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雨中 ...
-
“你好像不明白，所以不惊讶。”华雾风无奈地笑着。
“算是吧。你不是要当丞相吗？”
“当然，我已经设计好了。”少年回忆了一下，“后日启程去由安，‘体恤民情’，至由安便说欲赏雾林，你我可在那处‘相识’。我遣刺客杀你，适时出来救场，留一侍卫佐证，如何？”
“好。”
由安距京不远，半日便到，再休整半日，就到了拂晓。
自祺来到由安天下奇景之一的雾林，晨光斜射入林，这里海拔很高，树上覆着雪。草地是枯的，昨天好像落了一场雨，枯枝黏在了一起，人走在上面有些软，无声寂静。
雾林的树叶子是固形的，四季常在，雪累在上面，像是一片片雪莲花瓣，丰盈饱满，拂晓时在远处看起来颇有雪花的神韵。
忽然落下了小雨，凉凉的，扑在脸上。
“自祺。”华雾风温和地出声，他的声音此时褪去热情，低了一点，听着让人想起春日屋檐滴下的水，是刚刚融化的雪。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卷起自祺的裳袂，飘飞在雨中，水滴染深了蓝色。
自祺转身看向他。
他不通古语，此时心中却有一首诗，像极了此时此地此景：
“风起成林，雨雾徐起。
伞下谪仙，虹桥为景。
晴初之日，金晖折身；
霜旦之荣，艳香迂近。
林寒之月，裙袂潜依。
涧肃之风，低啸柔色。
白衣盛雪，明眸露情。
见美人兮，见天下兮！”
自祺愣了愣，很快便反映过来，“你看起来真的很适合弹琴。”
“无琴。”他今日格外温和，脸上的笑敛去往日乖戾。
“我会帮你找的。”
“好。”华雾风忽然又说，“侍卫来了。”
“你先躲回那儿吧。”
“嗯，等我。”
自祺等看他走到树后才继续向前，不出两步，就听见叶上雪落地的声音。
黑衣刺客向着他奔来，手中的刀刃反射了太阳光，照进他的眼睛，有些刺眼。
他跑向林深处，突然停下，扶住身旁刺手的树干，咳出一口血。它染在雪地上，晕开一小圈，很快凝固。
自祺转身望向撑着伞的少年，他苍白的手执剑，运起轻功逼刺客离开此地。
就对着身后的侍卫说，“全都追上去。”
侍卫迟疑，欲开口，自祺毫无征兆地看向他。后侍卫拎着沉沉的剑，追着少年去。
自祺倒在雪地上，后脑勺处传来一股凉意，全身像是坠入了深深谷底。
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他躺在四周空落之地，但这次变了什么，心中又有了那次空泛的感受，手腕处的血管有些疼，像是没有了血，莫名有些苦味。
他仰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眼泪不明所以地流出，沿着太阳穴流过，他忽然翻了个身，眼泪滴落在雪上，最终还是染湿了脸颊。
这时又下起了小雨。
自祺抱着膝，泪水越来越多，而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还有些迷惘。
华雾风提着一个侍卫回来时，看见他缩在天地一隅，绕到他身前，就看见他在落泪。
“你怎么了？”
“不知道。”他哭久了，声音有些抖。
“你还要再躺一会儿吗？”少年有些担心地问。
自祺听言摇摇头，眼神空洞地撑着地，起身，手忽然软了下去，就又要倒在雪地上。
华雾风下意识用右臂托住他的肩，左手撑着伞已经很久了，有些酸，便松开了。
“我背你，你看起来很不好，何事？”
“没什么。”他顿了顿，“不用背。”
“那你先站起来。”华雾风想想，说，“站得起来吗？”
“算了。”
自祺就被华雾风背着，身后一堆侍卫跟着，颇有些烦。
“要不你让这些侍卫先回去？”华雾风小声跟自祺商量。
“好。”自祺侧头对侍卫说，“你们先回宫。”
侍卫听令，择路另行。
“聊聊吗？”
“嗯。”
“你刚刚到底有何事？”
“没事，”他又回想刚刚的感受，泪又落下来。
雾风侧头看他，眼泪已经滴到自己后襟上，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把他放下，抹去他的眼泪，但马上又落下些，于是他蒙住了自祺的眼。
自祺站定在雪地上，想了想，越想越委屈，说，“我不知道怎么就咳了一口血，后来就倒在雪地上，看着天，莫名其妙就想哭。”
“你那时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就是有种感觉，天地间又只剩我一个人。”
“还有我在啊。”
自祺抬手把少年的手拂下，睁开眼睛，望着他，认真地说，“我要给你找琴。”
“嗯。”少年笑了笑，应下。
两人就慢慢地走回去，路上很安静，彼此都只听见心跳，像是雨后屋檐滴水，频繁得令人感到焦躁。
回去的路很长很长。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自祺迟钝地问道。
“你才发现？”少年想嫌弃地翻个白眼，但想到什么，又笑了，“自然不同。我至今不知你的名讳，报上名来。”
“自祺，自己的自，祺祥的祺。”
华雾风没有问他的姓，因为天下已不应有这个姓了。
自祺望着他。
想起这个世界的许多，春夏秋冬、竹柳菊梅。
一句句诗在他耳边低吟起：
“曾得秋景美如画，
也见东篱南山菊。
怎料今日见此景，
方知景不解我情。
伞下白衣以风盈，
笑如风卷满地樱。
天下美景皆于此，
但求此人共久情。”
自祺不觉就笑了起来，雾风看着他明艳的颜，有种天地俱静时闻一声铃的感受。
“为何而笑？”
“凭心。”
“你方才何思？”
“一人。”你。
他直觉这不该说。
“何人？”
他想想，看着他的脸说道，“美人。”
“比你还美？”
“不同风格，不能比较。”自祺看着他身后的阳光，心中又有些空。
这样的人，和自己竟然是一路人。
他看见飘下来的一片落叶。
“你会弹琴吗？”自祺似乎有些固执了。
“会。”前世他迎着月光，在空旷的深宫中，一曲《凤求凰》无人听。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使我沦亡。”
这词他从来不唱，他欲开口时，又觉得唱了太聒噪，且无人听赏，于是默默不语。
似乎总觉得一生空泛聊聊，少了一个人，少了一段情，多了半生孤寂。
如今他想唱，迫不及待欲开口，可雾林风太大，怕歌声吹远了他就听不见。
他已活了一世，隐隐约约知道，这是喜欢，他看着那没有表情的丽颜，有些心惊。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化作冷丝，织了面纱却隐不住清丽的颜；落在发上化作珠花，衬着少年纯白的衣颇为华丽。
自祺都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能将天下万物化作饰品，一笑倾城，一见自难忘。
路还是很长很长，他们走到了天色昏黄，途中还停在湖畔、河边、花旁，不知做什么，就笑，笑弯了一抹月亮。
“你想要什么琴？”
“我要愁秋。”
愁秋是天下音最低的琴，它的音色像落叶划过土壤，很钝，也似葬鹊的嗥鸣。
名为愁秋，实则秋愁，秋愁便是落叶，便是候鸟。
据说是琴谷中人所造，琴谷的琴在落音前都是温热的。八琴，守春雨夏愁秋簌冬、痴男怨女未少白老。
守春音艳丽隐花落，雨夏音纯澈盛水滴，愁秋音沉沉又凄凄，簌冬音万物死安寂；
痴男音高亢含尘音，怨女音柔弱敌花雨，未少音喑哑兼清丽，白老音震颤若嘶吼。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3 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