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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无面狐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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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嬴政半夜忽然醒了,有些睡不着,便去院子里吹吹风。乡间荒芜,三面皆有山,院落的矮墙外,是随风起伏的金色麦浪。在月色映照下,这般情景,总是宜人。忽地,母亲那屋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响动,他本来要走过去看一眼,灯火很快亮了起来,窗户上,却照出两条影子。
他满腹狐疑,便悄悄凑近,贴着墙脚,从墙上的一道细缝里往里面瞧去。
母亲背对着他,正提笔在为另一个没有脸的人描眉!
他只觉凉意从后背向上爬窜,仿佛一条冷冰冰的蛇,死死地缠在他脖颈处,不禁又惊又惧,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母亲的笔并不沾墨,轻描淡写间,却能为这妖物画出一张绝美的脸来。眉眼青黛,唇嫣如花,肤白似雪。
“好了。”
这女子对着铜镜抚摸着自己的脸,满意地道:“你这手艺人家看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那般惊讶。幻师的手笔果然不同寻常。”
母亲起身去收笔时,嬴政才看到这女子身后九条雪白的狐狸尾巴得意地晃动。
“说起来,这女人描绘的脸,和男人就是不一样。八百年前,你先祖笔下,人家要更楚楚可怜一些。”这狐妖托腮娇笑,眉梢眼角,俱是春情。这活灵活现的脸,还真一点也不像是画出来的。
“幻师传到我这一代还没死绝,已经是万幸了。手艺一代不如一代,也是常有的事。”母亲不冷不热地淡然道。
“人家倒不是这个意思哟。你的手艺不比他差,人家也很喜欢你画的这张脸。……只是啊……就是不禁会想起他嘛,因为那是人家的第一个男人。”狐妖眯起眼眸,盈盈笑道,“第一个男人,总是最特殊、最难忘的。”
母亲微微愣住,扭头看着她。
“他啊,每次为人家画脸时表情都很冷漠。所以人家才要戏弄他,用化形术变作贤良女子,那个死正经的家伙,果然就好那一口呢。”狐妖垂敛眼睫,面上依然是娇滴滴的笑容。但嬴政清楚地看到她的尾巴全部都垂落下来,显出忧伤的模样。
“……他知道那是你。”母亲犹豫半刻,缓声说道。
狐妖倏然瞪大眼眸,九条白色尾巴在墙上映出张扬的影子。
“我们幻师的眼睛,不会被虚像迷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的狐狸尾巴我都看得很清楚。”母亲指了指自己的眼眸。
狐妖脸上先是狂喜,很快容色便哀戚下来,屋里的灯火仿佛也随她一并黯淡下去。
过了许久,才叹息一声,道:“你现在让我知道,我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之前那股娇媚消失的干干净净,坐在那里的,好像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嬴政在她脸上看到了落寞、以及久久不能释怀的怅然。
母亲只好说道:“抱歉。我只是想,也许,这会令你好受一些。”她第一次替这狐妖倒了一碗温茶,坐下,一贯冰冷的脸上也稍微有了一些暖意。
嬴政明白。此时,她已经不再满心戒备了。
他们母子总是麻烦事缠身。他不知缘由,只以为是自己的身份引来的报应。而她或许是认为那些麻烦与这唯一的一位客人脱不了干系吧。
狐妖接过茶,笑了笑,道:“你说的对。我现在的确好受一些了。虽然时日短暂,我这心里,却没有遗憾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眼眸又重新凝着笑意,这笑容倒是如春日暖阳照耀下的青草一般,显得生动,也显得倔强。
二人静坐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月落枝头,眼见就要破晓,狐妖才笑道:“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母亲抬起头,道:“可你的脸……”
“你为我画的脸,本来就只有你我能见到。我们九尾狐族的女子,生来无相,便也是包罗万象。在各人眼中,都是最勾人的样貌。所以,你无需为我担心。……我只愿这一次,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能重归自由身。”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么?”
狐妖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该是我来回报你。”
忽地,狐妖染着丹蔻的手指轻动几下,像是给花儿洒水一样轻柔,然后,金光聚笼在母亲身上,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金光吸入,缓缓地流淌。
而后,狐妖满意地轻轻在她脸上拂了一下,道:“美貌,永远是女人无往不利的武器。这是我送你的饯别礼。……咸阳那地方,怕是比邯郸还要可怕许多。你若是遇上我的那位同族……罢了。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此生都不必与他有任何牵连。”
母亲似乎也没能听懂她的话意。只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贯冷然的眼眸里,有着罕见的温情。
嬴政有些不大记得自己是何时偷偷折返屋子,只很记得次日并未见到母亲身上有什么变化,便以为那或许只是一场诡奇的梦。直到马车驶入秦国地界,车里的人突然容光焕发,被岁月折磨的有些凄苦的眉梢眼角变得年轻娇美,手上那被粗粝的活计磨出茧子的手也重新变得细腻柔滑。
那时,他才知道,那晚所见的一切,并不是梦。
而那狐妖,便是倡姬。
在蒙家,他曾读到过一件关于狐妖的旧事。说的正是狐妖幻化作倾城美姬,魅惑君主,使一位贤君堕落成为亡国之君的发人深省的一桩旧事。那故事的结尾处,有人用朱色笔墨写了一行小字——“亡国之罪,非狐族之过。命数既尽,神降天谕,狐族奉命行事,何罪之有?”
字迹清秀,却不知是谁人写下。
可倘若赵国王宫之中有狐妖作乱,秦国是否也同样……
很快嬴政便摒弃了这一念头。因为华阳太后绝非狐妖。但除了狐妖,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藏在暗处的势力,谁又知道楚戚背后不是另一方神秘势力?
