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似梦非梦 蒙恬从近乎 ...

  •   蒙恬从近乎要坠落混沌的晕眩中捡回神思时,第一缕意识,便是脚落在了实处。
      他立刻明白自己是被带入了“幻境”。就在视线对上的那一点间隙?蒙恬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前因后果,只透彻地领悟到,长公子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他继承了通灵的血脉,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也容易被不净之物缠身,“凶煞”最馋他充满灵蕴的气血,挖空心思地想要吞噬他。当然,一般的凶煞根本伤不到他。
      世间“凶煞”分三类。
      其一,“凶煞之物”。如执念极深的怨灵化作的“鬼煞”,如邪法炼出的“尸煞”,都是极为凶狠的有形之物。但这一类凶煞能造成的伤害十分有限,弱点也十分鲜明。对走夜路不小心撞见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最好化解的一类。
      其二,是血光。兵者,凶也,能将天际染红,让寻常人都能窥见的血光,其凶恶,至少也是场血流成河、堆尸如山的劫难。
      其三,是人心。这一点,蒙恬也算是亲身领教过的。
      他静下心来,感觉周围气的流动很是祥和,便知道此地对自己没有恶念。若催动“离魂咒”是为了夺他的舍,那么理应将他困入凶地,摧折他的魂魄,直至魂飞魄散。
      ……若非如此,长公子为何突然出手?
      想了一小会,没想出什么答案,蒙恬便干脆不继续胡思乱想,敛住心神,睁开眼睛。
      被带入幻境随意睁开眼睛会很危险,倘若睁眼便对上一头凶兽,心神便很容易陷入混乱,导致越陷越深。
      可一味的躲避,也无益于寻觅逃离之法。
      关键,还是得要找到“阵眼”。
      所谓幻境,其实是一种“迷阵”。与寻常迷阵不同,幻境主要用以困住人心。最高明的幻境,能让人分不清是幻是真,永远深陷其中,做一场无尽大梦。
      而要破解迷阵,毁去阵眼便可。
      蒙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庭院里。
      薄雪铺成一地,夕阳西下,余晖犹在,是黄昏时分。一棵通体雪白的树在光影中静默。
      树下有一条长案,长案两侧,分别坐着两位少年。一人瞧不太清楚面容,一人脸上戴着个奇奇怪怪的面具。
      长案上架着雕花棋盘,匣中棋子分别以墨玉与白玉制成,才将将落下一子,连局都还没开始铺谋。
      ……好怪的幻境。
      他抬起头,黄昏时分,白日将逝未逝,星夜将临未临,能见到夕阳,也能看到新月,靛蓝的幕布上,星辰在缓缓移动。
      说不出的诡秘,却又令他感到分外平和。
      此地无风,雪静静飘落,但地面薄雪并不增厚,凝眸看去,雪仿佛是落下了,又仿佛并未落在地上。但落在他掌上的这一层薄雪,却显得真实。
      真实,却并不冰冷。
      于是他又做了另一桩禁忌之事——开口与幻境中人交谈。
      “你们在这下棋?”
      他走到戴着面具的少年身边,仔仔细细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少年,发现无论怎么凝神去看,也看不清他的脸。仿佛眼前这人只是一团虚影。可执棋的手在棋盘上留下的影子却并不虚假。
      他想伸手去碰。另一只手稳稳地扣在他手腕上,止住了他本不该犯的又一桩禁忌,但如此,也一样是犯了。
      所以他不禁挑起唇角,倒有些放松下来,盘起腿,随意地坐下,睇着这只素白的手,也顺势打量起这戴着面具的少年来。
      这少年穿着件白色锦衣,衣襟上用银线绣着子母鹿和祥云图纹。
      “好生奇怪啊……”蒙恬并不掩饰自己的惊异,喃喃道:“他身上倒有活人气息,你却满身死气。……不,将死未死,说是活人,却像是死人,说是死人,却还活着。引我来的,是你?”
      少年并不答话,清冷的眸子扫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眼睛都被这怪异的面具挡住了,根本看不真切,蒙恬却依然觉得,透过面具上细微的洞孔投来的目光是那样清冷。仿佛连能消融冰雪的暖阳也无法为他带去一丝暖意。
      而空寂的庭院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倏然,幻境发生了变化。庭院消失了,他立于风雪之中,苍茫的江河远山,在狂风卷起的雪尘中,若隐若现,浓墨重彩。
      ……看来,禁忌之所以是禁忌,往往都很有道理。
      这地方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雪,向上见不着日月星辰,向下踩不着地脉,风雪冲散了气息,让他一时半刻也很难靠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定出方位,上哪儿找阵眼去?
