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月凉宵》楚杨

6、第六章

　　这一片天空，因为没有云，所以很纯净、透彻。但这让人看得心慌，仿佛没有尽头，仿佛没有终点，仿佛我们将无尽地探望下去，直到被内心的渴望耗尽。
　　高凉承站在落地窗前往外望，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清楚地反射着巨幅荧幕上的宣传画。那是一张年轻又熟悉的面庞，脸上似乎仍带有幼年的稚气。高凉承永远记得九岁生日那天，父亲牵着那孩子的手，走进高家。
　　“不愧是高董，”女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纪舒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径直走到正对着办公桌的会客沙发上坐下，“你这一招太漂亮了！江洛那小子之前还跟你不共戴天似的，怎么转眼就成了你的摇钱树了呢？”纪舒扬起手便是一串响亮的掌声。
　　“你看到了？”高凉承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户，手插进裤子口袋，右脚尖踢蹭着脚下的地毯，“好看吗，我选的照片。”
　　“好看，好看死我了。”纪舒想起刚才在凌华大厦门口一下车便被巨幅的荧幕海报震惊到了，“我很好奇，你给他下了什么药，你这么利用他他竟然没报警？！”
　　“纪舒，这就是你要学的地方。”高凉承抬起头笑着看纪舒，“不是什么事，都要用下药解决。”
　　“得，你别给我上课，我没闲钱交学费！”纪舒抬手制止高凉承的说教，“听说你让江洛签了你那家要死不活的文化传媒公司？”
　　“嗯。”高凉承应着。
　　“果然是这样。”纪舒轻轻的叹气，“那公司音乐经济、美术经济、摄影经济都有，后来我跟你说江洛不玩这些了，改写作了，你又组建编辑部，还招兵买马办了个出版社，我就猜个七七八八了。”
　　“老爷子的意思。”脚下的地毯已经被踢得纹路都花了，几针细细的线头粗糙的散乱着，“只是我没想到他喜欢的……有这么多。”
　　“好了，不说这些了。”纪舒的手在空中挥了几下，仿佛是要赶走有些压抑的气氛，“你看今天的股市了吗？凌华就不用说了，连纪氏的都涨停了！”
　　“开心了？”高凉承走到办公椅上坐下，还很轻松的随着椅子的惯性转了半圈，“凌华未来女主人的身份可以还我了吗？”
　　“万里长征第一步，这才哪儿跟哪儿，我还得再赖一会儿！除非……”纪舒眯起眼睛，手指着高凉承，“除非~”
　　“行了，开玩笑的，你且坐着吧，还不到你退位让贤的时候。”
　　“我觉得这里头也有江洛的功劳。你知道大家都怎么说吗？”纪舒一脸得意地看着高凉承，特意清了清嗓子，“这凌华啊，未来姓高姓江不好说，但是女主人肯定是姓纪！”
　　“纪舒，我就说你要学的还有很多。”高凉承故作高深地敲打纪舒，“这话你得反过来听，不管凌华未来是我做主还是江洛做主，纪氏都是你进高家的陪嫁嫁妆。”
　　“难怪江洛不喜欢你。”纪舒站起身就要走，“你这嘴太毒了，我自己走。”
　　“下回有不懂的尽管来问，女主人。”高凉承一个走好不送的笑脸。
　　纪舒走到门边又停下，回头看着高凉承背着光的脸，看不清他的心情。
　　“真的，只是高伯父的意思吗？”纪舒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便推开门走了。
　　你做的每一件事，明明都是在随时准备接他回来。

　　“凉承，江洛的母亲才是我一生心爱的女人。”
　　“凉承，你一定要保护好江洛。你要代替我完成他的心愿。”
　　“凉承，高家的财产不能分给外姓的人，所以江洛不会抢走你本就应得的一切。只是我恳求你，让他一辈子，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
　　“凉承，父亲就把江洛，托付给你了，凉承……”
　　“凉承，你要……”
　　哔————————————

　　无数医生和护士推着大大小小的仪器冲进病房，不知道是谁一把推开了高凉承。他站在外围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脸上被插上好多管子，然后又被一个个拆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医师首先停下了动作，所有的人也都随之停下。他们转过头看着高凉承。
　　高凉承心想，父亲没说完的最后那一句话，会只有自己的名字吗。

