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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月 在相遇之间发生的小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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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月
“一碗炒面!”
“我也一样!”
十点整,柳时从学校晚自习下课回家,转过街口的中医药诊所,来到一片灯明的街段,向路左边的店面停下自行车,声音响亮清脆地跟老板要了一碗面。
小镇灯从来熄得很早,十点不算早,算是入睡时间,不过夏天总有许多例外,倒底是白昼长,夜晚短。
而对于高三补课的柳时来说,他们十分感激开在这里的夜宵店。
和暑假的提前补课一样,夏天晚上小镇的这些店也是例外。这些店凑得近,冷饮、夜宵、烧烤店等等生意在晚上便热闹好起来,灯也就亮成了一片,照亮了高三学生晚自习下课的时间。
柳时骑车到此,路右转一排的居民楼就是他家。
本来夏天晚上吃夜宵的人就多,不管是位置还是夜宵都需要等上一些时间;于是柳时拖着自行车先回到了楼下。
楼下的包子店早在傍晚天微黑时就关了门,但是老板还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和一群邻居边聊天边等高三补课的孩子们。
柳时在车棚里锁好了车,一溜烟又跑到店面,寻了个店外空着的桌子坐下。
不一会,宋程也到了。
宋程的家离这边也近,不过他是步行上下学,慢吞吞地回家放下书包才来,比柳时慢了点时间。
他坐到柳时对面,放下书包,摊在座位上,点完吃的之后就懒得动弹。
“累死了……写完数学整个人都要傻了,我的天啊数列大题怎么会这么难。”
“吃这么多小心长胖。”
柳时听宋程点了番茄冷面、一杯冰牛奶和一堆烧烤,笑着说。
“我才不会。”宋程有些气呼呼。
柳时那边端上来的炒面热气腾腾,正越过宋程的头顶,仿佛是宋程生气冒出来似的。
“怎么啊今天?”柳时拆开桌上放着的一次性筷子,吃了一口炒面问。
宋程搭着桌子的手慢慢垂下去,十分沉闷地回答:“江已……我们班原来在前几名的那个…好烦人。”
“江已?她怎么你了?”
“真的很过分,不说了——等会,”宋程刚直起身子准备抱怨,却又悄悄一撞柳时的手肘,塌下肩膀郁闷地说,“我看见江亭了。”
“江亭——”柳时四处转头,在离他们不远的街对边看见了即将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身形挺拔面容好看还有几分熟悉的少年,“那个男生吗?”
宋程朝柳时点点头。
柳时也跟着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其实压根没搞懂,怎么看见了这个男生就不能说了?他是看宋程紧张。
“街上那么多人,他又在路的对面,听不见我们讲什么的。”
等到江亭离开,柳时伸手去拿摆在宋程面前的烧烤,随口便说,“行啦,快吃吧。”
这么一阵,宋程也不想再提起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点三十五分,柳时吃得只剩下炒面底部油光发亮的汤,起身和宋程告别:“走了,明天见。”
二、事发中午
“哇,豆浆好烫啊,谢谢你。”
“早上一进教室就想开空调……但是一大早怎么就能这么闷呢。”宋程给住校的同桌带了校外早餐店的甜豆浆,一进教室便嘟囔抱怨。
他的同桌想吃校外的豆浆很久了,赶紧道谢,接过来把豆浆放在桌上冷却。他一挑眉,悄悄凑近宋程的耳边说:“昨天你被气出教室后,江已对着全班给你道歉了。”
宋程有些诧异,但仍冷酷地撇嘴道:“她又没对我说,关我什么事,不然等她对我道歉再讲吧。”
但他心里的气愤已经被惊讶减灭了许多。
江已哎,江已说自己做错了,她会道歉?
“哎,江已这不就来了嘛,你对她说让她当面给你道歉吧?”
