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月凉宵》楚杨

7、第七章

　　高凉承坐在办公室里，吩咐秘书暂时不要接进工作电话。自己的记忆勉强能够推进到萧辛嘉接了萧启涛电话那里，再往下是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拿着手机，看着萧辛嘉的名字，犹豫着要不要拨过去。
　　“高先生，是我，严柯。”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让高凉承可以有理由不再继续纠结如何向萧辛嘉开口。“进来。”
　　“高先生，抱歉。”严柯推门进来，走到高凉承的桌前，有些不自在。“昨晚辛处联系我的时候，我刚下飞机，没有办法过去接您，我只能告诉她您新家的地址，拜托她……”
　　“你回来就好。”高凉承有些恼羞成怒，他已经想到了萧辛嘉命令严柯时不耐烦的样子。只能抢占先机打断严柯的话。“最近这边发生了一些事情，没有及时派人去接你回国。让你吃了些苦头。”
　　“对不起，高先生。是我办事不力。给您添麻烦了。”严柯在飞机上听人事经理说起江洛大闹订婚宴、又在凌华旗下的文化传媒公司以作家身份出道的事情。
　　“办事不力是办哪件事，添麻烦又是哪个麻烦？”严柯不想挑明了说，但并不代表就这样算了，“这两件事得分开算啊。”
　　“我……，对不起。”严柯突然说不出话来。
　　“你记得你刚来凌华的时候说什么吗？”高凉承眼神示意严柯坐下，可是严柯还是笔挺挺地站着，“你说愿为我效犬马之力、绝无二心，当时我就说你小说看多了、都是唬人的。没想到，你还真的唬我啊？”
　　“高董我没想到江洛真的会……”严柯一时激动，竟脱口而出。
　　高凉承嘴角一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您和纪董的晚宴。”严柯低下头去，“我只是告诉他您和纪董马上要结婚了，他以为那是你们的婚宴。趁我不备，在我喝的水里放了许多比较强效的安眠药，那大概是他抗抑郁治疗时的药物。我昏睡过去之后他便把我绑在床上，拿着我的手机和包走了。那之后的事情，您都知道了。”
　　“那我父亲的遗产分配，他是怎么知道的？”高凉承心想着严柯并没有撒谎欺骗自己，他说的这些经过跟自己分析的、人事经理回报的、江洛告诉自己的都是吻合的。
　　“是纪……”严柯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纪舒和高凉承已经是即将成为夫妻的关系，自己如果在此时说出是纪舒向江洛透露遗产的事情，可能会影响他们的关系。“我不知情，高先生。”
　　“纪舒吗？”高凉承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
　　“高先生，我不知情。”严柯仍是同样的回答。
　　高凉承明白严柯的意思，只是有些不满地啧了一下。“严柯，你去纪氏呆了几天，似乎对新老板很满意，对吗？”
　　“纪董对我很好，高先生。”严柯明显站直了身子，却还是没敢抬起头看高凉承。
　　“我真的要被你气死。”高凉承此时哭笑不得，严柯竟然连句哄人的话都不肯说给自己听听，“严大总监，你这样我还怎么把你从纪氏要回来啊？！你去纪氏这段时间，你留在凌华的这帮经理每个月交上来的财务报表能看吗？啊？你教出来的好手下，跑上来问我公司这个月盈余的钱怎么处理？我说得上来吗我？”
　　“……”严柯脸一阵红一阵绿，张张嘴又说不出来话。
　　高凉承脱下西装外套摔在桌子上，松了松领带和袖口，把手表也取了下来扔进抽屉里，一副作势便要动手的样子。可他突然转过身去，喘了几口粗气，叉着腰转过来瞪着严柯，“我跟他说‘你去纪氏的财务部敲敲门问问严总监在不在，跟他汇报一下这个月凌华集团盈余多少资金，看看他想怎么处理’！你知道那个经理说什么吗？他说‘好的，我知道了高董’！”
　　“对不起，高先生。”严柯想了一想，那还是道歉吧。
　　“我告诉你严柯，你马上给我滚回财务部，把从你去纪氏那天起到今天的财务分析报告和那些七七八八的报表，都给我重新做一遍你听见了吗？”高凉承指着严柯低下去的头，“有一分钱的差子，我立马把你们部门里所有人都开了，就留你一个！我高凉承说到做到！敢错一分钱，以后就你一个人负责整个凌华还有子公司的财务处理！”
　　“谢谢高先生。”严柯终于抬起头，看着高凉承气急败坏的样子，从心底里觉得高兴。
　　“你笑个屁！”高凉承看见严柯终于肯看自己，心里也舒了一口气。“严柯，我是怪你，但没有不信任你。我希望你记住，有些事情，江洛要不要知道、什么时候知道，都应该、也必须由我来决定，而不是你。”
　　“我明白了，高先生。”严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心里有些酸涩。“嗯。”高凉承坐下来缓了一缓，还沉浸在自己即兴发挥的戏瘾里。
　　“高先生，您让我去澳洲办的事情……”严柯见高凉承的气已经消了，便汇报正事。
　　“办好了？”高凉承并不担心交给严柯去办的事情，从严柯跟随自己以来，凡是交给他的事情一定不会出错。只是希望通过这次，严柯能够明白与江洛有关的事情并不像其他工作一样，高凉承有自己的原则。
　　严柯从口袋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高凉承。“江洛当时正在用这张照片中的相机拍摄一位亚裔女孩，她是即将出道的戏剧学院学生，大概是经济公司管控严格，她对陌生人的拍摄非常敏感。在制止江洛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误会，报了警。”
　　“然后？”高凉承看着照片中的相机，只觉得非常眼熟。
　　“承担她此次旅行的费用并且赔付了一笔补偿金，让她在“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江洛身份信息”的协议上签了字。江洛在警局表示愿意当面打开相机删除她的照片。但是这相机似乎是个旧款，在两人当街争执的时候摔了一下，打不开了。”
　　“江洛什么反应？”高凉承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但仍不确定。
　　“江洛他说坏了就坏了吧，正好也省了删照片的麻烦。”严柯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又补充道，“他反复试了很多次都没有能够重启相机，看起来很落寞。仿佛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我说不出来，高先生。总之，我觉得这相机，应该是个他很尊敬、很喜欢的人送给他的吧。”
　　“这是我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高凉承回忆起那个晚上，江洛欣喜如狂却又不敢轻易表现出来的样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父亲和江夫人特意在江洛七岁生日那天从欧洲结束旅行赶回来，江洛很开心，却不敢跑到父亲面前，只是远远地站在管家身后喊了一声“父亲”。高正华从随手的行李袋里拿出一个黑绒盒子，递给身边的江夫人。那盒子打开之后，是一只胶卷相机，她喊着江洛的小名，让他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妈妈！”江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江夫人手中的盒子。
　　“谢谢父亲，我很喜欢。”江洛在江夫人的鼓励下接过礼物，捧着手中的相机，如获至宝。他鼓起勇气仰着头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微笑。
　　江洛觉得，父亲对自己的笑容，才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天，是江夫人正式踏入高家的第一天。也是那天，高凉承在医院里偷听到医生告知母亲她已经确诊为乳腺癌。

