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 身死 ...

  •   在雾风的二十七岁生辰时,他正感慨此生有幸,忽而入梦,是否何事淡忘,是否钟情难了。
      梦中一片黑暗,空中纷纷扬扬地撒着花瓣,或为泠风,或为落叶,或为白雪。四季更易轮回,黑暗中毫无征兆地出现一盏灯。火光随着黑夜缓缓变暗,他在火光能照到的最远处,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最后,灯灭了,梦醒。
      他睁眼,只记得一盏灭了的灯,花白的纸在黑暗中,柔和温婉。
      它灭了。
      灭之前曾点燃过什么。
      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自祺还为他办了生辰宴,在雾庭中埋下无数颗种子,在第二年的此时就能开花的种子。那将是一片深红色的星星。
      他不知道。
      他走回庭院,走回书房,研墨提笔,墨晕泪染,少年用手背抹去眼泪,忽然有些像小孩子。
      门外庭院空落落,窗前泪纸风惰。
      多想此时莞尔作,君我笑挫刀墨。
      春有血花盛东风,夏听滚滚江愁。
      秋含红叶哭白头,冬时只闻鸣钟。
      犹记旧时伶俜曲,遂愿今生奏于卿。
      今时今日,我将身死。
      能找到你,本是一场玩笑话,怎料世事无常,提灯遇一人,本是传奇佳话。
      他稳定心神,在纸上工整写下两句:
      予你半生情尚生,
      以共白雪洗落尘。
      我等待你半生(前世),情愫刚在心中扎根,罢了罢了,就让它随着往后无数年的大雪,洗净我来过世间的痕迹。
      自祺在宴上很高兴,他们独坐在无甚装缀的庭院中,雾风虚抱着他,教他识音弄琴,脸上笑意满满,口中轻唱着那首《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使我沦亡。
      音调比以往柔和许多,比得上昔日那句欣喜的“我心悦你”,比得上世俗繁华。
      这把琴留给你。
      他的泪有一滴落在琴上,音调忽而变得低沉,他在模糊的视线中找到它,急切地抹去,后曲尽。
      他环抱着他,头倚在自祺的肩上,睁眼看着门外空旷的深宫,听着京都万风庭中的吼声和北郊葬鹊扇翅的声音,在自祺的意识中,那时他沉沉睡去。
      “雾风,该起床啦。”自祺笑着说,“怎么还不醒?这都能睡着了。”
      自祺就势把他背回了他的卧房,抽身把琴抱回来,放在他身旁。
      自祺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的呼吸,他不曾感受过,不在意。
      自祺靠在琴上,看着他的侧颜,睡去。
      第二早,自祺醒来,看见睡着的雾风,笑了。
      伸手摸向他的脸,很凉,他又捧着他的脸,手上温度一瞬冷了。
      “你的脸好清凉啊。”他笑着。
      “醒醒,该起床了!”他轻声说,“雾风?”
      下午总该醒了吧。
      可是他仍在睡。自祺想了想,他已经睡了那么久,该醒了。
      他召来太医,问道,“怎么才能让他醒来?”
      太医习惯性要把住少年的手腕,自祺却出声,“他又不是死了病了,把他脉干什么?”
      太医颤颤将手收回,“问你的是怎样让他醒来。”
      “臣不知如何唤醒此人。”
      “不知?算了,退下吧。”自祺皱了皱眉,嫌弃地说道。
      那个太医行礼告退。
      还有何人可以帮忙呢?
      想了许久,他只好让人请来其他所有太医,可他们皆道不知,无奈只能让他们把脉。
      太医一个个把完脉后都不敢言说,一个个抖着身子小声讨论着。太医说什么自祺听不清,但心口忽然有些空,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皇、皇上,此人已死。”
      “怎么可能!昨日他还能奏琴,今日便死了?你们都老糊涂了吗?”
      “臣告退。”他们都懂得审时度势,皇上就差把滚字说出来了,不能多待。
      自祺望着窗外北郊的落叶,颇有些怜悯。思量着,心中开始恐惧。
      之前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活着,他只能将自己所有体征与少年对比,好像许多都不一样。
      少年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冰冷,没有应激反应……甚至在他昨日为他奏琴的素手上,染了紫红色。
      这一切让莫名的情绪笼罩住他,他至今,仍是如此无知。
      什么都不明白,他颇有些浑浑噩噩地抱起少年,然后走遍整个宫城,见人便问,“他是死了吗?”
