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曾相遇》话晸

4、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纪青x季川

　　一、
　　纪青是在高二那年，搬家到季川家隔壁的。
　　高二这个时间似乎是十分“中庸”的时刻。已经过了高一懵懵懂懂的状态，有着马上就快要高三的担心和对之后高考的紧张不安，又总觉得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用于消耗。
　　总之季川那时候就是这样过的，她确实好像对高三生活学习没那么忧心，毕竟她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嘛。
　　开玩笑的啦。季川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的，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轮不到自己。至少她没有纪青那么聪明。不过，这当然是后话了。
　　高二，临近六月底的星期五，学校正吵吵嚷嚷地放着离期末考试也不远了的最后一个周末。实际上这个周末是只属于高一高二的，在六月份三十六七度的温度里，高三留守着学校。
　　季川听着高三一片鬼哭狼嚎的怨声，眨了眨眼，有些不懂得高三留守学校的痛苦。如果想一想只有一个年级留在学校，那多好啊。
　　至于好什么，季川想不出来，大概是得到了独占闷热躁动大热天的安静，可以继续待在打开空调的教室，不必冒着暑气回家，也不用理会窗外蝉声充沛的热。
　　反正就还挺好的。何况人少一点，楼道里都会更宽阔，没有高一高二都在时拥挤的烦恼。
　　弟弟季芒等着邻居家的朋友一起回家，季川也懒得等他们俩，就先和几个顺道的同学一路聊天走回去了。最后，剩下季川一个人住得最远，她要独自走过一条街道，继续走15分钟才算回到家。
　　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刚刚还大声抱怨着“太热了吧今天的天气疯了吗”和同学笑得中气十足的季川安静下来，思考着什么一般，十分慢地走着。从她的背后看，书包上的阳光和阴影交织着树影，晃晃悠悠，有些许的失落。
　　天气真的十分热，郁蒸，空气中没有一丝水汽，路旁的树和其间的花草被照耀得反光。小镇这边是山城，多山，因为纬度低，气温却早早地进入了夏季。
　　植物怎么就不怕热呢？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燃烧起来吗？
　　季川把右手抬高去够着碰到树叶，她个子高，十分容易能够碰到路边的绿树。她继续目视前方的路，脚下走得认认真真。因为穿着短袖而裸露在太阳下的那片皮肤感受到了空气里的灼热，季川的手掌却一路顺着沿途的树叶，而感到一丝清清凉凉。
　　树叶的脉络有些戳手心。当叶尖触碰到季川手心的一瞬间，季川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季川低着头看路，一会儿又抬高视线去看着天上的云。
　　天气热同时也是天气好的表现，晴天才能被称之为好天气。季川仰着头看了一会被阳光照亮的浓郁的云，有点吃力了，于是百无聊赖地又低头看着路。
　　没人嘛根本。
　　这个炎热的下午三点半，除了高中会提前放学，大人们都没有下班。一出门便是煎熬，在家里的人也不会走在路上的。若是有空调，谁会愿意没事做在外面呢？
　　独自一个人走了又一会儿，走上了上坡的路，季川抓着自己书包的肩带，才一抬眼，她便看见了大榕树绿荫下站着的一位女孩子。
　　季川眯了眯眼，她对家附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在家里这边怎么可能有没有见过的人呢？应该也不是路过的，这个女孩子站在那的样子怎么那么呆呆的——
　　那么，站在路中间是要做什么？季川眯起眼笑了笑。