　　“有心事？”萧辛嘉摘下帽子和口罩，坐到高凉承身边的高脚凳，“为什么突然约在外面见面，我很不方便啊。”萧辛嘉下班的时候收到高凉承的信息，这家酒吧的地址。
　　“不方便你也还是来了啊，”高凉承示意调酒师，“这位女士麻烦一杯冰水。”
　　“我一会儿是不是还要送你回家？”萧辛嘉明白了高凉承的意思，这么多年，俩人之间倒是有了些没有用的默契，“说吧，这次您高大董事又看中了哪个倒霉的大户人家啊？”
　　“辛嘉，”高凉承放下手中的矮酒杯，转过头看着萧辛嘉，“你爱你的父亲吗？”
　　萧辛嘉被高凉承问住了。父亲？
　　“曾经吧。”萧辛嘉抿了一口杯子中的水，但觉得这水中透着的冰意刺舌头的辣。
　　“那他爱你吗？”高凉承不顾萧辛嘉突然转变的情绪继续问道。
　　“他怎么会爱别人呢？”萧辛嘉看着高凉承有些醉意的脸，“他只爱他自己，我妈，我，我哥，他谁都不爱。”
　　高凉承没想到萧辛嘉突然提到自己的哥哥，一个激灵，醉意也消散了许多。
　　“萧夫人身体还好吗？”高凉承晃着杯中的冰块，自然地绕开话题。
　　“应该吧。毕竟她现在还在那个家，连你也尊称一句‘萧夫人’。”萧辛嘉心里算着，大概有一年没有见到母亲了，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她应该也有自己的难处。”高凉承有些犹豫，有些事情可能萧辛嘉并不了解。
　　“什么样的难处会让已经离婚了的两个人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呢？”萧辛嘉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那个家太可笑了。”
　　“辛嘉，你父亲……”
　　“对不起凉承，”萧辛嘉打断高凉承的话，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过头来郑重地看着高凉承，“若不是他当年执意与我母亲离婚，高伯父和江夫人也不会连夜从上海赶回来，更不会发生车祸……对不起，凉承。”
　　“不是你的错，辛嘉。”高凉承抬起手摸摸萧辛嘉的发顶，又轻轻拍了一下子，“为什么把这件事揽在萧家身上呢？我爸他只不过是怕萧夫人分走你父亲手上凌华的股份而已。说起来，都是他自己的得失心太重、反而害了自己吧。”
　　“可是……”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响起，萧辛嘉随着声响看向手机显示的来电姓名，熟悉又陌生。
　　“接吧。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不然不会打电话给你的。”高凉承看着手机上“萧启涛”三个大字。
　　“喂。”萧辛嘉犹豫片刻，接起电话。
　　“嘉嘉？”手机那边的声音有些激动，显然没有预料到电话会接通。“嘉嘉，是妈妈！”
　　“是我，妈妈。”
　　“嘉嘉，明天是中秋节，你回家吃晚饭好吗？妈妈很久没见到你了，很想你。”
　　“妈，我明天……”萧辛嘉本能地张口便要拒绝，却突然被高凉承抓住了手腕。萧辛嘉疑惑地看过去，高凉承正在冲她摇头。概是因为喝醉了的原因，连他的身子都跟着左右摇晃的厉害。
　　“嘉嘉，你爸他也很想你。”手机那边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祈求。
　　“好的，妈妈。我会回去。”萧辛嘉不知是听从了高凉承的意思，还是她内心的想法。
　　“那就这么说定了！嘉嘉，一定要回来好吗！妈妈在家等你吃晚饭，一定！”
　　“嗯，您放心。”萧辛嘉笑了笑，好像很久没见到母亲这么开心了，而自己，好像也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会准时到的。”
　　“那咱们明天见！嘉嘉，明天见！”
　　“明天见，妈妈。”
　　挂了电话，萧辛嘉盯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看了很久。
　　“辛嘉，我很羡慕你。”高凉承看着萧辛嘉发呆的样子会心一笑，“即时你再怎么讨厌那个家，他们还是在等你回去。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回去。”
　　“凉承……”萧辛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喜悦伤害到了高凉承，“对不起。”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对不起了，萧辛嘉。”高凉承用手指推了一下萧辛嘉的脑袋。萧辛嘉本就是个瘦高儿、重心不稳，被高凉承这么一推，竟险些歪下高脚凳。高凉承见势不好，抓住她的胳膊猛地往自己的方向拉，“你就这么个体质怎么跟着我叱咤风云？！出师未捷身先死吧你！瞅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啧啧~”
　　萧辛嘉扭头看着自己被高凉承一个手就握过来的胳膊，“只要你不对我动粗，我能活到你儿登基那一天，再搭把手扶他上马也说不准。”
　　“别跟我贫，送我回家。”高凉承松开萧辛嘉，闷了杯中的最后一口酒。
　　“你新家在哪儿？”萧辛嘉突然想起自己只知道高凉承从老宅搬了出去，却不知道搬哪里去了。“你自己住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高凉承饶有兴趣地看着萧辛嘉，“我应该跟谁一起住吗？”
　　萧辛嘉不知该不该提醒高凉承他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我是说，江洛！”萧辛嘉看着高凉承嘴角的笑就来气，这偷情般的气氛是什么垃圾对话，“你弟都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是他来接你！”
　　“你听说了？”高凉承自顾自地揽过萧辛嘉，把身体的重心移过去她的肩膀一些，“江洛在外面住，纪舒在纪家住，我在新家住！”
　　“所以你的新家在哪儿啊！”萧辛嘉一边扒拉着高凉承自然下垂却正好在自己胸前耷拉着的大手，一边环住高凉承的身子怕他真的一个趔趄拉着自己也栽到地上。
　　“我的……辛嘉？”高凉承笑着，醉了。

　　我们明明每个人都在泥淖里挣扎着越陷越深，却还多情地相互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