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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如梦方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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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本来只是打算假寐一下,试探试探长公子的心性,谁知靠在他身边竟然觉得无比踏实,很快就睡熟了。这对他来说可是新媳妇推磨头一遭。
合起的眼眸微微睁开,不明显地眯成一条缝。倒出乎预料地没被光刺一下,这才察觉到有一道影子打在脸上,遮住了正午的日头。
蒙恬这才意识到,自己靠着的这个有点硬的东西,不是树干。
他怎么能大咧咧地睡在长公子肩头?这样一来,就不方便稍微调整一下观察角度了啊!
可他依稀记得自己刚入睡时,还是靠着树的……
蒙大公子想了想,觉得也许是睡着的过程中换了姿势,顺势就靠过去了。总之,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
至少,比起自己能在陌生人身边酣睡的这一点,并不值得重视。
蒙家表面上是将门,其实是古老巫祝一族的后裔。据传先祖能测算天命,也因此,历代先祖都很短寿,就没有活过三十这道大关的。大概是被君王请去算命,给出的结果是“你和你国都要完了”,然后就被无情“咔嚓”用来祭天了吧……
干这行很危险,吃过苦头的聪明先祖早早就金盆洗手,躲到蒙山里头去,把姓从“姬”改为了“蒙”,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巫师一族彻底隐匿,从世间消失了。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数百年后,天下陷入乱世。
那天,穿一身灰色衣袍的男人出现在他高大父面前,见面也不先打招呼,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高大父接过这块木牌,先丢进火里烧了一遍,然后淋上灯油又烧了一遍,反反复复,用尽了办法,这块很质朴的木牌依然在火中安详地躺着。
男人忍不住道:“别烧了,是真货!”
高大父讷讷地“哦”了一声,摸了摸头,憨笑着说道:“没见过真货,不识货,见笑了。”
二人一并进屋。高大父从堆积如山的卷帙中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箱。山里湿气重,但这一屋子的卷帙却并未腐坏,阴冷漏风的破屋子里,竟连一只爱咬竹简的虫子都见不着。
男人一见,就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没认错人。
高大父拿着这木箱子从矮案下来时,脚底不慎打了个滑,以一个很难堪地姿势滚在地上,箱子“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停在那时刚满十三的大父足前。
也许是年久失修,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撬不开的铜锁“啪”地一声,竟然断裂开来,虽然只开出一条缝,但这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光华仿佛都尽数被收敛其中。
这一天,蒙家举族搬迁,走出蒙山,重新回到许久不曾涉足的尘世。
其实,被当做传家宝垫过床脚的木盒子里装着的也是一块同样的木牌。据祖上代代相传的说法,当年,天神从扶桑神树上取下一根树枝,分成七截,炼化为七块木牌。这七块木牌连同七种秘技,被分别传给七人。这七人,便被称为“七绝”。出于各种缘由,七绝相继销声匿迹,连传说也不曾留下。后来,便成了“七隐士”。
当然,蒙恬第一次听说这故事时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听完就准备拉上寝衣睡觉了。因为大父口中转述的那句“这孩子气质清朗、样貌不凡,是将帅之才,往西边去,必能成就一番大业”怎么听都像是自吹自擂,这年头,路口卖瓜的王婆都不这么夸自己家的瓜了。
但骡子变不成马,老虎也吃不了素。三岁那年,蒙恬就明白自己身上流的这到底是什么血脉。
那天也不知是什么机缘,夜里头忽然有点口渴,小厮去倒水时,他有点无聊地趴在窗边,忽见一颗璀璨星辰拖着一条银色长尾砸进阿翁阿媪的卧房。
当然,房顶没被砸破,不然全家老小都会被吵醒。天象也没有异常,仿佛就从没有过这么一颗星。但更怪异的事发生在第二天早上,他瞧见阿媪的肚子里有一团银色的微光。
贴身小厮谨慎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的老管事,老管事谨慎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翁,阿翁当场吓白了脸,阿媪也吓的捂住了嘴巴,脸却是烧红了一片,不住地朝阿翁瞪眼。
阿翁这次没和阿媪眉来眼去,片刻都不敢耽误,把家里院门都关紧之后,策马去了大父府上。
那会他□□正骑着心爱的小竹马,嘴里叼着一颗青梅,望着阿翁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落荒而逃”这四个不怎么合宜的字。大概,在他眼里,阿翁就算是挥挥手,也很像是一头笨手笨脚的熊,而掩唇浅笑的阿媪就像是调皮的小猫,倚在门边,眉眼温柔。
大父风风火火地到了。踏进院门,还未落座,第一件事,便是让阿翁把家中所有的仆役聚到一起。
那时,他第一次看到“血光”,虽然大父还未下令处死所有仆役,但一层茫茫血光已经笼罩在他家上空,狰狞又可怖。
陆九也是那时来到他身边的。
这件事过后,他便被大父接到身边,日常起居都由陆九负责照看。
陆九之所以叫陆九,并不是因为他是陆家第九个儿子,这个“九”,是指第九代,当然,陆家到他这一代早已不止九代,这第九代,指的是蒙氏一族诞生了第九位真正的巫祝。他们陆氏一族,是巫祝的影子,世世代代,侍奉巫祝。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蒙家后代都继承了巫祝的血脉,而原来,这七隐士的传承,也就仅有他们巫祝这一脉是靠血统。
大父这时才把话补全。那男人的话还剩一半,是说,巫祝归来时,会指引道路。
那会他听得似懂非懂,大概知道自己肩上责任重大,可他有点犯愁,因为他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迷路。万一一不小心指错了路,会不会天降一道霹雳,把他轰个外焦里嫩?
只想一想,便惊的打了一个哆嗦,抓着大父的衣角问道:“那有没有地图?”
大父苦着一张脸,他也苦着一张脸,爷孙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愁肠满腹地对望了整整一夜。
一筹莫展的他开的第一卦就是问自己的路,结果这不算还好,一算,算出一道死劫。
睇着长公子如玉雕般精致的下颌,蒙恬有点惆怅地想:“难道我真的在劫难逃?”
“睡醒了?”清冽的嗓音激的蒙恬立刻合上眼睛。随即,一声极轻的笑,彷如清风,令人闻之心悦。
蒙恬不再装睡。痴傻地揉一揉眼睛,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正大光明地盯着长公子。
嬴政唇角含蓄地轻扬,坐姿很是随性,显得惬意,见他醒了,便收回衣袖,目光依然落在膝头的书简上,一只幽蓝蝴蝶静静停落在他指尖。
蒙恬瞬间窒息了。
不是为的这人,而是为的这蝶。
嬴政眼尾余光扫过来,见他震慑,唇角笑容明朗起来,指尖挑着幽蝶移到他面前,笑道:“你看的见?……果然,你看得见。”
似是发问,语气之中,却混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叹息。
四目相对的这一刹那,蒙恬感觉到有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量重重压在身上,连手指也沉的无法动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头疼的锥心刺骨,让他不住地想要嘶吼。
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这是魂魄被硬生生地从躯体上剥离,这是“离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