宋程的同桌眼尖,拆开了豆浆,长条状的甜豆浆味道很好,他一拿手推了推宋程,然后笑起来继续喝豆浆。
同桌在江已还没走到教室前门就看到她了,她没从前门进教室,而是绕过了宋程的位置。
江已在他后面坐下。宋程感到周围属于夏天的空气黏人起来,哪怕还只是清早。
他悻悻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云彩的颜色深浅不一,从树林上空一层一层列到空中,一点也不像早上寡淡的天空,像是傍晚的。
穿着短袖的宋程在桌面下移开手臂,远离开了些江已的眼神。好吧,看天空只是他要胡乱地想些什么来避免感受他和江已之间的尴尬。
准确而言,是他感到的尴尬。
事情发生在昨天,八月三十一号中午,暑假补习的最后一天。
当宋程和往常一样跟江已搭话时,顺带提了句江已的开学成绩下降得很厉害,需要担心一下,谁知道江已居然莫名其妙发了脾气,说出十分伤人的“你xxx名(他不愿意透露成绩排名)怎么不先担心你自己,居然以成绩评定人”。
宋程一听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委屈的情绪,他不过提了一句,谁又评价她了?是自己心里多想凭什么怪他?
当时身边的几道目光全都聚集过来,宋程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被气到发抖,立刻移开椅子离开了教室。
离开教室之后宋程也不知道去哪好。
失去空调保护的他更加气愤,千丝万缕的热意全向他排山倒海躲无可躲地涌来,习惯了空调冰凉的皮肤被毫不留情的烈日晒得就此灼热起来。
他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里,高大的玉兰树正好能挡住其间。他便坐在其中生气,意外见到了去交作业路过花坛前走廊的柳时。
柳时没太多注意到他,只抬手招呼了一句:“嗨,发呆啊?走了。”
柳时是永远少点心眼的人,虽然一般关系的同学们看来,谁也看不出。
“发什么呆,谁要发呆啊!”转述了江已的话给朋友,宋程仿佛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似的,深信似乎只要这样做,便可以将这一句话转移。
三、关系
柳时在听到江亭这个名字,才后知后觉想起了江亭。
昨天晚上刚刚说起江已的时候,宋程看到江亭刚刚在对面路边走过他们这家夜宵店。柳时还在吃着炒面,转过头只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好看的少年。
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总是挥之不去,江亭的名字也似乎听过,是谁呢?
第二天一早,柳时在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啊”的一声,他的记忆恍然大悟地回到了八月十九号。
其实,要想不记得江亭是很难的。
无论是从成绩,还是长相。
那是暑假补课的第五天,前三天用来考试,这天出成绩。
柳时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拿开学测试的试卷。
分数已经全部在开家长会之前公布给学生了,好让学生把成绩报告回去,但试卷还没有发。
大课间,他跟着来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班主任没有立即把试卷给他,反而开始絮叨地讲关于他们班的成绩。
柳时没料到逃不过被教育的命运,听了一会,应和了几句,就开始感到无趣,发了呆。
思绪不知不觉转到旁边的声音。
柳时听见隔壁桌的班主任也对着一个学生说话,是夸赞的语气。
很少见学生被喊到办公室是夸人的吧?
从那个背影能看出男生的个子很高,站得很直,他没有回应班主任的话。隔壁班主任隐约提到两个名字,江已和江亭。
柳时捧了试卷走出办公室时,还没忍住回头看那边的男生,他在心里猜测这个人到底叫江已,还是江亭,亭又是哪个亭,停止的停吗?
这样的心理,被宋程吐槽了很多次,怎么会有他这么八卦想探究任何一切的人啊?
走出办公室,见到门边接着的水管正对着暴晒无人照管的草地在洒水,水珠在烈日下闪烁不明,柳时立刻被蝉鸣和燥热之感所扰乱,也便忘记了那个男生。
原来是他。江亭。
那被宋程所提到的“烦人的江已”,又是谁?
江亭和江已的名字怎么又被放在一起,所以他们俩是有什么关系?
柳时东拉西扯无聊地想完了这一切,在下午第三节课下课之后,从自己班在的一楼跑到教学楼二楼去,刚敲应宋程身边的窗户,广播里就开始响起播报:“请高三各班同学到大礼堂进行集中……马上进行高三动员大会……”
广播播完后,宋程唰地拉开窗户:“你来干嘛?一起下去吧。”
混在宋程班里,柳时先是确认江亭不在边上,小声地问:“江已是谁啊?男生?”
