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愁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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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八琴不同之处还在于奏琴之人，或琴愈奏愈热，或则愈奏愈凉。
自祺没有问愁秋的特殊之处，归后便命人去找。
最后据说是华清愿出面去琴谷要了愁秋。
自此之后，华雾风也懒得出宫，日日在庭中练习。又算计算计，终于当上了心心念念的丞相。
一字一句，回荡在雾庭上空，传上了云霄，又落回他的耳中，一音一颤，都像摹着那人的笑，一遍一遍，刻在心上，心口热热的，嘴角漾起一汪甘甜的泉水，饮下便成了蜜糖的甜。
前世从来没有人听他的曲，他成帝后，整个皇宫入夜便是空的。宵禁被他取消，所以蝉停鹊已时，还能听见繁华都城中传来听不清辨不明的吼声，可能是万风庭的里声音，这群赌鬼，真是该死。
城中万家灯火通明，只可惜宫墙太高，无人能窥视宫城的一片死寂，他只身一人于此，连风也吹不进来，只在秋天能偶尔听见北郊败树枝头葬鹊扇翅的声音，有时它也会在烟火中落下。
他曾有一次从深宫回廊中，闲亭里，曲折绕远地走到宫城城门，他看着落了层灰的城门，用手抹开一片鲜红，折断了愁秋的琴弦，在城门上刻下四行诗：
半生求盏姻缘灯，
提灯入世寻一人。
奈何野草蔽孤魂，
尘世繁华误苍生。
那晚下了一场大雨，他倒在宫中一个不知名的角落，躺了一夜，没人知道。
后来夜夜奏琴，弹着《凤求凰》，一人道尽苦楚，一生不比户家一梦。
清无清无，清澈一水，无人拾旧。
清无清无，清池寒无，不如南柯黄粱一梦。
便是只身海角，天边人潮，道尽清无，不携风尘，不无悲喜。
如今能得一人，欢欣不已。
少年抱着愁秋，来到自祺的房中，笑很明媚。
他对着自祺说，“曲已成。”
“真的？我要听。”
“好。”
求人一曲，风盈深宫。谙韵消愁，佳人引酒。曲入风尘，莹如谪琉。
他歌时、奏时，仿佛是一束光，闪烁着照亮整个世界。
曲中裹尽世间柔情，似风拂憧景（风拂过心中憧憬许久的景色），似秋夜月晴。
自祺忽然想起一句话——“我爱你。”
但他不记得，有人对他说过，说过很多次。
于是他又莫名其妙地落下泪，泪是滚烫的，烧灼了他的心。
“你怎么又哭了？”少年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温柔和煦，他走过来，弯身为他拭去眼泪。
自祺没有回应，只是忽然笑了，又吟诗一句，“烟花以济世，孤身以不朽。”
他没有说后两句——灯火而通明，爱你而长久。
这似乎有些不合适。
“哈哈，此句豁达!”华雾风忽而大笑，好像几年前他们初见时那句“终有一日成青史”的少年心性。
“烟花用光亮给予这世间救赎，我独自一人也是为了摆脱岁月蹉跎，以至永不腐朽。如此便好了。”
“你弹得很好，唱得也很好听。”
若你只听出这些，我做这一切倒是白费了。
“谢谢。”
我心悦你啊。
如此夜夜曲奏，自祺时不时会跟着凄婉的音调哼出声，看着远方的天空，傻傻地笑。
忽然有一次，少年说，“你可替我唱否？”
他愣了一瞬，脸有些充血，但外表看不出，想了想，他回道，“可以。”
少年笑了，仍是一身白衣，温润如风，和煦如曦。
自祺不自在地从主位上起身，走到他身旁站定，笑着看向抚琴的少年，开口：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使我沦亡。
一见如故，风诉愁长。
雪留故里，自难相望。
不回秋夜，不见忆荒。
不以相忘，不已情伤。
肃水寄词，曲蜕于杨。
白衣墨韵，声声断肠。
阳春白雪，颂玉歌墙。
情不完玉，风断枝凉。
自，相忘。”
曲毕经久，翠柳折瘦。