　　背影看过去，她的个子还挺高，梳着高高长长的马尾，十分清爽，年纪似乎和自己差不多。站在原地那么久，也没见到她转身，于是不能看到女孩子长什么样。
　　“嗨你好，你站这里干什么啊？”
　　纪青是因为刚刚搬到这里，连自己家都没认清楚。暑假还没开始，下学期要上的学校更是还没去过；爸妈出门上班，她一个人在家里闷不住，看电视也觉得无聊，于是出去了一趟。结果，在超市里买棒冰回来后，绕着路，只能站在这里发呆。
　　今天什么温度啊，再在门口站下去她要晒黑了。纪青有些郁闷，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后脑勺，盯着面前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一排房屋。
　　再说，空调都还开在家里，白白放着不吹，多可惜。
　　疑惑自己也没挡着路的纪青被人搭了话。她循声回头，整个人也随之转过身去，使得季川看清了她的样子：“对不起啊，我站在这里……”
　　是因为近视的原因，纪青眯起眼，看不清对面站得有些远的女孩。
　　“怎么了吗？”
　　季川看到少女转过来迷惘的一双圆眼睛，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又轻又软，季川的手心莫名发烫起来，不由低了低头，便看见她手上拿着没有扔掉的空棒冰纸，隐隐传出草莓味的甜味，弥漫在空气中。
　　季川飞快地转动脑子，轻声问道：“你是新搬来要住这边的吗？”
　　“你怎么知道啊……对。”
　　有点为理由说不出口的纪青到现在没有说完一句话，只是惊讶地抬头看着走近了的高高的女孩，眼神热烈，笑着爽朗，人也好热情。
　　“你是不是找不到你家住哪？没关系，我知道谁搬走了，”季川转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用纤长的手指指着纪青眼前的屋子，抿起嘴笑道，“你应该住这里吧？原来的小朋友因为要搬走到她爸爸那边去住，这里就没有人住了。原来，是你要搬过来。”
　　纪青仍然存疑，只见对方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一脸自信。
　　“没事，看到门牌号你就知道了。啊对，路边的垃圾桶在树的下面，因为树叶很多的缘故，它就有点被遮住了。”
　　季川走到前面去，她秀气的鼻子上微微冒汗，露在外面一截的手臂也被阳光照得发烫，但是仍然带着纪青找到垃圾桶。
　　纪青没有迟疑几秒，学着季川飞快地点了一下头：“麻烦你了，谢谢。”
　　说话的声音清清澈澈，却语速挺快的。
　　季川认定纪青的年纪不大，或许比自己还小一点儿。季川把跟在自己后面走得慢慢的少女带到正门口，回头笑着问：“没关系。你多大啊？读高中吗？”
　　“我马上要高三了。”纪青回答。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朝着季川微微点头：“忘记说了，我叫纪青，你好。”
　　季川不是一个热心到会随意帮一个陌生人的人，更不会随意相信别人，当然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就这样告诉人。
　　“我叫季川。你好。”
　　说出名字的时刻，像是有一片叶尖触碰到季川手心那一瞬间，季川的心变得无比平静。
　　她伸出手，笑眼盈盈地看着对方，然后下一秒，对面的女孩子将手心递到她手中，手指微微发热。

　　二、
　　谁知道高三居然提前半个月补课。
　　准高三的季川震惊地在八月十六号拿上书包和一堆暑假作业以及试卷，回到学校去了。
　　纪青和她同班，开学也转到学校来。班主任把纪青的位置安排在了季川后面。按照两个人的身高，一前一后恰好。不过，纪青好像比季川要高了那么一点。纪青安安静静地坐在季川后边，身上总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水果香味。
　　季川还挺高兴，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了纪青许多眼。高二以来分了班，她和季芒、纪青都不在一个班，她也不是非常愿意和季芒一起回家，总是自己一个人走回去，路上百无聊赖的。如果纪青来了，意味着不仅在学校她们离得很近，更可以一道顺路回家了。
