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恬]逐鹿》一碗糖粥

2、（二）长公子政 说起长公子

　　说起长公子，全咸阳的人现在都知道，这是个不受秦王宠爱的庶出子。
　　长公子回国那天，秦王没有亲自去接，倒是华阳太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大母出面，替这对风尘仆仆的母子接风洗尘。
　　秦王这态度虽然也未必全是冲着这对母子去的，也许只是对赵王的示好表示不屑一顾，可随后三日，整整三日，他都在韩夫人的寝殿中过夜。其中意味，不言自喻。
　　那一天，载着赵夫人的牛车缓缓驶过咸阳主街，忽地，也不知从哪起了一阵风，把车帘扬了起来。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在这短短的一瞬，咸阳忽然寂静下来。直到连帘子坠下来，打在车檐上发出声响，才将所有人的魂魄重新招揽回来。
　　据说，那一天有幸窥见赵夫人容姿的男人们回家之后痴傻了整整三天，食不知味，嘴里不住地喃喃着：“原来世上真有仙子。”
　　那日吕不韦代表秦王去恭迎赵夫人母子。赵夫人挑帘而出时，吕不韦也没有想到，她的容色并未随时光流逝，竟然还是如当年那般明艳，让人一见夺魂。
　　而跟在她身边的少年也耀眼的令人难以移开视线。比起同龄人，这孩子的身形显得颀长一些，样貌比起赵姬少几分娇媚，多几分英气，甚是俊美。
　　华阳太后自是欣喜非常。在华阳宫设下隆重酒宴，请帖几乎都散出去了，但最该露脸的秦王没有露面，其余人也自然不会出现。
　　所以，那一晚，华阳宫被一层阴霾笼罩着。但华阳太后并不介意，笑容依然亲切和蔼，时辰一到，酒宴如常上桌。
　　这一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秦王不喜这对母子。
　　当然，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缩在高阁里窥见赵姬身姿的那一刻，嬴异人就开始后悔，瞧见自己长子云淡风轻地跟在母亲身边，容貌端丽，举手投足竟然极具公子气度，他便忽然相信有些东西的确是天生的。
　　简而言之，他心里非常痛苦。恨不能上去抱住爱妻，摸一摸阿子的头，一家三口，夫妻情深，父慈子孝。
　　可惜，现在不行。
　　华阳老妇摆明了是要拉拢赵姬母子，而亲娘傍晚也派内侍来说要请他去用膳。
　　他多希望亲娘能主动替他去赴华阳老妇的宴，如此，便可顺势收拢一波赵姬母子的心。可人心总是要在关键的时候才会体现出来，亲娘明面上与世无争，但入了这深宫的女子，有谁是真正的与世无争？
　　权力的诱惑，不仅是男人无法抵抗，女人其实也不能。
　　而现在，他没的选。
　　所以当华阳老妇派人来跟他说希望替长公子找一位侍读时，他便把这道难题推回给她了。
　　够资格给他的儿子当侍读的少年人咸阳如今只有两位。
　　一是近来在咸阳名声大噪的少年奇才甘罗。这孩子能以才学服众，只可惜家道中落，安排给他的长子当侍读，那就是“庶人配庶子”，于他长子的前途而言，十分不利。
　　另一位，自然就是蒙家那位痴傻的小郎君了。
　　蒙家有两个孩子。长子痴傻，次子年纪与成蟜一般大。挑选侍读，选长不选幼，为的是能多有照拂。可惜，这孩子痴傻，别说照拂别人了，用不着别人照顾他就不错了。
　　但倘若从家世考虑，便只能捡成蟜不要的这位。所以就算选了这位，这“捡漏”的名声肯定也要一并收下。
　　本来，李家长子倒也合适，可李家长子李信此前已经被他选中，顶替蒙家长子去做了成蟜的侍读。
　　因此，不管怎么看，此事都左右为难。
　　秦王认为此事为难，华阳太后却并不如此认为。
　　次日，她老人家便领着身穿玄色华服的长孙亲自登门拜会蒙将军。见了面，都是明人她也不说暗话，就开门见山地说道：“蒙卿，这个忙你得帮我。”
　　蒙骜一张老脸微微抽搐。
　　咸阳有两座蒙府。一座是他这儿，一座是他儿子那儿。长孙常居他这儿，所以远远瞧见老太后隆重的车辇过来时，他本想换身朴素衣服从后门溜走，让她扑个空。谁知道，好巧不巧，车辇是往正门方向去的，老太后却牵着长公子领着赵夫人在后门堵他。
　　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刹那微妙的让蒙骜想打人。