　　高凉承笑自己没有第一眼认出这台老相机。究竟是有些事情，太久远了也就放下了。这一放，便是连当时的痛彻心扉也给忘了。
　　“是欧洲产的，你费心联系一下原厂吧。尽量修复，它对江洛来说是挺重要的。”高凉承把照片夹进手边的书里，想了一想又递还给严柯，“你先收着吧，不管相机能不能修好，回头都把这照片给江洛送去。”
　　“好的，高先生。”严柯接过相片，看了看高凉承刚才夹照片的书，“这……，是江洛的新书吗？”
　　“嗯。”高凉承盯着封面上的作者署名，“Jeno·Gao，江洛的作家身份是从澳洲就开始的，公司说他坚持使用这个英文名字出书。他在国外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吗？”高凉承突然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江洛这些年中在国外的生活。只有纪舒隔一段时间通知自己，江洛又换了一个什么新的爱好而已。
　　严柯明白，高凉承虽然抛出了一个问句，但言语间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并不在意这问题的答案。他尽量不去看高凉承脸上少见的失落表情，轻咳了一声。“高先生，您这边如果没有其他交待的话，我现在回办公室向纪氏发送辞职报告，然后去人力资源部那里办理复职。”
　　“等等，”高凉承叫住微微鞠躬后离开的严柯，“有一件事情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高凉承走到严柯面前，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拍了拍肩膀。“你母亲的手术在你去澳洲之前我就在安排了，本想等你回来，但因为江洛那小子让你在那边耽误了些时间。上周医生联系我说手术不能再拖了，因为你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大乐观，随时可能引起其他并发症。所以我擅自做主，你不要怪我。手术持续了十个小时，昨天下午五点结束的。”
　　“那她现在……”严柯一听是母亲的事情，慌乱地抓住高凉承的手臂，“在哪儿……”
　　“你放心，”高凉承意识到自己的严肃表情可能吓到了严柯，急忙露出微笑，“手术很成功，在凌华的附属疗养院，她现在应该快醒了，你去吧。工作的事先放放。”
　　“高先生……”严柯眼里有了些泪花，本就因为长途飞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红得有些吓人，“我……”
　　“行了，”高凉承觉得自己可能靠严柯太近了，他眼睛里的泪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到自己脸上一样，“当初你说的，只要我能救你的母亲，你愿意跟随我一辈子。说到底咱俩是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不必说感谢。”
　　“凉承，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严柯低下头来，迅速用手背抹去泪水。
　　“快去看你母亲吧。”高凉承别过头去，刻意回避严柯抹眼泪的样子，“以后不准在公司叫我名字，这次就先饶了你！”
　　严柯朝着高凉承深深鞠了一躬，便夺门而出。
　　高凉承心想，这世上要是少一些被人握住要害的有志少年就好了。可是，正是这样的人才最有情有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