　　八月中正是盛夏，回家时分的天蓝得不像话，“树林已黑，天空尚蓝”，就像个什么正在发生故事的电影一样。
　　邀请一起回家——应该这么做，当然也不必觉得说不出口。
　　可是最后一节下课后，季川一个人愣在位置上，呆着和平时一起喊她回家的女生们摆摆手，眼睛一眨不眨。弟弟也跑来喊她一起回家，她只是低着声音让季芒和朋友先走，自己还有点事情……
　　电风扇被催促她无果的班长临走前关掉，教室里响了一整天的的风扇声瞬间停止。班长走到门口，又推了推脸上的眼镜问： “对了，纪……纪青同学，你一个人回家吗？你住哪里啊？”
　　“我们家很近，可以一起走。”季川听到纪青的名字，终于抬眼接过话，“班长你先走吧。再见啦。”
　　拎起课末就整理好的书包，季川终于找到了话头：“那个……要不要一起走啊？”
　　纪青不很意外，站着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垂着眼感激地看向季川：“好啊，我还没有坐车回家过。那麻烦你了，季川。谢谢……谢谢你。”
　　“不会。”
　　季川闻言便笑起来，她从未觉得本该充满刚擦完黑板的粉笔灰的傍晚教室里这么清爽过。橙色的光线照进透明的窗户，偷跑进开着后门的教室，照着纪青柔软发亮的发尾，让后排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傍晚，高大的行道树。
　　季川和纪青一起走着去等公交车。走出学校门口的台阶时，季川看了一眼纪青，心里仿佛浸在凉水中，一直咕噜咕噜冒气泡。
　　好夏天的人。
　　是的，夏天是个可以用来形容纪青的词。
　　就像瓶汽水，瘦高，清凉，里面又有气泡，咕噜咕噜地十分讨人喜欢。还有一点腼腆和温柔。
　　想到这儿，季川不由脑袋上冒出几个问号，她才认识纪青不久吧。怎么有这样的感觉？然而，感觉就是存在着的真实，无论季川心里觉得多么莫名其妙，这样的感觉仍然存在，将纪青比作是十分夏天的人。
　　又一棵行道树，高高的叶子背靠紫红色的夕阳，庞大的云层掠过来，像蒸汽时代的火车冒出的蒸汽。
　　星期五的下午。这次没有早放的周末，四点将近五点，数学老师才肯离开试卷和无数复杂的数学符号，放学生下课并且收拾东西回家。
　　“纪青！”
　　季川清了清嗓子开口，她这半个多月来和纪青讲的话，已经从纪青是哪里搬过来到两人喜欢的所有东西了，就像查户口似的。了解纪青是件使人感到舒服的事情，季川有时会想再熟悉一点。只是，每天都想着要说什么，也会有些茫然。
　　“季川，其实我们也可以不用说很多话，我觉得这样待着很好。”
　　纪青笑着看向苦恼着的少女，歪了歪头，笑容俏皮又温暖。
　　被喊出名字的季川的心一下子提得很高，有点冒着气泡地开心。她抿了抿嘴，弯起嘴角，笑着点头：“好。”
　　正值下班时间，等车的人很多，季川和纪青怕挤，生生错过了好几辆车，直到六点半才坐上了公交车。
　　六点半在夏天也不算太晚的时间，天还是亮着的，夜色在暮色中泛一点微黄。月亮正弯弯地出现在天上。
　　她们坐到最后一排，前面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零散窗边坐着几个人。纪青坐在窗边，旁边挨着季川。车慢慢地笨拙开动时，路边的树枝和树叶涌进窗里来了。纪青看着树叶，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在车开走的一瞬间，树叶变成了略过眼睛的绿意。
　　季川上了课后特别容易疲惫，一坐下歪着头就闭眼睡着了。
　　纪青慢慢看着看着，轻轻笑起来，一会儿后才重新朝着窗外看，掠过去的绿意慢慢被天色压暗。
　　夕阳渐渐暗淡，掉到了山后面，也不过在这短短不到十五分钟之内。
　　“到啦，回家吧。”纪青握住季川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声喊她的名字。手覆上季川短袖外的皮肤一刹那，纪青的手心也跟着温度凉下来。

　　三、