“不是,你小声点。”宋程顿时紧张得倒吸一口气,扯了柳时的手腕,指着前方,“她就在前面,是那个女孩子。看见没有?走在很前面的那个…现在转过楼梯了。”
“那,江已和江亭有什么关系?都姓江,是兄妹吗?”柳时一发不可收拾地对当日办公室听到的两个人好奇起来。
宋程郁闷他的八卦多问。
他闷闷地一翻白眼:“只是都姓江,反正不是什么兄妹,最多……是邻居。之前的家长会上,他们俩的妈妈好像是一起来的,然后他们又一起回去了。我猜邻居吧,可能还是一起长大的。”
“对了,我想起来为什么觉得江亭很熟悉。”柳时又说,“我之前见过江亭。他在办公室里,老师跟他说话的时候还讲到了江已的名字。你可真巧,怎么两人给你碰上了?”
“是讲成绩吧?”
宋程此时颇同情地向前面的江已投去目光,更低声地说:“你不知道高一高二总是前几名的江已啊?”
“我记不住名字……”
“结果高二下学期她成绩起起伏伏地,也就期末考得还好。这次开学考试好像掉到了第五十多,对比之前的成绩,我都能体会到江已现在的感受。除了讲开学考试的成绩,班主任还能把他们俩放在一起说什么?肯定是夸江亭,把江已作为反例呗。”
“是挺惨的。”柳时肯定。
宋程一旦讲也没完,某种程度上说他和柳时是好朋友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对了,江亭待会还要上去讲话来着,你知道他是这次年级前三吧?”
“我之前总听我们那老师夸前几名的数学很厉害,原来有他啊。哎,那你昨晚干嘛一看见江亭就不说江已坏话了?他们是青梅竹马什么的关系很好?”
宋程张了张口,又是无奈又是敷衍,忽然也有些奇怪自己昨晚的担心,于是点点头:“应该算是吧。不过谁说江已坏话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行不行?”
“行吧。”柳时坐回到自己班在大礼堂的位置上去,“那我先过去了。”
四、八月的夜晚
白炽灯照亮了蓝色的大厅天花板。大礼堂出口的门开了半道,在门外的只有燥热郁结的毒日头。
几个值班的老师站在那;透明的窗高高地设着,映出外面绿树粉花和蓝天边分明的白云,似一幅画卷。
高考动员大会开得如八月底的天气,闷热,无事,闷热,无事,闷热,无事。
宋程时不时感到心虚,他有些后悔昨晚和柳时猜测的话,他此时越想越认为江亭和江已的关系之好——
而此时,江已的位置正在身边;那些话,以及江已昨天在教室里的道歉,江亭一定听到了。
虽然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态度,不过宋程仍然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心虚。
说不定,连昨天晚上他和柳时说的话也被听见了。
宋程向门外望去,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手中的数学题。
蝉在树上的叫声热烈如火,冒出了热气。
他和江亭根本不熟,平时连话也说不到,更不是能一起玩的人。最重要的是,更不用提宋程从小到大最怕和成绩好头脑聪明不爱说话的人打交道:宋程觉得,自己的所有心思都会被对方看穿到无以复加。
不过,江亭只是自得地做着苦难的数学题目,间断性地才停顿笔尖,看下一道题目。
少年身旁的温度并不热切,不像这天气,而像是夏日夜晚的冷饮,随着一阵阵的晚风。
大会结束之后出门,天边的夕阳把云染红得如海边沙滩,明明这里不是海滨城市,而是多山,云愣是有了点海滨城市的热闹明亮感。
离开的学生们随进高一高二的人群潮水之中。很快地,人影错开了。
“宋程,喝可乐吗?”
“行啊!”
宋程刚在柳时的位子对面坐下,正放下书包,准备去找老板点夜宵,对这喊着他名字的问题想也不想地作出了答应,只是在他应声了之后,才察觉出来那声音的不对劲。
并不是柳时,也不是其他熟识的朋友。
他有些气恼地僵在原地。
“谁要请你喝可乐?”柳时刚从冰柜拿了可乐过来,手中的罐装冰可乐“呲呲”冒出凉意的蒸气来,他把可乐一把放在桌上,看向闷着不说话的宋程。
宋程转身回来坐下,默不作声。
柳时还没等拧开可乐罐,另一罐冰可乐的凉气让风微微吹了过来,“啪”一声压在桌上。
他有些呆住,转头去看来人。
是江已。
江已的手指正压在冰可乐的罐身上,泛出冰凉的白,问道:“要吸管吗?”