      他也真是能作死。
      不过蒙大公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既来之则安之,一点要逆势而为的意思都没有。既然老天不想让他出去,他就姑且盘腿坐下,整理一下凌乱的思绪。
      刚才那幻境,逼真的不似幻境。
      幻境是人设下的,真有人能让时间平稳地停滞在那样极限的一刻么?
      他又想起停在长公子指尖那幽蓝色的蝴蝶。
      那玩意可是冥蝶,幽冥之物,又名噬骨蝶,追随着死气而至,很少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形。常有人路过乱葬岗见到鬼火吓的哇哇直叫,其实那鬼火不是火,就是这东西。
      他认真地回想着长公子的气息,并不记得他身上有死气,倒是有一股挺好闻的白梅清香,像是朗朗白日下,微冷的清风中,从枝头缓缓荡开的清雅味道。
      可长公子那口吻分明是识得冥蝶,非但自己认得,竟还知道他能看见……所以,他刚才是真醒了、还是被卷入了梦境?
      蒙恬皱了皱眉头。手往腰上摸去,红绳系着的铜铃在风眼中坚韧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然,是在做梦。
      他一手把这“招魂铃”摇的“叮当叮当”,以脚下为中宫,分别向八个方位试探,寻找与现实交叠最深的位置。
      果然,在艮位上,招魂铃的响声明显变弱。
      蒙恬稍稍顿足,随手捏了一卦,又是“凶”。……他可能天生就不适合干这一行,算了这么多卦,还不知道“吉”长什么样子。相对来说,这一卦已经算好的了,至少,只是个“中凶”。
      正惆怅间,茫茫雪尘中缓缓显出一道灰蒙蒙的影子。
      风雪慢慢退息下来,他看见一人站在远处,江河远山为他作画布。也不知为何,明明只瞧见一道背影,他却好似能感觉到那人心中的茫然与坚决。
      那人仿佛也察觉到他似的,背影微顿,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交之际,蒙恬忽然又像是被迎头重重敲打一棒,眼前都快闪出金色的流星了,刚心想“不妙”,就见眼前风云再度变幻。风雪尽数退散,没了江河、也没有远山,大地赤红一片,大火一直烧到天堑,天也染得黑红,面前一条乌黑长道仿佛直通天际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也是一道奇景。
      他今天就是没给自己多算两卦,要早知道运势这么低迷那他肯定躺在床上睡一天熬过去得了。大不了,也就是明天早上起来落枕一整天都歪着脖子,总好过被如此折磨。
      他不喜欢这场梦,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说不上是什么感情,很淡很淡,却又消解不开,挥散不去,萦绕在心间,像是某种执念,却捉摸不透。这种悬着的感觉,实在很令他不爽快。
      地平线的另一端,一个小小的影子忽然冒出头来。
      他不自觉地屏息凝神,看着这小小的人影走上这条漫漫长路。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他心头刻下一刀,一步一步,鲜血淋漓。这疼痛是如此的莫名其妙、却又真实的叫他几近窒息。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蒙公子,醒一醒。”
      声音清冽悦耳,白梅清雅的芬芳仿佛在鼻尖萦绕。
      现实与梦境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知道,此时,回过头去,便能从这梦境中抽离。
      但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了他。……也许是这双眼眸,即便隔着熊熊烈焰,他也依然望到这微敛的眼眸中一半是悲凉、一半是欣喜。烈焰汹涌着将他吞噬,在滔天的赤焰中,他仿佛被钉住一般,一步也动弹不得,只呆呆地望着这身影一步一步,向天而去。
      嘶吼都卡在喉咙里,喊不出去。
      这是梦中之人。但清醒着的他却不由得在想:这路的尽头是什么?
      忽地,眼前的景象碎裂了,裂成一片一片的光羽,稀碎地散落在模糊的现实虚影中。
      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听到了陆九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很焦急,空气中,还隐隐地飘着血腥气。
      迷迷糊糊,手里还紧紧攥着玉雕成的铃铛,晃了晃,不见有声音,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大父温燥的大掌抚摸着他的额头,令人踏实的醇厚嗓音说道:“恬儿,恬儿,没事,不怕了。”
      他一把推开大父,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却没找到那个穿玄衣的长公子。
      陆九极有眼色,一手轻轻扶住正心碎不已的老将军,对明显是在找人的少爷说道:“少爷,长公子为救你,被鬼煞抓伤了肩,驱邪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