      而有些人实在觉得这是个疯子,不愿答,他就静静地等着,看着他们,不言不语,那些人就像在看着疯子,似是施舍地瞥了他怀中的少年一眼,上前探鼻息,似是嫌晦气地退后几步,吼道,“这还能活着?真是个疯傻的!”
      他不在乎,继续错身向前,不远又遇到另一个人。
      如此反复,眼睛很干,一眨眼就落下泪,他无法抹干,落在少年的白衣上,晕开,忽然一抹鲜红覆上白衫,他的脚步变得沉重,眼前是雾庭,他忽然听见昨日那一曲,不由自主地笑了,后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额头擦过门槛,他的左手腕也磕在门槛上,手掌护着雾风,两个绝美的人共在一处。
      据说当时有一位文人求见,有人指路雾庭,他路过此地,在一角裙袂上,以满院的血色花为笔,写下千古传唱的佳句,干涸的花瓣铺在地上,诗成后忽而风起。文人回眸一望,空中的花瓣衬着远处的两人,他痴了,视线再转回手中寥寥几句,惭愧不已。
      “惭愧衣袖无纸笔,今日且以陋布代纸,以血花替笔,记此时绝艳之境。

      雾散青丝落地,墨素缠衣;
      凡尘只论俗情,发枕袖襟。
      院中血色作裙,风流不语;
      风起令我再笔,花负一心。
      染裳,作妆,十尺绯色狂。”
      后世无数话本引此诗为定情诗,也有人觉此诗最后一“狂”字极为不当,罢了,又有何人能知,当日雾庭门前,躺着的是两个少年郎。
      最不为人知的就是,当时哪里会有什么文人。
      自祺在庭门前躺了一夜,第二日起身,他抱起少年,走进书房,看到纸上寥寥几笔。
      泪水模糊的一词一句,是他遗留在这个世界的情诗。
      他在桌前坐下,重拿一张纸,提笔,写下昨夜梦中他们的大婚之景,庭院中还是很干净,只是花开了,那人能看见深红色的星星。
      为此他大梦一场,昨夜的梦很长很长,——是一生一世,是一双人,是花开花落,是十里红妆。
      梦醒了,再也见不到了,才知道,梦也不是自己的。
      那日的朝堂上,有反对、有规劝,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固执地认为,至少在此时,绝对不能有人坐在那个位置。
      所有人都不配!
      后世有人议论,但无人能得当日自祺的心情。
      他将少年卧房中的琴收进杂室,将旧日的词一遍又一遍写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词很美,墨是那人祭日开的血色花。
      他就快疯了。
      他开始寻找所有能证明这世界真实存在的途径,他开始欣赏奴隶们死亡前痛苦的表情,宫中无人了,他就自己走出去,有人报官,他就拿出玉玺,他口出狂言,宣旨令改楚国法律,死无关罪恶。
      后来,他一人屠尽天下城。
      他走了整整五十年,他通过系统得到延时术。
      他忽然不想死了,他要替那人活着,不会死不能灭。他渐渐变成一个怪物,他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杀戮。除却旧地琴谷,除却旧人。
      他像是一头毫无章法的野兽,跌跌撞撞、嘲弄世间。
      他割断所有琴弦独留一把愁秋,也杀尽所有牲畜独留旧日葬鹊,看来一切的一切,都只不过为了祭奠那个人。
      有人写诗埋怨楚帝,第二日死于家门前,甚至有人旁观。
      他提着那人的头颅,檐上血衣蹁跹,他笑着吟诗一首。
      凭心而动斩俗尘,
      蜉蝣讽我心已焚。
      难掩轻蔑嘲众生,
      不解我心归一人。
      第二日楚国华清愿提笔作诗:
      “ 卿人抚琴笑,帝王座上娇。
      皆道情未老,生死引世嘲。
      卿人笑抚琴,动了帝王心。
      半世倾国恋,今生再不见。 ”
      不歌不舞,道尽断肠。
      他听到有人在诵,他笑了,像是想起了,那首歌。他环着自己,用深情的歌声掩盖了北郊的声音,用低沉的音调模仿着夏日的呼唤。
      他入了梦。
      他听到葬鹊的嗥鸣,他带着它离开寒冷的极地,他们待在一片美丽的树林,第二年,它回去了,再也没有归家。
      哪里是家啊?好像是带走他的地方。
      是啊,那里才是。
      这里呢?
      我是不是也该随他去?
      他是我的心上人啊。
      我本就应跨过疾风,走向你。
      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5 身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