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曾相遇》话晸

3、空调记事

　　一、空调

　　家里的空调坏了两天。
　　七月二十八号。离高三补课的八月十六号还有大半个月。算着日子，几乎快贴在冰箱上面、贴得她妈再也看不过去立刻要来拔插头了，江已才肯从其中拿出两罐可乐，乖乖关上冰箱门，离开凉爽之地。

　　屋外，烈日炎炎，满树的蝉鸣。
　　“隔壁学校好像有人去教育局举报补课，然后他们真的放假了——”
　　打开被江已放在冰箱里冰镇了几天的可乐，气泡唰地冒开。江亭很不想打击她，还是说：“这次你不会成功的。”
　　江已冷静地看着他喝了一口可乐，眨了眨眼：“大家需要我，万一呢？”
　　“没有万一，这次真的只能继续上课。”
　　江亭在台阶上放下可乐罐，盯着马路对面茂盛生长绿意闪烁的树木看了一会，拿出信息给江已看：“高三的补课是所有学校一起开始的，不是我们学校的问题。”
　　“……”
　　江已凑过去看江亭的手机，又闷闷地还了回去，没话说了。
　　江已伸直了脚，搭在大梧桐树树荫下的台阶上。再抬头时，迎上了一阵清凉的风。

　　等到风停止下来，江已说：“好凉快的风啊，我家的空调都坏了两天了。”十分明显的是，只是江已家的空调坏掉，不是整栋楼或者整个小区停电什么的问题。江亭家的空调就运行得很好，隔着阳台，江已能够听到江亭家空调制冷时发出的声响。
　　“怎么不修？”
　　“我妈这两天加班到很晚，说家里只有我，她不放心找人来修。”江已的肩膀沉了沉，极可惜地捏了捏散发着水蒸汽的可乐罐身，“明明可以找阿姨的……阿姨这两天也加班吗？”
　　江亭没点头，仍然望着对面的公交车站台说：“那倒不是，我妈出差去了。”没等江已叹气，他再次补充：“和我爸一起去的。”
　　“所以这几天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江已羡慕地说，“那你岂不是可以空调想开多久开多久，还可以从早开到晚。”
　　“是啊。”江亭对着她笑了笑，坦然得江已一愣愣。江已随手捞起身边台阶处的可乐，也才笑着回答道：“我也想这样。”
　　“行啊。”江亭说，“跟阿姨说一声，你下午过来写作业吧，我待会就开空调。”江亭邀请她，而江已根本不可能拒绝。
　　“好啊，怎么没有早点想到。”
　　是什么时候或者突然意识到的，江亭笑起来的时候，像夏夜的晚风，带来傍晚时分夏天独有清快的感觉。在空调里待久了真好啊，江已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道，在有空调的日子里，甚至可以自己带风。
　　风好轻，像是在最凉爽的游泳池里浸过的一般，足够凉。

　　江已骑着自行车从公交站台所属的那个大下坡冲下去：“世界需要我。”
　　可惜，她也需要空调。
　　七月二十九号，星期天。这个周末，加了一整个星期的江已妈妈终于早早下班回家。她把买回来的蔬菜和鸡肉放到冰箱的各层中，实在是无法忍受看到蔫蔫的江已一直贴在电风扇前的样子了。
　　“我来看看。”
　　站在空调前面，江已妈妈尝试把所有的电源拔掉又重新插上，仍然无效，重新用遥控器打开空调，也仍然无效。
　　“妈，”江已也最终无法忍受了，她站在她妈妈身后，有气无力的声音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似的，“你别搞了，我们赶紧找人修吧。”

　　为什么总想着自己能够解决呢？装灯泡也是，通厕所也是，运煤气罐也是，所有生活中能够节省人工费的，她妈妈总是会选择自己来。就算是电视机偶尔出了问题，也一定要不死心地尝试明明根本不会的电路修理，甚至让江已再试一遍。在她妈妈看来，就那么怕多花一分钱吗？
　　而且所有的这些，等到维修人员来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解决，也不收钱啊。
　　“好吧，我打个电话找人过来。”
　　总之大概是空调的电路短路了，维修人员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在电线旁边看了看，把线重新插回去，空调便重新得以运转起来了。两天的炎热转眼在几分钟之内被终结，江已在久违了的空调室内，简直幸福得想直接躺在地板上，终于喟然感叹:
　　夏天，要是没有空调该怎么办啊。

