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蒙大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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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东街，有一座府邸。
门上刷着朱漆，门外一左一右地摆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兽。朱门深处，有一间被竹林环伺的庭院，里面朱桥碧池，假山奇石，间或还有几只调皮的兔子蹦来蹦去。正是蒙家大公子的住处。
这蒙家大公子在咸阳也是位大名人了。
五岁之前，咸阳家家户户生子之前对着日书上的神明告拜时求的都是——请赐我一个如蒙恬一般的阿子。
像这样的人物，在说书先生的嘴里，降生时，一般都是要改变天象的，蒙大公子自然也不例外。据说，他出生的那天晚上，天上好像有两轮明月，天地灵气极盛，才会生出这么一个带着光华的孩子。
蒙大公子两岁能思辨三岁能张弓四岁提着剑就已经能一挑二了，到了五岁这一年，他的棋术在偌大的咸阳就难逢敌手。这么个人物，自然勾起了秦王的好奇心。所以他亲自登门，拜会这位小神童。
结果这一拜会，蒙大公子就突然没了声息。
再一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便是十岁这一年，被秦王亲自遴选为成蟜公子的侍读。当然，这位秦王是之前那位秦王的孙子，那位秦王显然是为了顾及贤臣的名誉，才没有把贤臣爱孙名为神童实则草包的事公开抖落出来。
但入了宫，是骡子是马，遛一遛，马上就见了真章。
蒙大公子到了十岁，说话竟然都还磕磕巴巴，至于张弓提剑……那葱段似的手明明连弹弓都拉不开。成蟜公子当晚就跑去向父王哭诉，怪他给自己找了个蠢蛋当侍读，说他不爱自己。
秦王一个头两个大。
他让蒙家长子去给小儿子当侍读，一方面是冲着当年神童的美名，另一方面、最主要的一方面，自然是蒙家的势力。
蒙骜是三朝元老，资历不用多说，难得的是，此人品行端正，从不搞假公济私的那一套，而且，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又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眼下，朝中事务吕不韦可以帮他分忧，但军中却还得仰仗这位老臣。
嬴异人想和这位老臣搞好关系，所以才把人家心爱的孙子接到宫里给自己的儿子当侍读。这一安排，既是荣宠，也是威慑。
但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这么的不成器。
虽说年纪尚小不懂事，不知道为父分忧也正常，而且，这番话也算是解了嬴异人的一个心结，知道蒙骜当时推三阻四是真有缘由，不是看不上他这个秦王。
那时，草草敷衍几句，就打发成蟜回去，不忘叮嘱一句：“和人家好好相处。”
谁知，这还没睡上几天安稳觉，老内侍小心翼翼地附在他耳边说道：“成蟜公子令几个小内侍往蒙家小郎君身上滋尿。”
嬴异人其实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还在赵国做质子，这个小儿子吧，不能说不疼，但更多是眼前等于就这么根独苗，没得挑，只能硬着头皮当继承人培养。
老内侍心里明镜似的透亮，知道把这件事说出来，成蟜公子顶多是受顿责骂，连棍仗都不可能会挨，毕竟这才是个六岁大的孩子，而那些被迫参与进来的小内侍一个都活不了。但这事他却不能不说。瞒着不说，等蒙将军发现了，事情会闹的不可收拾。
嬴异人真是气的恨不得一口血喷死这蠢儿子。
蠢。蠢的跟他那个蠢娘如出一辙。都是韩国公主，怎么比他亲娘差那么多？
他宠成蟜这孩子，不是因为喜欢，是实在没办法。韩夫人是亲娘给他挑的女人，为了得到权势，他认华阳太后为母，甚至不惜改名为子楚讨好她老人家，这事他亲娘大度不计较，他心里却有芥蒂，即位之后，一直都想扶持起能和楚戚抗衡的势力。
为此，他几次三番拒绝了吕不韦的提议，不答应迎回尚在赵国受苦的赵姬母子，是顾及到赵姬母子回国必定会与韩夫人起冲突，到那时，他亲娘夏太后毫无疑问会偏心韩夫人，那么就等于是将赵姬拱手送到华阳太后身边。那样，楚戚就又能掺和进立储君之事。
假如长子政比成蟜出色，下一代秦王大概还要继续受着楚戚的摆布。左思右想，横竖都是苦恼，他便干脆决定，先不把长子接回来了。至于以后要不要接，就看他和华阳太后哪个先死吧。
