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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再做侍读 这笔人情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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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人情债他们蒙家是被迫欠下了。他不入宫,阿弟便得替他去。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方,他这个做伯兄的自然不能让阿弟替自己涉险。
略作思量,蒙恬问道:“驱邪之事,是由奉常大人亲自操持?”
蒙骜哼了声,说道:“那老狐狸能掺和进这麻烦事?毅儿掠阵,武儿亲自动手。”
“照这么说,奉常大人的心已经在成蟜公子那儿咯。”蒙恬笑了声,并不意外。
按理说,长公子被鬼煞挠伤了肩,这驱邪的仪式,自然该奉常亲自操持。当然,这并不是对奉常驱邪技术的肯定,而是因为奉常是“九卿”之一。
九卿,顾名思义,是九位高级官员。九卿之上,还有三公。秦国分左右丞相,丞相之上,另设有相邦。
所以九卿只有九位,而三公并不只有三人。
蒙家一门两贵,蒙骜官至上卿,蒙武也是卫尉,在九卿之中,独占两位。此外,蒙骜兼任上将军一职,统领蓝田大营,在军中地位颇为显赫。
因此,在这场势不可免的夺嫡纷争中,蒙家的态度相当关键。
这也是为何秦王起初便要让他去做成蟜公子的侍读。
蒙骜笑道:“奉常大人的心在谁那儿不重要,恬儿,你可愿再入宫一次?”
现在,右丞相是秦王心腹吕不韦,左丞相是宗室一脉的竭氏,相邦一职暂且空置。二人各占一派势力,新贵与老氏族,蒙家不掺和的情况下,两方势力勉强是打个平手。
要论本事,那自然是将秦王推上秦王之位的吕不韦更胜一筹,但宗室与老氏族在秦国根基牢固,也决不可轻易得罪。
日常秦王虽偏心吕不韦,却也从不偏心的太明显。可在立嗣一事上,秦王与吕不韦罕见地意见相左。
左丞相一贯劝秦王立成蟜为嗣,因为在他们宗室与老氏族眼中,公子成蟜生在秦国、长在秦国,就是他们心中的嫡长子,立嫡为嗣,毫无争议可言。
而吕不韦却认为,那位在邯郸的赵夫人是秦王当年落魄时明媒正娶的夫人,糟糠之妻不可弃,就算秦王现在已是秦王,有些情分却不能说抛就抛。
吕不韦不拿长公子说事,却提及赵夫人,这其实反而更一针见血。自古子凭母贵,二位公子哪个是嫡哪个是庶,本该由各自生母的身份说了算。
但这点一般人还真不敢当堂对秦王直言。因为这位秦王为了成为“嫡子”,拜认无后的华阳太后为母,这才能顺理成章继承王位。换言之,秦王的生母本也不是王后,在后宫地位并不高,是母凭子贵的典范。
当然,秦王刚继位之初,也并不当面与华阳太后撕破脸,可谁都知道,在秦王眼里,这位“义母”及她身后那一脉颇有权势的楚戚是根必须拔出的刺。因此,提及此事,无异于是在拿针刺秦王的心,即便劳苦功高如吕不韦,也为自己这仗义执言也吃了些苦头。
可吕不韦也是无可奈何。左丞相一早便立场鲜明,而公子成蟜也一向不喜欢他们这些新贵,与左丞相及他身后的宗室、老氏族更为亲近,若有朝一日公子成蟜继位,那他们这些新秦人的下场可想而知。越是为自己着想,便越是会意识到,必须扶立长公子为储君。
蒙恬并不直接回答,笑着问道:“大父,长公子得以回到秦国,您说这是赵王那蠢脑袋突然开了窍、还是有人动了心思?”
