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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蒙家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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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循声回头,瞧见姑母面色煞白地昏死在姑父怀里,有些担心地看向蒙恬。可蒙恬比他以为的要镇定多了,倒是知道把床榻先让出来,随后,便有点苦恼地瞄了蒙毅一眼。
蒙毅脸色也很凝重,但凝重之外,担忧之色却并不明显。
这兄弟二人如出一辙的冷漠反应,叫嬴政不禁有些奇怪。
蒙武急急将夫人抱上榻,满目忧虑。
“阿武,这是怎么回事?”
嬴异人也一路跟着走到榻边,看妹妹脸上毫无血色,即便此前被她一顿奚落心里有些不大痛快,但此时也只非常为她担心。紧紧托着妹妹几乎没有温度的手,焦急地望着蒙武。
这般模样,倒像是一位体贴妹妹的好兄长。
蒙武躬下身子,粗粝的手指替夫人将微乱的发丝稍稍理了理,深深望了她几眼,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嬴异人道:“那就快点说!”仿佛没有听懂蒙武的弦外之音一样。
夏太后也当即吩咐侍女去召太医。侍女领了命,尚未走出殿门,便惊慌失措地在外头道:“太后,有、有个陌生男人堵在门外。”声音明显都在打着颤。
宫里头的人一般也不至于如此胆小。只是今夜诡奇之事接二连三,叫人不禁心中惶惶。听了她这话,夏太后的脸也霎时地白了,望向赵夫人,似乎是要她去看一眼。
芷阳宫的内侍、侍卫、宫人她们并不熟悉,让赵夫人这个主人去看一眼,倒也合情合理。
赵夫人轻轻蹙眉,还算配合:“我去看看。”
嬴异人怒道:“看什么看?就都在这里待着!谁也别出去了!”
夏太后有一点委屈,觉得儿子这火气仿佛是冲着自己撒的。但她以前便受惯了委屈,面上也不显露,依然心平气和地道:“可灵儿这样,总得要去请太医来看一看……”
“母后,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自个儿的生命面临危险的这关头,嬴异人也忘了摆秦王的架子,“灵儿这模样哪里像是犯病?找太医,那还不如把徐奉常叫来!”
夏太后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忙点头道:“那就去叫徐奉常!”
嬴异人气极,简直想翻个白眼,怒道:“找他来?找他来把我们全杀了?!”
夏太后愣了愣,放柔了语气,道:“子楚,话可不能乱说。”
嬴异人一肚子的火,却始终顾及立储之事,许多事不便言明,只好叹了口气,道:“母后,此事你就别掺和了!阿武说当如何、贤侄说当如何,那便如何!”
夏太后只得点点头,应道:“好。那蒙将军,灵儿这是?”
蒙武脸色铁青,没有答话。蒙恬拱手冲她一拜,颇有礼貌地道:“回太后,阿媪这是替我遭罪了。另外,姐姐口中的陌生男人,想必是我家的管事——别的本事没有、狗鼻子最灵了。”
嬴政这才理解他的镇定。可他又不禁有些困惑。王城戒备森严,鬼煞不是寻常东西,一般侍卫不懂当如何应对,而负责对付此类东西的奉常似乎又是幕后主使,故而才会有今夜之事。陆九又到底是怎么长驱直入到这芷阳宫中的?
“少爷的夸奖,真是愧不敢当。”陆九的声音从外殿传入,带着点笑意,似乎并不将蒙恬话中的讥讽之意放在心上。
“陛下,”蒙恬又对着嬴异人执礼一拜,明知此事是禁忌,却依然直言不讳地问道:“您对长公子的偏见、可是出于对华阳太后的忌惮?”
这个问题自然令人诧异。暖阁里静的诡异。
嬴政虽然也很想知道答案,却也认为此时并非谈论这个话题的恰当时机,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道:“当务之急,是如何救醒姑母!”
