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香草维他奶

3、3

　　陆行兮仰天躺在躺椅上，躺椅是他让黎小田搬到三楼的小阳台来的。

　　未被过度的城市灯光所污染的天空，可以看到星星。他先找出了一个大三角，而后凝神盯着那块星空，有些小光点倏然闪过，明明灭灭，如人在深海中，风暴天，隐约看见的灯塔。
　　当他数到了一百颗星星的时候，那些光点好像真的连成了一条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波光的银河。
　　突然一个明亮的小红点出现，迅速划过这条银河，落在城市郊区。军用飞行器，陆行兮想，他们会带回一个消息。

　　关于蓝湖军那场战役的情报就摆放在他的右手边。情报是上午传到他手上的，他甚至比蓝湖城顶端的那些人都更早知道。
　　“遭遇伏击，伤亡惨重，秦将军重伤。”陆行兮又回忆了一边他看到的句子，翻了个身，“受伤的秦子越”，这是一个很陌生的组合，他不是很能相信，但确实感到了血管传来的疼痛。他茫然地摸索着这疼痛，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之后也许会随之而来的“死亡的秦子越”这个组合。明明他已经模拟过了很多遍。猫咪子越跳上他的腹部，陆行兮将它搂进怀里，拿衣服给它遮风。

　　而坏消息总是在人毫无准备的时候传来。几天后整个蓝湖城都得知，秦子越死了。这对黎小田来说是个很好的消息，对其他看不清面目的线人来说也是。陆行兮完全能感受到他们的雀跃和激动。因此他的沉默格外显眼。

　　黎小田端着酒杯走向瘫在沙发里的人，“陆先生，不喝一个吗，算是近来少有的喜事了。”
　　陆行兮“砰”地把书一合，倒把黎小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先生，我们就在店里喝了点小酒，什么越轨的事都没干。”
　　“喝酒误事，别喝了。”陆行兮放下书，接过盛了红酒的杯子，一饮而尽，“不过你说得对，是该庆祝一下。”
　　待黎小田走后，他拿纸擦掉了手指上沾到的几滴如血般的红酒，又跟多年前在军校里一样，产生了些许自厌的情绪。

　　“你不适合当军人，矛盾会毁了你的。”很多年前，秦子越这么评价陆行兮。那会儿他们还是军校里的毛孩子，但秦子越已经早早显现了他过人的天赋，一如陆行兮早早现出了他的软肋。
　　“你不允许自己成为暴力机器，你把感情放在第一位，拜托谁会跟你讲感情，下手啊大哥。”演习中秦子越对着陆行兮的“尸体”毛毛躁躁地抱怨，陆行兮乖乖躺在地上闭眼装死。但最后秦子越还是赢了。他挂着奖牌回来捡陆行兮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满脸得瑟，把自己的奖牌挂到了陆行兮脖子里，“军师，送你啦。”

　　而现在他不会这么笑了。秦子越死了。陆行兮看着屏幕里反复播报的讣告，心里想的却全是很多年前的秦子越，像猴子一样做着滑稽的动作，伙同其他人在照相时把陆行兮抛到空中，咧嘴笑起来像六月的阳光。

　　于是一个荒唐的想法浮现，几乎并不存在什么天人交战，它很快压倒了其他一切。
　　要去看看他。陆行兮默默想。

　　秦子越的葬礼是秘密进行的。陆行兮还没有大胆到潜入他的葬礼。他毕竟不是一个人，他需要对其他的同事们负责。
　　在陆行兮辗转反侧苦捱了两周后，等到了绝好的机会。

　　秦子越在蓝湖城里的声望很不错。他安眠在城郊的墓园里，不少市民都自发组织去探望。这天李舒午来敲门，也是为了此事。
　　陆行兮求之不得，一口应下，回屋把猫咪子越塞进了大衣里。就跟着麋鹿街的一群人前往墓园。

　　蓝湖城最出名的就是随处可见的银杏树，墓园也不例外。抬眼望去一整片黄灿灿的海，墓碑掩映其中，自有落叶添衣。
　　陆行兮看着这景象，心想，要是死在这树下也是好的。
　　李舒午和其他人去献花。秦子越的碑前早已摆满了百花，李舒午他们只能放在了稍远的地方。而后一群人远远地鞠躬，低头默哀。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上百人在，都默默地没发出什么声响。只听到银杏叶沙沙回应。
　　陆行兮眼里有些湿润，他用力眨了眨眼，心想到此为止了，再看最后一眼。于是又抬头看向几十米远的墓碑，同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项链。子越在他怀里乖巧地一声都没有发出，只好奇地睁着眼睛观察新主人。
　　李舒午转头看见陆行兮的样子，也只当他是怀念那个蓝湖城的英雄，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前来献花的人太多，他们不能久留。于是一行人打道回府。
　　陆行兮转身的时候，突然感觉有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多年训练而形成的直觉不会骗人。

　　他凭着直觉望向那个方向，眼里的泪还没干，突然巨大的惊愕涌入。陆行兮以为自己眼花了。又或者，他一刹那浑身冷汗，也许这本来就是个局，为了抓出藏在蓝湖城的间谍而设的局。
　　秦子越。陆行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再缺认一遍。但再也看不到他的人影。
　　陆行兮僵立在原地，疼痛的血管一寸寸冷却下来，他绝望地想，他一败涂地，在任何一场战争中。他们两人的，或是所有人的。

　　浑浑噩噩走回书店，陆行兮立刻让黎小田去安排线人们的藏身工作，启动各项预案。如果陆行兮暴露，书店自然保不住。情报局有一套关于中枢泄露后的操作方案，这是陆行兮也不完全知道的隐秘。他能做的只是剔除掉与情报局其他人员的所有联系，而后安心赴死。

　　陆行兮做完一切，确保线人们不会再来到这儿之后，就关上了书店的门。黎小田已经大概知道了现状，却决定留下来，他抛头露面也不少，逃不掉。
　　于是陆行兮登上三楼，在会客厅里，煮了茶，也倒了酒。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秦子越会来。 那他就等着。无论结局是什么。
　　银杏的一片落叶悠悠在窗前飘过。陆行兮定定看着。死在银杏树下真的不错。他依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