宫内格局暗潮涌动，嬴异人自然不希望和外臣再起什么嫌隙。左膀右臂的丞相吕不韦在咸阳没什么根基，许多时候还得仰仗蒙将军和小蒙将军的支持，他听说丞相和小蒙将军的交情颇好，此事要是传到他耳中，估计又要旧事重提，建议他把长子接回来了。
……可是，要是没有合理的理由，又不能直接把蒙家的小郎君送回去。而且，只要这孩子回家泄露了一句……
嬴异人素来淡然的眼眸中闪现一丝狠意。
但想了想，还是下令，让少府准备一番，亲自把蒙小郎君送回了府上。如此待遇，也算是给蒙家的抚慰和优待。
马车上，他随意同这孩子聊了几句，的确是发现成蟜的话不假，这孩子迷迷糊糊的，问他话，也是老半天都答不出一个字。傻是真的傻。而且，这一路上，脚沾地的时候，要不是他牵着，早不知摔了几次。
……难怪当初要把他接近宫里时，蒙将军就差跪在地上哀求了。
当了侍读又被遣返，丑事自然很快就传开了。
蒙大公子毕竟是红人，一时间，各种说法沸沸扬扬，有说成蟜太蠢的，也有说成蟜太娇纵的，总之，错肯定不会出在蒙大公子身上。听的成蟜气不过，就让近侍把消息放了出来，说蒙大公子不是什么神童，是个到十岁连话都说不顺溜的大草包，不配当侍读，所以才被送回家。
此话一出，全咸阳都沉默了。
蒙大公子十岁这年，成了咸阳第一笑柄。把蒙大公子曾经的那些优点都割舍掉之后，人们忽然发现，原来，蒙大公子还有一个对男人来说其实没什么用的优点——长得好看。
现在，人们偶尔提起他，要么是说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绣花枕头大草包，要么把他跟谎话精联系在一起。总之，咸阳人骂人不骂爹娘，就祝对方生个像蒙恬一样的阿子。这就是他们最狠的咒骂。因为依照秦律，生了这么脑部残疾的孩子，直接掐死，官府也是支持的，这是减轻国家负担，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算是为国做出了贡献，免得将来还得多养一口闲人。
也只有蒙家这样的名门豪族，才养得了这么一个痴傻的孩子。
秦王刚从蒙府同蒙将军套了好一顿近乎回来，心情正酣，觉得这往后的日子都明亮起来了，突然，远远瞧见一个身穿靛蓝华服的男人立在殿门外，身形颀长，宛如松柏，心头顿时咯噔一下，脸皮隐隐抽搐，直觉又有麻烦事上门。
“丞相，怎么不进去先坐着？”嬴异人藏起心绪，笑吟吟地打招呼。
吕不韦拱手一拜，说道：“陛下，长公子要回来了。”
这消息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差点把嬴异人劈了个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才稳住面色，思忖一阵。倏然，面色一冷，震惊地皱着眉头，小声说道：“她怎么敢？！”
吕不韦面上也是平静如水，淡淡说道：“不是华阳太后的主意。这是赵王的一番美意。赵王的亲笔书函，请陛下过目。”
他掏出赵王的国书，双手恭敬奉上。
嬴异人略显苍白的手接过国书，却不着急看，恨恨地一咬牙，道：“怎么没死在赵国！”
吕不韦微微敛眸，没有接话。
人心会变。当年还是质子时，嬴异人对赵姬视若珍宝。如今，十年过去，纵使重逢，想必赵姬也已老去，不复当年的倾城绝色。
……只是，一夜夫妻百夜恩，当年狠心抛下那对母子，还能说得上一句形势所迫、无可奈何，现在脱口而出的这一句真心话，究竟是不希望秦国陷入二子夺嫡的乱局、还是太急于摆脱华阳太后与楚戚的掣肘？
吕不韦也无法彻底摸透秦王的心思。但晌午的日头照在身上，却仿佛刺骨凛风，只往心头刮，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赵王这国书写的简略，大义就是要与秦国交好，为表诚意，特意将长公子母子送回。
嬴异人将国书递给吕不韦，示意他也看一看。同时问道：“丞相如何以为？”
吕不韦很快扫完一遍，答道：“臣以为，陛下多虑了。长平之后，赵人对秦人深仇大恨、恨之入骨，长公子与夫人能苟且偷生已属不易。只要让两位公子同台竞技，择其优者立为太子，两位太后就算有微词，也很难服众。……不过，长公子今年十岁，成蟜公子才刚六岁，在外人眼里，长公子自然占优一些。”
意思就是说，赵王这话太虚伪，送长公子回来就是巴不得秦国起内讧，而二子夺嫡的局面不可避免，但长子在赵国过的艰辛，大概不曾受过什么教育，如果搞一场公开比试，外界不会认为这是在欺负长子，反倒会认为这是在欺负幼子，只要比试过程公平公正，那么，就算华阳太后心有不满，也不能发作。
嬴异人点点头，有所思悟地说道：“丞相的意思寡人明白了。吩咐下去，做好迎接长公子和赵夫人的准备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蒙大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