　　公交车站台后面有一家水果店，水果店旁边是一家小超市，超市在街角，转个身，就是菜市场的一整条街道。
　　最喜欢夏天可以做的一件事，季川觉得就是每天能够去买棒冰。
　　她和纪青一人手上拿着一支棒冰，背着书包和许多人一起站在站台上，有刚刚下了班的大人，有出来买菜的老人，还有许多和她们同路的同校学生。季川偷偷看纪青手中的，心想，纪青果然喜欢草莓味道。季川咬下了一大口棒冰，口腔被冰刺激到，连忙用手扇风，转头看到纪青抬头在扫视站牌；40路经过哪里，131路起点和终点又是哪里，58路是回家的车，它到她们家之后会去哪里……纪青从上至下像这样看好几遍，想起手中的棒冰了就咬一大口，慢慢让雪糕在嘴里融化，继续盯着站牌看。
　　季川看着好笑起来，含着棒冰问：“你要把它背下来啊，看这么久？”
　　“不是啊。”纪青轻轻地笑，摆了摆手，“我还只知道学校和家里，对这里不熟，所以想看看。”
　　“这些地方我都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出门了就找我出去，记名字怎么记得下来，去过才能记住呢。别怕麻烦我。”季川把棒冰棍扔进站台处的垃圾桶，带着书包伸了个懒腰，“要出去玩吗？这个礼拜六就可以，我们写完作业去好不好？”
　　“好。”纪青点点头，她手里还剩最后一小块棒冰，58路车远远地可见地来了，纪青赶紧吃完最后一口，准备上公交车。
　　今天车上的人多到拥挤，只有最后两排有空位。季川和纪青上车后，已经没有连着一起的位置了，于是季川坐在倒数第二排右边靠窗的位置，纪青也在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这样，虽然做不到一块，也是前后坐着，就跟在学校里一样了。坐在纪青旁边的老婆婆说自己只有两站就到，便让纪青坐到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没有大人们坐，大概是这些下班的大人们提着工作包和晚上要做的饭菜，认为要走出去不方便。
　　公交车中午开了空调，一个下午开完时间，到了傍晚就关掉。此时上车的人不断增多，空气闷热难耐，季川正费力把窗户打开，纤白的手使劲拽着窗。纪青趴在后面的位子上，觉得季川努力的样子像只刨地的小狗，又有趣又可爱，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在努力开窗的少女头上揉了一把，提醒她：“窗户好难打开的。开这么大的窗子，你小心点。”
　　“我又不会把头探出去啦。”
　　“我也没这么说嘛。”
　　两站后，纪青把窗子开得也很大。
　　风涌进车里，涌进她们的短袖袖口，好像风把一切不重要的都吹到身后去了，又把一切有意义的吹回眼前了。商店和人群被吹到身后，模糊不清地经过。唯有身边存在的真实感觉，和风的凉爽。
　　纪青枕着手把下巴搁在座位上，指尖推了推前面的季川，用只有女生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季川，待会吃了晚饭去散步吗？”
　　季川以夸张的震惊脸回头：“为什么吃了饭不休息？你对得起今天这么难的数学作业吗？好小看数学哦，纪青同学。”
　　“也不是很难吧？”纪青诚诚恳恳地回答，却忍不住笑起来。
　　“我不管，那你得教我写完题目。”

　　四、
　　写完作业后，傍晚的天消退了亮色。到了夏天的末尾，天黑的时间更是提早了。
　　加做了几页自己买的练习试卷，季川磨磨蹭蹭地下楼出了家门，此时，天色早已黑尽了。季川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快速穿好鞋子，她妈妈眼神奇怪地询问她：“哟，季川，你怎么出门了？”
　　“我找初白去走路。干嘛啦，我出个门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你怎么就知道找人家出去玩，瞧你给人小姑娘带得。”
　　“懒得和你说，妈我走了。”
　　是另外一种夏天傍晚的样子。
　　不是天空尚蓝、树林已黑的时刻，也不是傍晚夕阳未落的时间，而是完完全全黑下来的黑夜，是夏天里最凉快的时刻。灿烂的星缓慢移动，明亮分散又众多地洒在夜空中。