蒙骜也不答,只笑了笑,道:“事已至此,便只能往前看了。”
长公子能回来,这对蒙家来说,也是利大于弊的事。蒙家自他大父入秦以来这是第三代,算不上新秦人,也不是老氏族,处境略有一些讨巧,也算是为数不多能在秦国安下门户的异国士族。
虽然,蒙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可要讨个两头都不得罪,却也不难。但坏就坏在,他与公子成蟜交了恶。
他也不是有意要装傻充愣。
五岁那年,老秦王上门时他才知道自己先天是条残命。常人都是三魂七魄,他缺了二魂三魄,所以出生时,大父用禁术为他捏了另外的二魂三魄,这才能令他魂魄不散。只可惜大父施咒水平堪忧,捏的那二魂三魄空有形却无神灵。一旦走出这布满咒术阵法的府邸,三魂便会轮流支配这身体,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脑袋空空不通人事的大傻子。所幸,等意识回来之后,记忆倒很完整。
他歪了歪脑袋,笑道:“大父对长公子印象颇好。”
蒙骜正色道:“长公子为人比二公子要正。”
蒙恬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被撕开一个大豁口的法阵,又看向一脸诚恳的大父,说道:“大父倒是慧眼如炬。咱们这阵法,寻常鬼煞还真闯不进来。”
蒙骜道:“寻常鬼煞这光天化日之下也给日头烤成焦炭了啊。”他指了指一旁那画满咒符的桃木囚笼,鬼煞紫黑的煞气给咒符困缚住了,看上去就像是装了一笼的黑烟。
蒙恬点点头,道:“舍得拿这东西来做局,也算是下了血本。”
要让鬼煞在白日行走,就必须让它拥有精魄,拥有精魄,是给它一定的意识,这类鬼煞,会听命于自己的血主。因此,要驱使这类鬼煞,就须得以自己的精血喂养。
当然,所谓“喂养”,并非是指用血喂它们,而是用命缔结的一种血契。自血契结成的那刻起,鬼煞便以血主的气血为代价,为其效力。当血主气血耗尽时,鬼煞便会重获自由。
据说,鬼煞唯一的愿望便是解除血契,为此,它们会不惜一切机会,想方设法耗空血主的气血。
所以,一般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打这东西的主意。
蒙骜说道:“若长公子真能忍下这苦肉计,我就更服他了。”
蒙恬挑了一下眉毛。
一般脑子正常的人不打这东西的主意,但总有人铤而走险,因为拥有精魄的鬼煞确实是厉害。被这东西挠一下子,那真不是开玩笑的。祛除沾染上的积尸气只是第一步,接着,就是要把腐烂的肉给挖除。
那滋味,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蒙恬想了想,觉得大父的话言之有理。光是这魄力和决心,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另外,长公子若是继位做秦王,对蒙家而言,也不算是件坏事。
他边起身边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蒙骜愣了一下,拉住他道:“也用不着这么急。”
蒙恬道:“今日去明日去还是十日之后再去,也没什么分别。”
蒙骜认真说道:“那区别还是挺大的。”
蒙恬想了想,说道:“我一会和他一起回去,给他留个好印象,显得咱们重视他。”
蒙骜笑道:“长公子还得在咱们府上养一段时日的伤。”
当夜,蒙恬坐在长公子就寝的榻边。暖黄灯火下,一对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压在寝衣上的手。
他分不清那冥蝶是梦还是现实。
因为这手和他记忆中的一致,连骨节的长度都分毫不差。可眼前却再也寻不到那冥蝶的影子。
他伸出手去,轻轻扣住长公子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摸了摸。
缺了魂魄的人,由于先天不足,掌心始终冰凉。而长公子这手心明显温热,阳气倒是充沛的很。
蒙恬略有一点失望地准备松开手,却忽然发现这手的主人很虚弱地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写着困惑和一点收敛着的警惕。
他马上说道:“手放在外面容易着凉。”边说,边很刻意地把这只手拎着,掀起寝衣,放下,盖上,然后,很乖巧地冲长公子眨了眨眼睛。
长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为了转移长公子的注意力,他又说道:“等你伤好,我们一起回宫。”
漆黑的眼眸似乎一瞬间盛满光辉,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连这眼皮也一并拉下,就在蒙恬以为他已经睡着时,才传来一声轻应:“好。”
……连这声音也与他记忆中一般。
是梦?是真?
还真叫人难辨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