　　二、上火时节

　　转眼，已经是九月开学了。
　　小镇身处南方，九月延续了八月的尾巴，酷暑难当。无论几年级的，每个班都将教室的门紧紧闭上，把空调制冷关在教室里，不让一丝一毫冷气逃逸出去。
　　午睡时分，江已正捧着一叠厚厚的作业本从办公室往教室走。在办公室里拿完作业之后，班主任果不其然地又再次提起她的开学考试成绩，并且询问她的数学分数是怎么回事，是状态没有调整好呢，还是有不懂的数学知识和题目，如果有不懂的，她应该及时去问。
　　江已一一答好。
　　对班主任她能够做到从容应答，毕竟每个学生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也难免有犯错的时候，只要她应下，班主任便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她最怕的，还是回去如何面对她妈妈。从小到大，妈妈都那么爱要面子，而江已忽然落下的成绩，怎么会不让她无所适从。
　　可是她妈妈到底懂不懂啊，江已也想要好成绩啊，她也有自己骄傲和自尊的地步啊。

　　“我帮你吧，江已。”
　　半路上遇到了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叫高远？江已朝他点点头，没想到男生会直接想接过作业本。江已赶紧让开路，直接拒绝：“不用了，我自己拿。”
　　“没事，反正我也要回教室。”
　　“不麻烦你了，我能自己拿。”
　　坚定的话一出口，江已有些愣了，这种对话未免太过于似曾相识。每次遇到搬重物的事情，她妈妈对人的反应就是这样。江已在旁边搭手，总是想，要让她妈妈接受别人的帮助就这么难吗？
　　似乎，她们确实是亲生的。

　　“啊，女生还想过选物化生啊？”隔壁班的男生和江已一路走回来，没有回自己的班级，而是和宋程打了个招呼，坐到江已和她同桌的前面，随口搭话。这天中午大家忙着写布置得非常多的数学作业，没有几个人拿午休时间睡觉。
　　同桌继续着和江已的聊天：“还好我当时只是想想，要是真去了物化班，我这样的肯定就学不会了。”
　　江已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听到男生的这句，抬起脸，直直盯着男生。男生却不以为意，添油加醋地耸了耸肩，笑着说：
　　“那就是啊。你自己看，学物理化学的大多都是男生，那些科学家不都也是男性，也没有有几个女性吧。在理科班很难跟上，女生还是学文科好，选政史地就挺好的。还好你当时没选，不然你看看我们班的女生，学得特别累。”
　　江已的同桌很明显地不高兴起来，紧皱着眉，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没事，女生嘛，求稳就好了，学文多好啊。”
　　江已在这一段话后，对着高个男生笑着说：“女生学这几门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是理科啊，我好像没在前几名看到你呢？那你物理化学有什么理科的科目考得过女生啊？”
　　高远红了耳朵，他的成绩确实没什么说服力，但是他继续不服气地说起江亭的名字：“我当然比不过前几名——那么，江亭算什么？江亭这次是第一名，难道因为你们关系好，你就能这么说他？”
　　本以为江已会因为江亭的名字而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令男生没想到的是，江已点点头，仍然冷着笑道：“江亭啊，他难道一直在第一？就算他在前几名，不是也有时候没前几名的女生考得好吗？我记得我也比他高过吧？你看数学物理的前几名，不能说明女生学理科也厉害得多？”
　　“江已你怎么火气这么大，说什么呢？——江亭！……”
　　高远一时恼怒，目光下意识朝着教室最后的位置，看见江亭后，诧异地喊了他的名字。随即却噤了声，沉默如云。
　　江亭正从教室的后门走进来，就在江已说起这段话的时候。
　　“那又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江已忍住没回头看人，心头的火气还未消，只在宋程劝她“前几名都是女生多，是个人都知道，江已别跟他说了”的息事宁人时，愤懑地不再说话，只是用余光看了眼坐在教室后面的江亭。
　　“别说了，你说什么呢。”她隐约听到宋程在和高个男生说话，“……你还有这种想法，快回班里去吧你……”
　　全都听到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江已抿了抿嘴，大不了，今天就自己一个人回去。
　　心中细微的、少许的气闷却迟迟没有散去。
　　“今天我陪你回去，路上请你喝奶茶。谢谢你，多亏你说了这些，江已。”同桌悄悄扯了扯江已的校服衣袖，认真说道。
　　“那我们一起走，不过奶茶就算了。”江已点点头，笑着回答。
　　高个男生没再说话，从后排座位离开，回到自己班去了。他经过的位置离江亭不远，只是他想起刚刚喊出江亭的名字，就是在期待江亭能在听到这些话时有点反应，哪怕是应个声啊。也不至于让自己对江已的话无从接口。
　　不过至始自终，江亭除了点头示意外，就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应。
　　将要走到班里后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忽然心里一下诧异起来:江亭的示意，真的是对着他的吗？