　　季川和纪青家附近有个小公园，走出街口往上走个上坡就到。公园不大，除了一个篮球场和旁边的一排梧桐树，就是外面街上的路。
　　从梧桐树那一排走到公园里，细碎的月光照在她们身上。
　　“原来你会打篮球，真厉害。你要是投中一个球，我就给你鼓掌，像这样。”季川在路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纪青带出来的篮球，篮球着地声不断。
　　篮球场空空旷旷，公园旁边的人家都在篮球场外的公园小道里散步，在场上，只能听到她们传来的零散的说话声。
　　“我不怎么会，就是想带出来跟你玩。”
　　纪青却很快投进一个球。少女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袖随之摆动，篮球的弧线完整地从球框里绕回纪青脚边。她回过头，眼巴巴等着季川在路上的承诺。
　　季川在草地边站起来，把手拍得响亮，皱起眉夸她：“好！你看，我就说我会站起来给纪青鼓掌的！”
　　“什么啊！”纪青在球场中间，笑着看过去。
　　“就是你很厉害的意思啊。”季川对上她的眼睛，在冰镇汽水温度似的夏夜，耳朵有点发红，仍然睁着圆眼笑着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关系，纪青抹了一把脸，在脑海中无限放慢季川刚刚灿烂的笑容，慢镜头一拖再拖，直到季川亮得不能再亮的眼睛完完全全对着自己。
　　清脆的问话声打破了夜色，季川问：“纪青，要吃棒冰吗？”
　　篮球被放在了一边，纪青和季川像傍晚放学那样，坐在草坪上，手上拿着棒冰。
　　还好有棒冰，让这个夜风习习的夏日夜晚更是爽快起来。
　　季川一咬手里巧克力味的棒冰，含混不清地说：“一个人打球也不无聊吧？因为我在陪你嘛。”
　　“嗯。这样就不无聊。”纪青因为棒冰也含糊不清地回答。
　　“纪青，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数学作业难？”
　　纪青皱眉想了想，应了一句：“我觉得……有点吧。”
　　“还好你也觉得难。”季川盘着腿，目视前方，歪着头笑道，“马上又要周末了，虽然作业还是那么多。”
　　“又是周末了，真快。”
　　“对啊，高三就会很快过去的。也就一年。”
　　周遭寂静下来，树上的蝉声声不息，叫得人心里难免落寞。
　　飞快的时间，回不了头的每一刻，短暂的一年。
　　“回家吗？我来拿吧。”
　　“不用，走啦。”

　　五、
　　“南方多雨，北方多风……”
　　长长的题目从地理老师口中念出。
　　纪青看向门外的走廊，淅淅沥沥的雨落得不停。
　　果然多雨了。
　　树叶的绿被雨染得更深，地面全是被风雨打下的树叶和细的树枝，路上的人走得小心翼翼。
　　高三要搬去新教室的消息在高三年级早早传开了。听说是原先的教学楼要进行装修，还要为期末考试的考场作安排。
　　空气温热的下午四点，高三所有班级开始整理东西，搬到对面教学楼的教室里去。
　　季川跑回家拿作业，纪青就先把她的东西一起搬了过去。搬教室的具体通知是中午突然宣布的，季川从校门进来，正要往之前的教学楼走去。
　　“季川，这里。”
　　头顶上传来纪青喊她名字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边？”季川抬头，纪青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笑着把手伸出栏杆和她打招呼，眼睛圆圆地看着季川：“我们搬到这边教室了，原来的教室要装修。”其实纪青边上还站了好几个女生，季川一时间都忘记和她们说些什么。
　　纪青问了旁边的人后，冲着楼下的季川说：“季川快来，我帮你把东西拿过来了，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少。”
　　“啊，换教室了。”
　　季川大声说知道了，走上楼梯的一瞬间却十分失落与胆怯。
　　她见过去年的高三换教室是什么时候，这个时候，意味着高三上学期的即将结束，要进入十二月了，再最多过一个月就要全市联考，接着放半个多月的寒假，高三下学期从此开始。