少年的手放在弦上，望着琴弦，笑了。
我心悦你。
“我加了一段词，怎么样？”
“很好啊。只是太过悲凉，”他抱起愁秋抚摸着琴弦，说，“不过愁秋本就如此，很合适。”
自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叫什么呢？
似乎在古语里，这叫做——心悦你。
渐渐地，自祺也没什么不自在，有时少年正经地弹着琴，他便躺在长椅上，笑着看星星，唱着一段不明由来的悲剧，似乎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恋恋不忘，几何情长。
默默不语，恐难成双。
焉寻故人，清风所向？
在否？欲道心之所望。”
有一日自祺在宫中听戏，是一位官家小姐和状元郎的老套故事，有一段戏是小姐的贴身侍女所唱，便是这前四句，小姐唱是后四句。
小姐您心悦那状元郎，日日思念着他，不知道情思是如何绵长。只是您却什么都不告诉他，怕是很难共成一双。 我要去哪里寻他啊，随着清风而去吗？我的心上人，你在吗？我想告诉你我的心中所想——我心悦你呀。
虽说老套，但自祺毕竟忘了，所以从未听过戏曲，听得极认真，虽然这个故事狗血俗套，但很甜。
他也给了不少赏钱，还莫名其妙地对着这小姐和状元郎说了句：“好好唱。”
他们受了惊，俯首接过，疾疾退下。
自祺看得好笑，抿抿唇。
心中不断推敲着：“恋恋不忘，几何情长。默默不语，恐难成双。”
自己似乎心悦他，那么是否也应该告诉雾风呢？
若是他不像自己一样有这般意思，又该怎么办呢？
到了晚上时，雾风也发觉了他的走神，颇有些神伤，这人政治上根本没有问题，那么为什么他会因为其他方面的事而走神呢？
“你怎么了？”他不禁问出口。
“心悦一个人应该不顾情境就告诉他吗？”自祺没什么顾虑就告诉了雾风自己的愁思。
雾风愣了，心中有些苦苦的，眨眼间世界模糊，深吸一口气，轻松地说，“本应如此。”
“真的？”自祺又说，“我心悦你。”
雾风又愣住了。自反应过来后心跳就越来越快，傻傻地笑了。
“当真？”雾风有些紧张地问他。
“嗯。我心悦你。”
雾风笑得更傻了。
自祺看着他，忘记了月光和星星，但他不得不问，“你也心悦我吗？”
雾风傻笑着回应，“当然。”
灯下烛火露，
薄纸抚暖辉。
回眸照烛火，
酒满夜光杯。
前世他死在城门前，第二日被人发现，厚葬，但棺材放在墓群最深的地方，无人问津。
今生此时此地，能闻心悦之人道“心悦你”，幸甚至哉。
愁秋，秋愁，落叶、候鸟。
落叶为谁，候鸟为谁。
叶落，鸟候。
不归人。
不畏生离，难奈死别。
半生，寻你，半生，等你。
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留一句我心悦你，愿半生难得孤寂。
这是天罚，我本不配拥有你，于是罚一段悲情，留世人不明个中事理，传颂于纸笔。
自两人一句“我心悦你”，之后《凤求凰》就成对唱，你我各一句，意思是我喜欢你。
那段莫名其妙的悲戚之段，遗落在过去，在之后才感慨生死有命。
有一日，他们又坐在庭院里，没有琴声，雾风笑着问他，“卿可知我何日付心？”
“不知道。”自祺摇摇头，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意义。
“自卿说帮我寻琴时，我便心悦。”他笑得很甜，继续说，“卿是第一个为我寻琴者，我曾奏孤琴，唱静曲，无人听。直至此时。”
他今天很认真，笑起来就像曾经他听见自祺要为他找琴时。
雾风有惊世之才，但很孤僻。
但命中注定，即使自祺言语极少，也能说出让他心动的词句。
他就快要忘了曾经与神的约定。
可除了他谁都不会忘记。
叶就要落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4 愁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