　　三、生气

　　和同桌在学校街外的第二个路口分开，江已看见了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在前面不远处、忽然停住了的江亭。
　　“嗨。”江亭果然是在等她。
　　江已的心低平地落下了，没有回他的招呼，反问：“……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你没等我？”江亭笑问道。
　　江已也没法似的没了脾气，笑了笑：“什么啊……”
　　“还是因为你跟高远说的话？”
　　“所以你确实听到我在说你了。”江已收起笑，严肃而缓慢地眨眨眼，再次询问，“不生气吗？”
　　“你说的对，你是知道的。”江亭没有直接回答，叹了一口气说，“谁都能听出，高远说的话有问题，是他过分。如果换成他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会像你一样举例。再说，你确实考得比我好。”
　　“那都是之前的事情…”江已没好意思接下这句话，她这次的成绩哪里能让她有底气说“曾经比江亭考得好”这种话。
　　“所以，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在江已看来是早就能想到江亭的回答，她还是没忍住心里叹了口气，有一点点柠檬水一般的心情:“我没有什么意思，你知道的。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可以让阿姨别把你的分数告诉我妈吗？我妈每次都要说我。”
　　江亭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谢谢你。”江已终于不再绷紧情绪，随着用力点头，侧过脸看着表情认真的江亭，感慨道：“刚刚我没有故意说你的意思，虽然听起来真的很像。我以为你可能会生气。”
　　“……”对江已生气这样的场景，应该不会发生。这听起来像是个无法确定的、远在天边也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是为什么用起了这么坚定的语气？
　　“——可能会生气。”
　　江亭想，应该是因为从以前到此时此刻，江已就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没有说错过什么话。以后也应该不会，所以他始终都没法对江已生气。
　　倒是他替江已担下了不做错事、不说错话的誓言一样的责任。
　　江亭对“什么时候真的会生气”没法回答，好在江已也并不想要个答案——毕竟，回答这样的问题有点荒谬。
　　傍晚的晚霞升到了天空中，颜色交织浓郁。落日已经落下了完全的余晖，路灯淡淡地亮。
　　在车流来回之间，暮色笼罩着江已的面容，暗暗地，使人看得不那么真切清楚，但是……
　　江亭转过头看了一眼江已，再次确认——
　　“嘀嘀——”喇叭声不断响起，车灯排成了一道。
　　他们俩在天桥上继续往前走，随着暮色，随着夏天末尾的晚风。江已以一种缓慢的语气自顾自点着头说：“你没生气就行，我没有催你生气的意思。”
　　谁也不会催人生气。江亭弯起嘴角，想忍住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四、顺便的问题

　　开学还不过几天，教室的空调就出了故障，为了教学的继续正常进行，无论大家怎么哀求班主任马上请人来修，也只好等到晚上修理。
　　一整个最为窒息闷热的午后，高三2班就保持着蔫蔫的状态，江已的脑子也嗡嗡地，将就着吊扇浑浑噩噩过了半天。
　　——“不是故意的。”
　　“你这边写错了啊，你再用这个公式试一次。”男生指着试卷上的题目。
　　“江亭你才错了！”面对自己被质疑的数学题目的答案，经过开学考试中数学的失误与落后，江已的表现显然有些敏感。
　　说话的男生露出了被喊错名字的木楞，随即轻微地眉毛一挑笑了起来：“江亭，找你呢。”他转向在后排的江亭，回头笑嘻嘻地问江已：“江亭怎么就错了？”
　　江已冷静地看着江亭看过来：“顺口，不是故意的。”
　　都是天气太热、空调坏掉的缘故。