　　如果能永远是夏天就好了，就不要迎来冬天。
　　“那，如果永远都是夏天的话，就会很热。”纪青说。
　　“但是我喜欢啊。”季川又吞下了想说的话，回答：“也是没错……”
　　“那如果都是夏天，你要做什么？”纪青转头问她。
　　“就，做夏天应该做的事情啊。”
　　“比如什么事啊？”
　　“吃棒冰啊……之类的呗。”季川有点觉得这样的回答好笑，于是先笑起来了。纪青却认真地瞧着她，甚至点了点头。
　　“那你想做什么？”季川撑着下巴反问纪青，“啊不对，你好像不希望永远都是夏天。”
　　“我没有不希望啊。”纪青甩了甩手中的笔，想了想说，“你说吃棒冰这种，我也觉得很喜欢。只是，我好像想不出来要做什么，因为时间这么多，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问题是如果都是夏天，你要做什么，没有说你有很多时间啊。”
　　“但是我不能有很多时间吗？”
　　季川回头去桌上拿回在同桌那的试卷，嗯了半天，说：“你当然可以有，不过纪青你可不要这么审题。哎，你这题做对了，那你来帮我看看我的思路嘛，我觉得我没理解错啊……”
　　少年维特的烦恼。
　　有那么一点奇怪和突然。

　　六、
　　冬天到来了。
　　天气寒冷在一夜之间，季川穿着厚厚的棉袄，像只白熊，手脚艰难从其中出来活动。
　　冬天的氛围不是那么好，一模考试的压力让季川只有在回家的路上和纪青说话，看她温和地笑起来，才有那么一点放松的呼吸自由空气的愉快。其余的时间，全部献给试卷和题目。
　　一天傍晚，她们回家吃完饭，要坐公交车去学校，可是等到她们匆匆跑到大上坡那里的公交站台，公交车已经开走。没有办法的两个人等不了下一班，等车还要二十分钟，再到学校就已经迟到了。
　　可是要跑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到学校，季川光是想想就够呛。班里都笑季川，长得个子高高的，跑步却不快。
　　但是晚课不能不上，数学老师是不会放过晚上的两个小时的。
　　所以季川拉着纪青准备跑去学校。
　　一月的天色，傍晚六点十分，早已经黑下来。只有山头一点余晖橙色的夕阳，路边的商店和房屋开了的灯，她们跑过的公交站台上也亮起的奶白色的灯，灯光炽亮，等待的人在灯下眉眼清楚。
　　纪青和季川却对于世界是不清晰的，牵着手奔跑起来的少女就好像是这个小镇的一场梦，人流清晰，汽车清晰，房屋清晰，只有她们两个人跑起来的样子是模糊的。
　　季川发冷的手有了些郁蒸的热意，握紧了纪青的手。奇怪，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和纪青在一起像是夏天啊？
　　季川和纪青跑得呼吸都顺畅起来。季川在校门口停下来：
　　“到了到了。”
　　行啊季川，二十分钟还真给她跑到学校了。
　　“还好赶到了。”纪青搓搓手心，在季川的脸颊上分别蹭了一下，笑着说，“季川你看，我的手跑得好热啊。”
　　“那就不冷了。”何止不冷，季川觉得自己都热得呼吸困难起来，
　　季川的手到了冬天会有点冰凉，难怪觉得夏天要比冬天好。如果一直是冬天，季川的手就会一直冷着，这么想还是永远都是夏天就好了。纪青悄悄想，那么，冬天还是不要那么漫长比较好。
　　“这里冬天会不会下雪啊？”纪青问。
　　“当然下雪，最近几年都下雪，下了好几场呢。”
　　“冬天不下雪，总觉得不是真的冬天。”
　　“你以前住在比这里更南的地方，连雪都没有诶。”
　　“但是我在电视上看了下大雪的地方，每一个冬天都看雪景——当然算啊。”
　　季川笑得十分不掩饰，然后呼了口气，朝纪青眨眨眼：“放心吧，今年会有好几场连续下的雪。我看了天气预报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漫天的白，雪花映着深色的树木、房屋慢慢地飘落，旋转，落在世界万物的身上。小学初中全部放假，然而高中没有，高三更是因为这场雪错过了周末，要连读半个月。
　　中午和傍晚回不去吃饭的纪青和季川在电话亭打电话回家，禀告说以后晚自习下课了才回家。