蒙恬并不答话。陆九替他答道:“要操控鬼煞,须得喂以精血。在这咸阳宫中,有一处秘阵。夫人便是其中的一位血主。今夜鬼煞几乎倾巢而出,但那日潜入蒙府的并未混在其中。现在,那鬼煞癫狂了,因为你方才杀了她的孩子。再这样下去,夫人的气血便会很快被耗尽,到耗尽之时,她便会死。为今之计,只有在夫人气血耗尽之前找出那鬼煞,将她杀死,才能救她。”
这话说的浅显易懂,嬴异人听的很明白,立刻急声道:“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去搜查!”
陆九摇摇头,略微轻蔑地一笑,道:“在那之前,你们得先能从这地方出去。”
边说,两只手上分别捏出一团蓝色幽火。与那鬼煞不同,连嬴政都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异常强大的压迫感。
他不由得把蒙恬往自己身后拽了一点。发现他这个举动,蒙恬不由得失笑道:“诶,不是我说,你好像也不比我厉害吧?怎么就这么爱逞英雄?”
嬴政狠狠地回眸瞪他,不容置疑地哼道:“闭嘴。”
蒙恬有点困惑不解,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又挠挠头,问道:“突然生什么气啊?莫名其妙。陆九那两团狐火可还没砸过来呢!再说了,就算他动手,也有阿翁替咱们挡着。”
蒙武早已拔出剑来,挡在他们身前。听了长子这话,背影都显得更伟岸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打算怎么找到那鬼煞?”嬴政知道要救活姑母的关键便在这里,而蒙恬要冒险去做的事,想必也正是此事。
“你这人好矛盾。一下要我闭嘴,一下又要我回答问题。我我我……我选择闭嘴。”蒙恬学着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尾余光偷偷瞄过来,观察他的反应。
但嬴政的反应却明显出乎他的预料。他很诧异地问道:“……你刚才可是说了’狐火’?他……该不会是九尾狐妖吧?”
蒙恬纠正了一下:“确切点说,是九尾狐族。”
“可我没看见他的尾巴!”
“他这种老狐狸,尾巴怎么能让你瞧见?早收起来啦!”
“……可如果是什么障眼法,我应当能识破吧……”他不是非常有底气,朝着母亲望了一眼,希望能得到更确切的回答。
“难怪……原来你是幻师一族的后裔。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陆九这话却是对着赵夫人说的。
赵夫人就站在蒙武身侧,手中握着一支笔,看上去,倒也并不惧怕陆九。
蒙恬这边还在跟嬴政解释道:“不是障眼法那种低级术法。他这种,叫镜中人。”
嬴政顿了顿,道:“你能用我听得懂的话来解释么?”
“……这解释起来太复杂了,你在难为我。”蒙恬给他一个苦恼的表情,“总之,你看到的这个陆九是真的,但不够完整。你把这地想象成一面巨大的水镜。如果你站在水镜切面中间,你会看到你自己正站在水面上,也会同样看见在你脚下有另一个你,两个你连在一起,你向上而立,另一个你便向下而立。那就是’镜中世界’。对寻常人而言,镜子里的只是虚影。虚影因真实而存在,因此,毁去’真实’,虚影也会跟着消失。有一门秘术,名字我忘了,总之,能在真实之外,创造出另一个真实。陆九便是用这种方法,以’人’的面貌活在世间。”
嬴政这便忽然理解那个蒙恬口中“真实”的意思了。那他说他身上也有另一种真实……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继续问下去,又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便暂且先将这困惑按捺下去,拉拉蒙恬的手,笑着夸奖道:“你看,你这不是能解释清楚么?”
蒙恬只低头睇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他发现嬴政似乎很喜欢这种肢体上的小接触。自幼过的离群索居,蒙恬一贯不大亲近别人。本来,少了二魂三魄,他的感情天生便有残缺。懂恨、懂厌,却没有怜爱亲昵之心。
一般来说,如他这般家世的贵公子身边都会有许多侍女。不说成蟜,就连他阿弟身边都足足有八位侍女,一个替他梳头,一个替他穿衣,一个替他剪手指甲,一个替他剪脚指甲,一个替他捧镜,一个替他端茶,一个替他穿鞋袜,一个年长的管着她们。可自从大父将他带回府中,身边就只有陆九一人侍奉。这反倒叫他舒服。
而即便是陆九,侍奉时,也总很小心翼翼,仿佛知道他不喜欢与别人有接触,能不碰到他,就绝不会碰到。算是很令他满意的。
寻常时候,人与人之间相处总避不开一些接触,对此,他也只得强摁心性、强装习惯。所以,他觉得有一点奇怪。因为他一点也不厌恶与嬴政亲近。
见他一直盯着手看,嬴政以为他是觉得奇怪。
其实,嬴政也很少与别人有什么亲昵的肢体接触。母亲性子冷淡,母子之间连话也说得不太多,回咸阳之后的这段时日里说的话加起来怕是比在邯郸的十年间说的话都要多。偶尔躲在树后面偷瞧,看到参加集会的人手牵着手,有母亲牵着孩子,也有关系好的孩子们手拉着手,他心里便很羡慕。
当然,嬴政也不好意思直接就说“我想牵着”,拐弯抹角地替自己寻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你……你手太凉了,我帮你焐热。”
蒙恬“哦”了一声,点头道:“你会怕也正常,陆九比那些鬼煞可要厉害多了。”边说,也边抓紧了嬴政的手。
嬴政张了张嘴,想了想,也没替自己辩解。
怕一只道行很深的老狐妖,好像也没什么丢人的。……虽然,他压根就没觉得害怕。
“少爷,这秘术有一个凄美的名字,叫’镜花水月’。”陆九将他二人的亲昵之态收在眼里,叹了声,催促道:“我不想动手,还请您赶紧做出决断,夫人恐怕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