　　祸不单行，上完课之后，江已发现她的自行车刹车再次坏了。这辆自行车江已已经骑了很多年，之前也常常需要去修车铺修理。在上一次待在修车铺的时候，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告诉江已差一点就修不了了。
　　没料到来得这么快。但是无论如何，天气也没法付她的修车费。
　　在教室里已经憋了一身汗的江已不甘心地捏了捏刹车的位置，没由来地泄气。她攥紧了手指，一言不发地把装满了各科作业沉甸甸的书包塞在车篮里。
　　心中涌现的声音不服气地说，不就是刹车坏了吗？骑回去就是了，难道要冒着余热拖着自行车走回去吗？
　　旁边的自行车纷纷被同学骑走了，扬起一阵自然风。
　　一想到回去仍然要面对的是她妈妈的数落，开学考试的成绩仍然没从她心中过去。江已跨上车，朝着夕阳照射过来的橙色光芒眯了眯眼。
　　唯一值得安慰的，可能就只是回到家可以开着空调学习吧。
　　用脚作为临时刹车，江已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家。她打开门，转身锁好，将空调的温度调到23度。凉意从空中迅速充斥了整个屋子，置换了满屋子的闷热。江已这时透过厨房窗外浮动的热气，觉得自己心静不已。
　　把书包里的作业摆放在整张饭桌上面，江已手中拿着笔，却迟迟没有动笔，趴在桌上闷闷地吹着空调。
　　五点四十五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江已唰地挺直背脊，不忘将手边的空调遥控器摁了两下，上升温度到26度。正要放下遥控器时，门被钥匙推开了，江已转脸跟她妈妈对视，捧上一个马屁的笑容：“妈，你回来了。”
　　“嗯，你快写作业吧。我去烧菜了。”
　　“好的。”江已趁着她妈妈直直走进厨房的时间，蹑手蹑脚跑去阳台收好衣服，一叠暂时堆在床上。如果不去阳台收衣服的话，江亭妈妈就不会和她妈妈聊天了，那么她今天考的那个屈辱的数学分数就还能再多藏一会儿。
　　“江已，我看你那辆破自行车用了这么多年，早就可以不要了，你怎么还留着？江亭跟你同一时间买的，早都换了。我看刹车又坏掉了，这次肯定修不好了吧？”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她妈妈的声音像是经过处理似的，遥遥远远的。
　　“修好了的，刹车没问题。”
　　江已握紧了手中的笔，气得不行。她当然想要新自行车了，但是最近她总是惹得人生气，今天的数学考试还得了有史以来最低分，怎么能够扯得下面子要一辆新自行车？
　　草草先做完了政史地的作业，准备把语文作业也潦草地最后完成；江已沉重庄严地打开数学试卷，伴着草稿纸仔细运算。
　　厨房里不再传来说话声。
　　客厅里，钟表的走动声滴答滴答，独自陪着江已。

　　五、电费

　　那个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以为还能通过插科打诨的方式就此跳过这个话题，江已妈妈却不依不饶地追问，可是班主任说了开学之后每个礼拜都要考数学，江亭的分数明明也有……
　　——这个礼拜的数学试卷，江已到底是考了几分？

　　眼见实在躲不过，江已把眼一闭，咬咬牙说：
　　“66分。”
　　胆战心惊地说出口“66分”这个结果，江已反而松了一口气。而像是配合她的想法一样，她妈妈意外地没有生气，但是反应着实吓到江已了。多少年以来，江已妈妈都没有露出过像是这种心碎、哀伤又茫然的眼神，江已仅仅是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个平时生活中看来是那么如意顺心、代表着运气好的数字，如今像那块永远也不能移开的石头一样压在江已和她妈妈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又让她失望了？
　　江已也想这么责问自己。
　　可是无论怎么责问，都似乎觉得无能为力。

　　“……没有啊，没考试啊。”
　　看着女儿说谎话的样子，江已妈妈的心沉沉地。
　　是什么、为什么，江已又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不愿跟她说真话呢？明明作为江已的妈妈，却还需要从别人那里才能得知江已最近考试、学习的情况，甚至连家长会也要问了老师，江已藏着掖着就是不愿意说。如果自己不去家长会，江已甚至会觉得庆幸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一开始，她对待江已的方式，是不是就错了？
　　“别装了江已，过来吃饭……我是不是一句也不能说你了？你现在真的很难说话。”
　　她抬头去看自己的女儿，江已说完分数装身体不舒服被戳穿后，没有离开饭桌。可能是出于惭愧，也可能是肚子饿，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夹菜、吃饭，安静得都不像是江已了。
　　她的心在说完这句话时，也有在慢慢碎掉的感觉。看到江已欲争辩却最终埋着头，默默承受下来她的这句话时，谁的女儿谁了解，她清楚地知道，江已也伤心了。
　　失去了胃口，她没有再夹一筷子菜，视线因为久久盯着面前的饭菜而慢慢模糊，筷子握不住般地微微颤抖。
　　怎么偏偏会对着江已说出这样的话呢，还自以为是最了解女儿的人，为什么会忽然间用那一句话伤害女儿呢？
　　江已安静地把碗里的饭掺着菜汤吃完，放下了筷子。江已俯下身子，抱起放在椅子上的厚厚一堆作业，没有再看妈妈一眼，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这个萦绕着66分重石头的夜晚，以江已熬夜写作业到11:30为止。第二天一早，江已还是骑着她的破自行车去学校，除了经过大下坡时难免紧张，顺利地就此到了学校。

