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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离开蒙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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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了大半个月,嬴政肩头的伤口已经渐渐长合,已经勉强可以活动自如。因此,他不多打扰,向蒙骜道完别,打算启程回宫。
迎驾的马车停在蒙府正门,前院桃花开的正艳,嬴政端坐在前厅暖阁,手执茶碗,等自己的侍读收拾行李。
蒙恬站在自己的院子里,心里有一点慌张和犹豫。离开家,再次去往那个没有庇护阵法的地方,他又会和之前一样不停地犯病。那种每次醒来都会突然增加很多负面记忆的感觉他一点都不想再反反复复地经历。
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尽量地在嬴政身上抠优点,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也许嬴政和成蟜真不一样。
可他依然很惧怕。怕的都不想走出这院子。
其实他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吃穿用度宫里都会替他置备,无需他烦神。
“恬儿。”大父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蒙恬眨了一下眼睛,转头时,脸已经挂上笑容。
“让公子久等了吧?我很快就好。”蒙恬推门进屋,装模作样地拿了架子上的剑,提了一会,想想又放了回去。
宫里规矩严格,一般人哪能随便带着剑出入?要是给家里添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
放下剑,顺手取了摆在一旁的竹笛,就转头对大父道:“我收拾好了。”
蒙骜这才说道:“我不是来催你的,是拿东西给你。”
蒙恬笑着问道:“什么东西?”
蒙骜冲孙子招了招手。蒙恬慢慢走过去,心里有点好奇,但也不是很好奇。因为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牵住他的心,所以他其实并不能理解那些执着于一些东西的人,比如嬴政。
蒙骜半蹲下来,将系着一块墨色碎玉的红绳缠在孙儿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蒙恬盯着这块碎玉看了一会,问道:“大父,这是你下的咒?”
这一小块黑色碎玉是“咒玉”。咒玉并非是特指一种玉。玉是吸纳日月精华的灵石,能够贮藏灵气,巫祝便可以将咒术刻在其中,玉材越精良,篆刻进去的东西就可以越复杂。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里面可以放入幻境,在这幻境之中,还能放入妖灵。
有传言说,和氏璧之中,便藏着一只极为强大的妖灵。不过妖灵本就极难驯服,若那玉中妖灵真如传言一般弹指间便可覆没数万大军,那真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以驯服他。
当然,一般情况下,巫祝刻进玉中的咒术是庇护咒,能帮着挡一次小灾小难,所谓小灾小难,大概也就是走路不小心跌跤这种程度,庇佑咒不能挡大灾,所谓大灾,轻则残、重是死,大灾也可挡,拿命挡。
这块玉里倒不是舍身咒,而是另外一道禁咒。
蒙骜笑着托起孙儿比起同龄孩子略显细瘦的手,没回答,只叮嘱道:“若遇着什么非醒着的事,就要用。这咒术能让你维持一整日的清醒。”
蒙恬点点头,应道:“好。”
大父的话很有道理。他这副身体,若真遇上什么麻烦,也许会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若要在预知危险将至之前做出应对,那这咒术确实是能救他的命。
蒙骜继续说道:“我看这长公子挺通情达理,你有事多和他商量。”
“我知道。”蒙恬也继续应道。
陆九一直站在院子里。
嬴政茶喝到还剩半碗,听见蒙恬在院子里喊他,声音倒没带半点离家的愁绪。嬴政不管他是故作开朗,还是天真烂漫,应了声,起身走过去。
临跨出府门前,陆九忽然喊住蒙恬,端着笑容,上前替他整理一下衣领,道:“少爷,早上可别再贪睡了。”
蒙恬有点苦恼地望着嬴政,嬴政笑道:“是啊,回去之后,你得跟我一道随老师读书习剑。”
“啊……”蒙恬哭丧着脸,“那我要是不小心睡过头了,你可得……”
嬴政笑了笑,道:“你不是说要睡在我身边才不会做噩梦?所以我早上会喊你起来的。”
蒙恬眨眨眼睛,问道:“可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嬴政淡淡说道:“我说可以,那就是合规矩。”
陆九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上车之后,蒙恬挑了个舒适的坐姿,透过细纱制成的帘子,斜斜地望着外面一一路过的墙垣。温暖的阳光从细沙的缝隙里穿进来,把他一双眼眸照出浅浅的金色,嬴政对外面那些景色不感兴趣,倒是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这难得寡言的少年。
看了一会,伸出手指,在他软软的面颊上轻轻一戳,问道:“你都带什么了?”
蒙恬从袖子里掏出那支随手拿来的竹笛,说道:“这个。”
嬴政挑眉问道:“就这个?”
蒙恬噎了一下,道:“这是我院里的竹子做的,吹起来声音好听。”
嬴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放心,我会关照你的。”
话虽这样说,可他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也就比自身难保好上一点。宫里头都是人精,虽然有华阳太后罩着他,但毕竟秦王待他疏远的很,少府分派给他们芷阳宫的东西比送去兴乐宫的就要差一截。这差的部分,便是“得宠”与“疏冷”的分别。
因此,想要当上太子,他必然会与成蟜起冲突。
蒙恬笑了笑,忽然问道:“公子,要不要我给你算上一卦?”
嬴政不禁笑道:“你会算卦?”
蒙恬失笑道:“我好歹也是蒙家正统的继承人,将来我还要继承’巫祝’之名呢。”
蒙家这层隐秘的身份在咸阳宫里不是秘密。先王之所以重用蒙骜,也是看中了巫祝之力。
九卿之中,奉常也干着类似巫祝的活。但世间多的是“巫”,真正能向神乞求庇佑的“祝”却极其少见。
嬴政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他对宫中事务本来也还算不得熟悉,此时不由得惊讶地道:“巫祝?”
他理解力极强,想起那日袭来的鬼影,又想起那场驱邪仪式,便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摊出掌心,微微笑道:“好啊,你算。”
蒙恬低着头,装模作样地拿指尖在他手纹上戳戳点点,一本正经地说道:“以后有机会我得向相师好好讨教相面之术,天知道他们是怎么从这几条纹路上看出玄机的。”说完抬起眼皮,看向嬴政。
嬴政被他逗笑了,问道:“那你一般怎么算卦?”
蒙恬掏出一枚半两铜币放在嬴政掌心,道:“你向上抛,落下之后,正面为凶、反面为吉。”
嬴政愣了愣,依言抛出去,抛的不高,铜币在半空中不停翻转,落下依然转了一会,才倒下。正面两字向上,按蒙恬的说法,便是“凶”。
蒙恬眉头轻轻地皱着,解道:“这是中凶。”
嬴政有些不敢信,那些卦师算卦之前哪个不是先摆出一套大阵仗,蒙恬这卦定的也未免太随性了。
“落在艮位,看来咱们半道上会被二公子拦下。”蒙恬摇摇头,道。
嬴政微微怔住。寻常卦师解卦时常常会一边念叨“天机不可泄露”一边将话说的含糊不清模棱两可,他这话说的却很具体。
如此,若是一路无阻,岂不是打脸?
可令他感到惊奇的是,马车竟然真的停下了。
驾车的侍卫小声禀报道:“公子,二公子的车驾挡住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