蒙恬笑了笑,眨眨眼,道:“我可是难得会想要’投桃报李’。”
这话嬴政听了很是不悦,有点阴沉地瞪着他。他不否认自己起初亲近他有希望他投桃报李的心思,可现在,这种念头还真是被撇除的干干净净。因此,蒙恬说要回报他,反倒令他觉得刺耳了。
“那真是大可不必。”
蒙恬笑了声,也扯一扯他的衣袖,道:“要是你说’好快点回报我吧’,我也许会不小心在你伤口上撒一把盐呢。”
嬴政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那点怒气便消失无踪,虽然知道时机不好,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地扬起,眉头却要故意皱着:“喂!有没有一点良心!”随即摇了摇头,正色道:“不管怎么说,现在都不是谈论这些事的时候。”
嬴异人却若有所悟地道:“……贤侄的意思是……此事与……”
蒙恬竖起手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我想知道陛下心中到底如何思虑。”
这要求自然十分僭越。嬴异人的答复便是漫长的沉默。
蒙恬也不再逼问,只自顾自地开始说道:“五岁那年,我见过先王。如今回望,想来,先王会去见我,绝非偶然。那时我便感觉到这座王城阴森诡秘,连先王身上,也是阴气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嬴异人原想喝斥他,可蒙武却抢在他前头,轻声叹道:“我原以为你不会跟我们说起那日发生的事。”
蒙恬笑了笑,任性说道:“本来我是不打算说。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其实那天也没发生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不过是我的院子里飞进了一只乌鸦。”
“乌鸦?!”蒙毅倏然瞪大眼眸,“这……怎么可能……”
“阿弟,我一直在想,或许我并非真正的巫祝传人。”蒙恬对着蒙毅抬起手腕,撸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乌黑的咒玉,道:“大父没这本事。这应当是你的杰作吧?”
蒙毅温声道:“伯兄何出此言?你能看到异象,我可没这本事。”
“本来我也如此说服自己。但公子也能看到些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他总不能也是巫祝传人吧?”蒙恬看了嬴政一眼,笑着摇摇头,对蒙毅说道:“好啦,咱们别争这种事啦。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嬴政想到他为自己算的那一卦,不禁说道:“可你今日算的那一卦倒是很准。”
蒙恬“噗”地一笑,拱拱手,道:“你还是第一个说我算卦准的人。……其实,我算的卦只有三种结果——小凶、中凶、大凶。你那一卦是中凶,想必,你运气不算很差。”
嬴政又道:“可你一早便算到成蟜在路上堵我。”
“我耳朵比常人灵,隔的老远,便已经听到他在车里抱怨说——‘这些贱东西是爬来的吗?哼,这些贱东西本来也只配在我面前跪地爬行!’”蒙恬学的活灵活现,连成蟜那傲慢的奶音都模仿的十分到位。
嬴异人脸色很是难看,对蒙恬这连番的咄咄逼人心生反感。
夏太后皱着眉头,轻轻地叹了一声,道:“之后我会再好好教导他的。”
嬴政又道:“那你说我今日有血光之灾,也应验了啊。”
蒙恬解释道:“我那是见你不怕死的样子,吓唬你而已。你不要跟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一样,听了几句所谓的卦象解读,就着急地把什么都往里面套好不好?就你那伤口,颠了一路,就算没给我撞到,回来也一样要出血。”
嬴政这下是给他噎的哑口无言。一旁的蒙毅好心提醒道:“钻研卦象的是术士。巫祝之职,是破邪除煞、祈福悦神。破邪除煞谁都可以学,并不算难,蒙家也并未藏有什么独门秘术,但祈福悦神之事,除伯兄之外,谁也做不来。”
蒙恬很怀疑地盯着他,道:“我怎么觉得我也做不来……”
“谁也替代不了伯兄,还请伯兄不要有任何自我牺牲的念头!”
蒙毅此言倒是无心,却不巧歪打正着,戳破了蒙恬的打算,令他极快、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头。若非嬴政眼力过人,还真难以捕捉到他情绪这细微的波动。
嬴政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眸,狠狠地攥住他手腕,怒声喝道:“你在想什么!”
这怒意之中,颇具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势。
蒙恬佯装没听懂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睛,反问道:“啊?什么?”
“别给我装傻了!”嬴政自然不会轻易被他蒙混过去,“说,你到底打算怎么救姑母?!”
他恍然想通了蒙恬刚才逼问秦王的缘由。
此事大概与华阳太后颇有些关联。嬴政入宫虽然时日不长,但对宫中纷繁复杂的权势争斗也略有所悟,楚戚之势在秦国根深蒂固,源远流长,昭王之时达到鼎盛,所以才招致昭王反感、才有范雎的起势。看上去,楚戚似乎应有一段时日的没落期,其实不然。他大父鬼迷心窍,独宠华阳太后,如今的秦王还是先拜她为母才得以从庶子一跃飞升,足见楚戚对这座宫廷的掌控力并未消失。
许多事,往往都有更深的缘由。比如,赵王会突然改变主意,将他们母子送回秦国,就绝非是真的突然改了主意。他听到的说法是有人花了重金疏通关系,买通了赵王的宠臣春平君,春平君对赵王诉说了种种送他们回秦的好处,赵王才决定送他们回来。
但这只是事情的表象。
赵王贪恋美色,后宫有一位绝美妇人倡姬。长平一战之后,生父抛下他们独自回到秦国,面对赵人滔天的怒火,他们母子能在邯郸活下去,多亏有倡姬在暗中照应。嬴政会知晓此事,或是偶然,或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