　　打完电话后，两个人在仍飘着大片大片雪的天空下走回教室。雪飘得比刚开始大多了，但是一楼挤满了高一高二兴奋的学生，有的在教学楼前的花坛里，有的在路上走着接雪，有的在走廊上站着，都在趁着午休时间嬉嬉闹闹地玩。
　　季川吸着冻得通红的鼻子，转头看着纪青：“虽然冷死了，但是想出去打雪仗吗？”“想的，但是等雪小一点吧。”纪青惊喜地盯着雪，回头又赶紧握上季川的手，往后退几步躲开飘进来的雪花。
　　好不容易雪下降的幅度低了点，也有空余的一点时间从教室里出来，季川抓住纪青的手心：“带你去楼顶上看，走吧。你真是第一次看到雪？”
　　“倒也不是。”纪青做出思考的动作，“远远地看到过高山上的雪。”
　　“看得见，摸不着啊。”
　　“没事，现在看到啦。”
　　从高山上的雪望到地面的雪，不过是换了一处位置。可是纪青想，实际上，从高山到地面的雪所改变的，远远不只是距离的拉进，而是变得触手可及了。

　　七、
　　一年像是从夏天开始，在夏天结束。
　　期末考试考完的两人直接把抽屉整理完，便背了书包回家，今天全市所有的高中都放假，街上车辆肯定很多，两人便拒绝了父母来接他们。公交车站也满是学生在等车，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决定走回家。
　　反正要放寒假了。
　　寒假不到十五天，季川和纪青每天都待一起写作业，从下午写到傍晚回家吃晚饭，再跑过来写到晚上睡觉之前。在纪青家写作业的晚上，季川手中抱着热水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十分钟之前她不知道第几次给热水袋充电，充完回来还没能把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思路想出来，靠着沙发迷迷糊糊先闭了眼睛。
　　冬天的晚上，其实星星不那么多，也没有那么亮。
　　纪青找了条毯子给季川轻轻盖上，撑着手肘想她们前一天准备看难得的什么天文现象来着，可是或许是位置的关系，这里看不清楚星星。后来她看了资料，因为夏天的时候地球正转到银河中心的位置，而冬天在银河的边缘，所以冬天一到，不管是地球上的哪里，都大概看不到许多星星。
　　她想起季川说的希望永远都是夏天这句话。
　　想了一会，旁边又有了动静，季川眯了一个盹醒了，干脆裹着毯子坐直继续写数学试卷。纪青转过头去，很想把刚刚知道的这个冬天夏天的区别告诉她，又梗住了话。
　　季川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你说，如果我们第一次见到不是在门口，会是怎么样的？”
　　“让我想吗？”季川清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看，“那我肯定就不知道你住我旁边，那样就应该会在学校里看到，可是也不知道一起回家啊。”
　　“所以还好是夏天。”纪青说，“不是夏天的话，我就不会出去买棒冰了，可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题目做傻啦，纪青？”季川笑她，心里却软了一小块，“所以说吧，夏天还是比较好。”
　　小镇上的春天十分短暂，四月一到，温度就开始迅速变化，上升得飞快，窜到了二十多度。
　　四月中旬，教室里就开始开风扇，伴随着每天早上班长在黑板右侧换“距离高考还有天”数字的动作。
　　每一个人在高三都是把一天过得很长，而把一年过得很短。
　　“不然我们还是暑假里再逛这里好了，有三个月。”季川用手指比了三，比划在自己眼前，突然急道，“你不会突然搬走吧？”
　　“那我还用看这里吗？”正浏览语文阅读文章的纪青为季川的想法失笑，“傻不傻啊，我为什么要走。”
　　季川耸耸肩极高兴地应了一声，转回位置上咧嘴一笑，又立即正色道：“行吧，那就好。”
　　有人问为什么一到夏天就很容易回忆起学生时代的记忆，又有人回答大概是因为夏初总是分别，夏末又是初见。
　　夏末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