　　时间转眼过了又一个礼拜，到了家里交电费的日子。
　　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上半个多月因为江已毫无节度地开着空调，花了一百多元，这几天不知道是闹着别扭还是其他的原因，江已回到家就直奔房间学习，空调钱倒省了不少。
　　看着截然不同的电费数值，江已妈妈沉不住气了。这种从小到大倔强起来的性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一个礼拜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闷地写作业，干脆空调也不开。难不成是想热坏自己吗？
　　“叩叩。”
　　她敲了敲门，推进江已的房间，面对江已的惊诧冷静地站了一会，说出这一个礼拜以来母女间的第一句话：
　　“在房间里不热吗？”
　　江已摇摇头：“还好，这里看书比较安静。”
　　“是觉得我付不起空调钱，给我省钱？不热就算了，如果热的话，想开多久就开多久，随便你。”
　　江已想起江亭父母不在家时，她所说过的那句羡慕江亭可以在家里想开空调开多久就多久的话，脑子发蒙。居然这么快，她也拥有了遥控空调的权力？
　　等她妈妈出去之后，江已没忍住嘿嘿笑了几声，在心里自言自语道，看来，乖乖呆着挨妈妈几句骂还是有好处的。

　　六、不能没有

　　九月的一整个月，虽然中间有过几次雨天而降温，然而整体的温度仍然保持在三十多度，昼夜温差加大，白天中午热的时候，仍然是盛夏的温度。
　　一直到九月底，南方也终究到了入秋的时间。
　　又到了带着数学试卷和分数回家的愉快周末。
　　江已带着她那辆勉强能用的车，跟江亭并行骑回去。要是说上个礼拜江已的94分可以算得上有一些题目简单和运气的因素，那么这次的92分就可以正式打破运气的说法了。
　　江已顺着骑下大下坡时想，能够时不时考过江亭的、那个江已稳定的状态回来了。
　　人嘛，本来就有上坡路和偶尔下坡路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度过这一次的牛角尖。
　　好舒服的一阵凉风。江已的心情随风爽朗不已。
　　“这次我是真的跟你同分，不需要你像上次一样委屈把你的98分说成94分。”江已诚恳地道谢。
　　“虽然最后阿姨还是知道我们骗她了。”
　　“当时还不是为了让她高兴一点，毕竟我之前可是考了66分。而且没事，是你骗她的话，她不会生气的。再说这次也不用。”
　　江已信誓旦旦地承诺道。
　　在街边找了一家超市，两人为了吃棒冰而转为推着车走在路上，就这么一直从超市走到了家。

　　“回来啦。推着你那辆破自行车过来看看。”

　　曾经在夏天，江已以为自己最不能离开的是空调。气温三四十度，充满着热意的大晴天，离开空调要怎么过呢？
　　可以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唯独，谁也无法离开空调。
　　可是，直到现在，马上要到家楼底下了，在这辆坏了的旧自行车和她妈妈新买的自行车面前，江已和江亭站在楼下的树荫里，一只手还扶着旧自行车的车头，一边咬下最后一口棒冰，就这么远远地看到那辆新自行车。
　　她说不出话来。
　　江已愣愣地想了会，似乎才发觉，其实，夏天当然可以没有空调。最重要的，当然也不是空调。
　　她妈妈站在楼道口，光线照得身上的影子闪烁。
　　江亭就那么站在江已身边，转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是江已知道江亭是在提醒她走上前去。
　　树下的风更轻快地飘得很高。
　　空气里充满着的，夏天尾巴的气味，混合在这一种氛围中。
　　是空调吗？江已突然想。
　　不是的。
　　不能没有的，其实是所有在夏天构成眼前这幅情景的事物。
　　一把崭新的钥匙和锁摆在眼前。
　　江已妈妈招呼着江亭：“走吧，去阿姨家坐一会喝点饮料，我刚买了水果。反正你爸妈还没下班，你一个人也没事做嘛。”
　　“谢谢阿姨。”
　　“作业多不多，待会……”
　　江已将新车充满珍惜地停好、锁上在车棚里，把随之新的钥匙揣进口袋；接着几步跨上楼梯。
　　打开门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没有空调、在入秋感受到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