　　但蒙骜毕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人。他轻咳一声，拱手拜道：“见过太后。”
　　余光稍稍向后探去，瞄了一眼负面声名已然大噪的长公子。
　　面白如玉，眼黑如墨，唇红如花。果然仪表堂堂。而难得的是，眼神清亮，眉宇之间，自有一种凛然正气。
　　蒙骜一下子就来了精神，非常客气地请他们入室上座。大人都落了座，准备要谈一谈正事之前，他招来陆九，让这位年轻管家领着长公子去亲眼见一见他们要找的人。
　　明人，也自然用不着把话说的太直白。
　　孩子领走之后，老太后和老将军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地寒暄着。二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晚的宫宴，聊聊养花的心得，也谈谈带孙子的乐趣。奇怪的是，对今日要办的要事，二人也都避而不谈。仿佛老太后今日登门，就是找老将军说些闲话。
　　赵夫人听的无聊，也有些不明缘由。阳光透过窗牖照进来，恰好落在她身上，捕捉到她偷偷打呵欠的倩影，进来端茶送水的陆九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老将军不着痕迹地把这一幕收进眼里，思忖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问道：“陆九，恬儿起了？”
　　华阳太后脸上笑容稍稍一顿。
　　陆九回道：“……少爷今日没贪睡。”
　　蒙骜关切问道：“是昨夜受的惊？”
　　陆九摇摇头，道：“是早上肚子饿了。”
　　蒙骜点点头，道：“哦，那就好。”
　　陆九摇摇头，提醒道：“老爷，您忘了，少爷一贯是吃了东西，伸伸懒腰，就要睡下了。”
　　蒙骜笑容和煦，似乎安下心来，说道：“能吃能睡是福。”
　　华阳太后默默翻了个眼皮。
　　赵夫人倒是露出一个浅笑。见状，华阳太后也微微一笑，对蒙骜说道：“这孩子想必很是乖巧。”
　　蒙骜沉默了一会，说道：“……太后，恬儿既然没在睡，我们不妨去他那儿晒晒太阳，您以为呢？”
　　华阳太后笑容温煦。她早就知道这便是蒙骜的目的。故意让家仆先把长公子带过去，是想看看长公子是否能与他那个傻孙子融洽相处。
　　秦王想要隐瞒，甚至亲自把这孩子送回来，想要收拢蒙家的人心，可蒙骜多精明的人，长孙痴傻的消息传出来时，便已经知道这孩子在宫里受了委屈。
　　因此，虽然长辈去看晚辈这不合规矩，理应让晚辈先上来拜见长辈，但眼下，规矩这东西，该忘就得忘。
　　她点点头，道：“那自然好。”
　　一行人行至东面的一处院落，还未进去，便已经见着院子里一株俏皮的花枝探出头来。
　　华阳太后微笑着称赞道：“你这庭院倒是修的雅致。”
　　蒙骜是齐人，那地方人杰地灵，名士辈出，她听说蒙骜刚来秦国时便显得很与众不同，举手投足风雅又潇洒，当然，这一点，如今也不曾改变。
　　余光瞧过去，眉眼依稀能见往日的俊朗，唇角的笑容也随和的令人心驰。只可惜……
　　华阳太后收回视线，眼睫半敛，藏住了眼底的半分冷意。
　　昭王离世之前，曾留下一道遗诏，交由蒙骜。这遗诏就像是一道无影的剑，仿佛随时都可能朝着他们的脖颈劈来。
　　她根本不在乎蒙家那孩子是真痴傻还是装傻，只要那孩子做了嬴政的侍读，在太子争夺战中，长公子的声望便不至于被拉开太多。这便是蒙家如今在咸阳的分量。
　　另外，她很想确定那遗诏究竟是要压制他们楚戚、还是让这老臣用以匡正秦王。
　　正思量间，忽然，一条纤细的手臂横在她面前。是赵夫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华阳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庭院里，一株花开似锦的桃树下，身着朱红衣衫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兔子，手指懒懒地扣在这兔子的小脑袋上，慵慵懒懒地倚着树，仿佛是睡着了。而长公子就坐在他身侧，一手撑起袖子替他遮挡太阳，一手握成拳，只竖起食指，置于唇边，扭过头来，做了个“嘘”的动作。
　　金光铺洒下来，二人的影子都藏在树里，依偎成一团。
　　这一幕，让人不忍踏足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