橘子皮的好——它的亮会点亮世界的。
　　试想一条暗黑不见日的渠道，里面杂满了垃圾，各种骨头，虫漂浮的尸体，鱼刺，烂菜剩饭，发出恶臭味，突然，可以见到一块橘子皮，那么橙，那么明媚，仿佛阳光的颜色，“叮”一下点开，跳开，铺开一片明亮。
　　如同这样，它也可以点亮些无趣、灰暗的生活。
　　尹初白从暗渠与橘子皮中的想法中回过神来，继续沿着眼前的路走，而书包被光打得显目，她在夕照中走回了家。
　　季川与季芒也和橘子皮一样，尹初白是非常喜欢的。
　　接下里的几日，数学题都跟着一张张回来，也都领了一张答案回来，就连写着答案的纸，都是尹初白喜欢的橘色。
　　这样的话，尹初白能够确认是季川或者季芒姐弟中的一人了。
　　唉。今天的数学果然也有很多让人不懂。
　　尹初白把数学题抄写了一遍，又放到窗台边去。最近她这扇窗台上多了一盆盆栽，原因是隔壁班养了许多盆栽，一排放在窗台上展开，绿得惹眼舒服，浇了水之后在迎面而来的光下唰唰打亮人眼。
　　尹初白班里的人羡意浓，班长就去找班主任，也在窗外放了一盆，就正对着尹初白的题目。

　　九：
　　尹初白其实撒谎了，哪怕是在心里。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季芒。第二个才是季川。
　　四张乐谱。
　　好几年前的夏天暑假里，她和季芒一起喜欢一个乐队，一起听歌，后来季芒无聊抄了乐队的四首主打歌的钢琴谱子，两份。一人一份，带着她一起学习弹钢琴。
　　不过有点难以回想的是，仔细一想，上一次和季芒有所相处，大约还是夏天开始前漫长的春末夏初，6月份，暑假前的几天。
　　而且，只是说上话而已。
　　尹初白站在走廊前，等着她的午饭。她走读的朋友给她带的外卖，是一份炸酱面：“闻起来就好香啊——真的。”
　　尹初白一打开，扑鼻而来气味的浓烈，于是准备出去到走廊上吃。虽然教室里人很少，只有几个人啃着面包写作业，抓紧时间在学习。
　　季川探出头，看见走廊上的尹初白和她朋友，从隔壁班跑出来，凑近尹初白：“怎么才吃午饭？对了，你地理考完是什么时候？”
　　“下午吧，你应该比我早一点？你最后一门在上午就考好了吧？”
　　“对，那我考完了在门口等你。”季川凑上去吃了一大口尹初白的面，边被辣得嘶气。
　　季芒在班级门口站着。
　　很奇怪的分班顺序，三人正好是挨着的、不同的班级。
　　季芒也在走廊站着，也不知道在干嘛。少年的个子很高，穿着短袖校服，裸露在外的手臂显得极白。随意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风吹起一点他的衣角。
　　尹初白吃掉了半碗拌面，耳朵被辣得通红，默不作声地看着季芒的方向。
　　季芒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在写些什么。可能也是在抓紧时间写作业吧，尹初白想，就这么努力吗？
　　“季芒！在外面干嘛呢，过来啊。”季川看到了自己弟弟，喊了人过来。她伸手摸了一把尹初白的脸：“小白，你脸好红啊？”
　　尹初白指了指拌面，没说话。
　　季芒果然拿着草稿纸走过来，上面写满了计算过程。他对尹初白点点头，低头继续解题目，写字的速度显得安适。
　　这样的安适不多得，是太阳的强度——太阳辐射也恰好的安适。风也一样，芭蕉叶展开，远处小池塘里的荷花一朵朵漂浮在水上，一晃一晃，黄粉白紫的太阳花上只偶有蝴蝶蜻蜓，大约是不那么香的原因。
　　“考完要放暑假啦，别忘记考完我在门口等你。”季川回教室了，对尹初白点点头。
　　“暑假见啦。”
　　季芒没有对尹初白致意——没有言语上的。他走在季川之后，回头看了尹初白，淡得几不成致意。
　　不过尹初白明白的。
　　人的年纪长了，到了一定的这种时候，就必须这么表达感情，无法像从前一样。
　　很奇怪，不过几乎每个人都会如此，都要这么做。这似乎是约定成习俗的东西，是由人心里情感改变需要所改变的。
　　因为知道了感情，所以难以轻易表达感情。
　　尹初白愣了愣，眨了眨眼后，上个学期末的场景离开了，眼前的数学试卷题目催促着她。

　　十：
　　无趣的、沉闷的。
　　学校里跑进几只猫，据住校的女生们抱怨，猫还经常窜进她们寝室到枕头上做坏事。它们踏上了爪印，更可恶的还有撒了尿的。
　　尹初白听到后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她在睡午觉前已经照例是——一个月都这么做，应该可以称为惯例了——拿回数学题和答案。
　　尹初白慢慢发现，她在数学课结束之后放在外面的题目，在午觉之后往往就能看到答案。
　　撤回来这一天的题目时，她一个不慎，让风把其中一张吹下了窗台，纸条落到了走廊的地面。
　　当然，这时是没有任何人走动的；不幸的却是，一只猫（也许就是做过例如跑到女生寝室的坏事中的一只）急匆匆地路过，见到了这张掉落地面的纸条，但没留意，踩着它粘在脚底下，昂着头，继续用轻松又急切的小碎步向前走去了。
　　尹初白追了出去。为了防止打扰大家，尹初白在电扇的声响掩护下，爬出窗户，落到了走廊上的地面。
　　猫在楼梯上下得飞快，毫无声响地下了楼去。
　　尹初白终于在猫的身后，伸手按住纸条未被猫踩住的地方，把纸条拿了下来。
　　她看看上面一瞬间陌生的数学符号，再次愣了愣。
　　一瞬间，猫又奔下了楼梯。尹初白有些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奇怪、无意义又可笑了。她拿着纸条，清晰地看到上边的猫脚印。
　　季芒却在她几步的远处，好像有点淡的、细微的笑意。

　　十一：
　　后来的数学题就不规律地带着答案回来了，依然在盆栽的旁边。
　　少受打扰的女孩子们舒适地吵闹谈起天来了。
　　“啊，对了，我最近才看了《情书》”
　　“是啊，我好喜欢电影。”
　　“七班的季芒很像《白线流》里不戴眼镜时的柏原崇！好多人也觉得。”
　　“我也觉得……”
　　尹初白对着窗边，这么听着女孩子们的对话。
　　“她们还想找你聊天呢，你干嘛要午睡？”她的同桌趴着桌子上推推她的手肘。
　　尹初白回答说：“今天好累，没有力气聊天了……”听着也挺有意思的。
　　今天风扇的声音格外喧吵，尹初白把数学答案压在书本间，确保它们不会被吹走。
　　困乏的一个中午。
　　尹初白搭不住眼，渐渐睡着了。

　　季川翻看橙色的纸条，上面赫然是一道数学题，她问季芒：“今天什么题目？”
　　季芒撕下一块面包，含糊地边咬边说：“数列，跟我们一样。…有点难。”
　　尹初白傍晚收到纸条时叹了气说：“今天的数列果然难。第三题写得好长才做出来。”

　　还能是谁？
　　尹初白早知道是季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