柳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目前的情况,他还没有理清江已到底对宋程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江已就来和好了?这不是很大气吗?
他环顾店面周围的人群,在几个高二学生的旁边一桌瞧见了一个看着他们这边的人。
江亭安静地坐在邻桌,面前也是一罐还挂着水蒸汽的冰可乐,对座上只放了一个黑色的书包,因为东西不多而有些委屈地撑不住塌了下去。
江亭的目光直接又温和,仍然是坐得笔直,一直朝这边望。接触到柳时的目光,甚至轻微地笑了笑示意。
宋程没接话,柳时转回头,用手肘碰了碰宋程:“喂,问你呢,要不要吸管?”
仍然沉默。难耐。
“那我就当你需要了,我去帮你拿。”
江已于是也不再等下去,要迈步的那一刻,宋程终于冷着脸飞快补了一句道:“不用,谢谢你。……”
“别谢我。”江已摇摇头,“那我走了。”
江亭的声音混在嘈杂的周围聊天声里,清楚地传过来:“你喝吧,我自己去拿。”
有可乐罐在桌上被推动摩擦的细微的声音。
宋程仍然沉默,不过脸上已经看不出气恼的神情。
他打开了江已拿的可乐,一股脑地仰头喝下一大口的可乐气泡,没好气地反问柳时:“看我干嘛?”
“瞧你对人家的态度,所以没事了?”柳时笑起来。
天上月色如水,周遭的喧闹声在继续,“那行,快帮我拿双筷子。”
五、分数
新学期正式地开始了。
宋程没有调动位置,还坐在江已前桌,听着江已在和她同桌女生聊最近的电影和情节。
突然地,教室前门被打开,就在江已停住了说话的瞬间,数学课代表捧着刚批完的试卷走进教室。
宋程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近让他妈催成绩催得紧,加上柳时的名次在往上的压力,宋程有些绝望地想,江已没说错,用成绩判断一个人确实不理智。
宋程就那么目光跟随着那摞试卷,上面的任何一个红点都让他觉得心悸。
第一肯定又是江亭。
课代表发着试卷,在经过江亭的时候放试卷放得很轻,如羽毛般落到他的桌上。
江亭还没说话,身边的人拿过试卷,一见分数立即开始发酸地起哄:“哇——又这么高啊江亭!”
“哎,羡慕。”
“羡慕啥啊,你又考不出……算了,我也考不出。”
宋程听到后面的人报出江亭的分数,一惊,九十八分,这么难的测试卷差两分就满分。
他狠狠闭了闭眼又睁开,牙根也悄然发酸。
再睁眼时,他发觉在他的前面有更为激烈的心跳声。
是江已的。
卷子逐渐发到前面来。
手伸过来的瞬间,江已的同桌替她接下,江已忙摊开,盯了好一会儿,将试卷来回翻转几次,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九十四分。
宋程看到了,苦笑着羡慕想,江已可以安心回家了。
柳时下课时所见的是哀鸣遍野的高三2班,以及在怨恨自己居然会做错第一题的宋程。
他在窗边探了探头,一把拿过宋程手上捧着的手上的试卷:“还不错啊,七十五分,这张卷子挺难的,我们班都没有满分的。”
“一道选择题三分……我要是没错我就有八十分了。”宋程苦着脸夺回自己的试卷,“别烦我,你们班关我屁事。”
“江亭几分?”柳时小声地问,“我们班最高九十五分,你猜是谁?”
宋程没好气地抬眼看他嘚瑟,推开他放在窗台上的手肘:“比你们班高!他九十八分。哎,跟你说,这次江已的状态好像也又回来了,只比你低一分。”
“行吧,那也不是你比我高啊,你骄傲个什么劲。”柳时没好气地也笑道,“明天周末了,晚上一起打游戏吗?”
周末即将到来。
周五的傍晚空气清冽,夕阳清爽地挂在天边。七点不到,街灯已经陆续开起来,只眼见着来回的人潮、车潮声,偶尔响起一阵阵喇叭。
“我想点外卖吃夜宵,懒得出门,累了……”
“行,那待会给你讲讲试卷。”
“用你讲个屁,我们老师会讲。”
“哎哎,我拿个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