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逐鹿》一碗糖粥

8、（八）公子成蟜

　　嬴政捡起铜钱，仔细地看了一遍。他对半两并不了解，邯郸的钱币和秦国半两不一样，回秦之后，身为公子，平日也鲜少有机会亲自花钱，一时竟然不能确定这半两是否有什么玄机。不禁狐疑地看向蒙恬。
　　蒙恬稍稍掀开车帘，从细缝里看出去，小声说道：“路被堵的严严实实，怎么办？”
　　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绕道，要么让成蟜让道。
　　选择后者，那么势必要与成蟜起冲突。冲突之后的结果更可能是他依然要选择绕道。
　　此前他与成蟜起过一次冲突。那时他刚入宫不久，路辨认的并不算太清楚。下了早课，在回芷阳宫的路上绕了些弯，被成蟜堵住，二人打了一架。秦王闻讯赶来，二话没说，便在他脸上甩了一记耳光。
　　在邯郸习惯了突然挨一顿打，他不像成蟜那样摔在地上就眼泪汪汪，脸上那火辣辣的烧灼感只让他明白，就算他占着理，只要是和成蟜对着干，秦王不会替他做主。
　　见嬴政面色微冷，蒙恬提议道：“要不咱们掉头绕道吧，也就顶多是让人在背后嚼几句舌根。”
　　可嬴政不发话，侍卫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两位公子的车驾便在这王城宫道上迎面对峙。
　　与成蟜公子的车驾相比，长公子的车驾显得很寒酸，除主车之外，只有寥寥几位随侍。
　　“哪个不长眼的敢挡本公子的车驾？”成蟜恶人先告状，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小。
　　侍从也假模假样地过来问道：“这是谁的车驾？”
　　能在王城宫道上乘车的，除宗室之外，便是重臣。但唯有秦王亲眷的车驾才可以驶入内王城。他们的车驾便停在内王城的一条主道上。
　　“怎么，主人是哑巴，下人也全都是哑巴？”这侍从冷哼道。
　　嬴政的侍卫个个面色阴鸷。他们不答话，是因为摸不清楚主子的意思。成蟜公子是个斤斤计较的主，但凡给他一点机会，他便会揪着不放。若是长公子不打算与他起冲突，那么他们必须十分注意说话的口吻。
　　“那你的意思是，你和你家主人都是睁眼瞎？”蒙恬掀开车帘，探出一只手，“这里是内城，能入这内城的车，装饰艳丽些的，坐的必定是太后或夫人们，陛下的车你们要认不得那就该死，所以这车上坐的还能是谁？如果你们不是睁眼瞎，那下次出门之前记得把脑子带上。你，去跟成蟜公子说，蒙恬请他把路让开。”
　　蒙恬本来并不想出这个头。惹恼了成蟜，一样是嬴政吃亏。可嬴政迟迟不发话，蒙恬明白，他并不想让。
　　要绕道，那就要先退到外城，再从侧门绕进去。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秦国长公子，没有理由要如此委屈自己、任人欺负。
　　嬴政既不想退、又不好亲自出面接成蟜的招。处境十分为难。因此，最好便是他来出面。
　　刚才还飞扬跋扈的侍从猛然一愣，道：“蒙恬？”
　　蒙恬把车帘掀开一些，露出整张脸，微微笑道：“徐虎，不过一段时日未见，便不认得我了？”
　　徐虎脸色微变，不敢多吱声了。
　　成蟜透过车帘的细缝把这一切都瞧在眼里，见蒙恬根本不痴傻，心里又惊又怒，指甲在车壁上刮出“滋滋”声。
　　他年纪不大，又娇纵惯了，按捺不住脾气，竟然掀开车帘，对着蒙恬怒道：“你、你竟敢欺君！蒙家真是胆大包天！该死！”
　　他这话音刚落，四周沉寂的只有风在喧嚣。
　　蒙恬淡淡地提醒道：“成蟜公子，您还不是太子，也尚未被封君号，妄议朝臣，怕是不妥。”
　　太子是储君，地位与一般公子完全不同。在秦国，若不立下功绩，即便是公子，也无法得到封号。
　　成蟜气的脸都鼓了，一脚踹开在前面拦路的侍从，走到嬴政的车驾前，踮起脚，拽住蒙恬的手腕，边把他往外拉边道：“你这个骗子！既然你不是傻子，那我一会就去跟父王说，我不赶你走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继续当我的侍读！”
　　嬴政一手撩开车帘，一手拉住蒙恬，睨望着同父异母的阿弟，沉声说道：“现在，他是我的。”
　　二人固执对视，谁也不肯退让。蒙恬一条胳膊被往两个方向扯，几乎快被拉脱臼了。手上略一用力，挣开了成蟜的小手。
　　成蟜不敢相信地望着他，脸上又气又急，一张圆润的脸涨的通红，嘴唇被他紧紧地咬着。
　　“明明是我先的！明明你就应该是我的！”他怒气腾腾地指着蒙恬，“你、你……”他一连“你”了几下，也没“你”出个东西。
　　众随侍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因为这场面实在……有点诡异。假如把蒙家这小郎君换做是某位千金，这场面好像也不违和啊。
　　“呃……”被比自己小的人这么又愤怒又委屈地瞪着，蒙恬总算扒拉出一点点良心，说道：“成蟜公子，有的事不能强求。只能说，我们没有这种缘分。”
　　他也不是故意要一直隐瞒，但他刚和成蟜见面就意识不清，成蟜便对他百般嫌弃，让他也不愿再过多解释，只希望成蟜能赶紧把他嫌弃地送回家去。
　　成蟜哪里听得进去，气咧咧地指着嬴政骂道：“都是你的错！你这个野种、贱种！我阿媪是堂堂韩国公主，你阿媪只是一个卑贱的舞伎！你们有什么资格留在这王城里？”
　　嬴政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并不与他起这无谓的争执。
　　蒙恬听了却不大高兴，便故意十分诧异地道：“韩国？怎么，韩王还没向咱们秦国称臣？大父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啊……”
　　成蟜给他堵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成蟜公子年纪尚小，不辨轻重，还请蒙大公子嘴下留情。”一道清亮的嗓音从成蟜的车驾后方传来，眨眼间，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少年人便悠悠踏步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拱手，清俊的面容上扬着爽快的笑，“蒙大公子，许久未见了。”
　　正是陇西李家的嫡子李信。
　　李信也向嬴政拜道：“李信拜见长公子。”
　　嬴政便对他回以一拜。
　　蒙恬在记忆中搜刮了一圈，并不记得他们曾经见过。
　　李信笑道：“蒙大公子不记得见过我吧？你满月时，我随家父一道去小蒙将军府上拜会过。”
　　蒙恬这便恍然地点点头，笑道：“那我当然记不得。”
　　“其实近日听到城中那些传闻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李信轻轻叹息一声，旋即又对着嬴政笑着一拱手，道：“成蟜公子今日打算出宫一趟，不知长公子可否命车驾让一让道？”
　　蒙恬也笑着一拱手，道：“巧了，我们正在回宫的道上，不如你先请成蟜公子把车驾挪一挪，让我们先过去？我们这阵仗小，走的也快些。”
　　二人对望几眼，俱是一笑。
　　忽地，成蟜眼眸发亮，猛地挤了几滴泪下来，低着头干哭起来。
　　“怎么都停在这里？”吕旌铿锵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齐整划一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及至此时，嬴政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刚才那卦相是“中凶”。
　　成蟜在等的其实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