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香草维他奶

2、2

　　蓝湖城的秋天来得很早。这时街道上已落满了银杏叶。街两边的店铺还都在正常经营，有老人拿了扫把出来扫落叶，哗哗地响个不停。
　　陆行兮穿着米色的羊绒大衣，臂间夹着一本红色封皮的厚书，脚踩手工高帮皮鞋，踩过沙沙作响的一地落叶。
　　低头扫着叶子的老人抬起头，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子——这在战区比较少见，“陆衡，你回来了。”
　　陆行兮微笑回应：“李叔叔，早上好。”
　　A星最初的移民即来自M星，因此两个星球语言、文化皆无太大差异，最初他们关系还不算僵的时候，在两个星球间移民的人很多，李舒午的父辈也是其中之一。
　　他问“陆衡”：“今天有什么新消息吗？所有电台都说战况很好呢。”
　　陆行兮歉意地回答：“没什么消息。”
　　李舒午叹气，没说什么。心里默默想，还好陆衡太瘦弱，体检没过关，要不也得跟其他人一样被送去前线了。一如这条街上曾经那些年轻人。

　　陆行兮走回书店，刚进门，副手黎小田就迎了上来，“陆先生，新进了一批书，您看看。”
　　陆行兮闻言，点点头，“好。”将书店门上“未营业”的牌子翻转过来，让黎小田看着店，自己上了楼。
　　书店面积不算特别大，也不小。有三层楼。一层就是普通书店的样子，这边一摞畅销书，那边一墙畅销书。二楼空旷许多，两侧有几排大书架，中间零落放着小茶几和靠椅，书也与下面的有些不同。三层是陆行兮的卧室、书房、会客厅以及一个能照到阳光的小阳台。陆老板经常在会客厅里办读书会，在壁炉劈里啪啦的声响中，参与的人们灵魂相依。
　　陆行兮对于新身份是很满意的，仿佛在动乱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些安稳的立足之地，哪怕明知是虚假。三月前他乘着塞满了难民的罐头，从A星偷渡到M星，在落地的站点处被M星的巡逻警卫当场发现。他隐藏在难民中，和所有人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警卫不耐烦地圈在了一起。偷渡者太多了，黎小田化装成警卫把他悄悄带走时甚至没人发现。之后他拿到了新的身份证明文件，以新的身份来到了蓝湖城，麋鹿街尾，这家书店。
　　他现在的名字是陆衡，银杏书店的第三代主人。他的祖父定居于此，并经营了这个书店，而后是他的父亲，前不久父亲病逝，陆衡继承了这家已有五十年历史的书店。陆行兮不知道情报局是怎么搞到这个身份的，但整条街的人都并未对陆行兮起疑。大约是陆衡成年后极少回家，没有什么人知道他真面目的缘故。

　　陆行兮上了二楼，新进的一箱书就摆在地上，陆行兮拿出其中一本红色封皮的书，仔细翻阅，果然发现其中几页上粘了新的纸。这就是线人从A星军中带出的消息了。芯片在这个年代太容易被发现，到最后竟还是这几张薄薄的纸可以突破重重封锁，去到M星。只是不知一路上又会沾上多少人的血。
　　陆行兮需要把这些书摆到特定书架的特定位置上。几天后也许就会有线人过来，买下这本书，而后想办法送回M星情报局。陆行兮就是这么个中枢，线人与线人之间不会直接见面，都将经由他这家书店，传递来自蓝湖城的情报。

　　陆行兮本打算放下手中这本书，他知道他不该看太多。但那个名字出现了。他控制不住地去看那几行字。纤细苍白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抚过，一如多年前这手指曾这样抚过那人的唇。近乎缠绵地，流连。
　　于是陆行兮终于认清了事实——他来到蓝湖城，将他的情报传回去，相较于从前不相关的两处战场，他们如今是贴身肉搏的敌人了。

　　陆行兮定了定神，仔细阅读那几行字。末了皱眉沉思。
　　情报上说，秦子越在几天前自请出征，要带领蓝湖军的一队和二队，前往某个前线战场，自称是雪耻之战，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因此蓝湖军的军长不得不同意。
　　但秦子越自叛到A星后未尝败绩，何来雪耻呢？
　　陆行兮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他要雪的，是当年在A星时的耻。

　　秦子越在A星时也是作战天才，极少败过。他在A星情报局里维持着全胜战绩。
　　但只有一次。陆行兮知道。他们还没从军校毕业，刚到星球军实习的时候。那时他们没有档案，没有权力，只被当成要照顾的孩子，累赘。秦子越早早预感到了什么，但苦于得不到一手的情报，试图闯进指挥部说些什么而未果，连门都没能迈过。侧翼部队全灭的消息传来时，他对着地图破口大骂，冲进指挥部进言，然而无人认同。直至主力被击溃，精英战力几乎覆灭。秦子越被陆行兮从废墟里拉出来时阴沉着脸，满腔愤怒不知往何处发泄。

　　那时的指挥官叫王忠泽。现任星球军第三军的统帅。
　　陆行兮知道，他在哪片战区。他也知道，秦子越甚少领军出征，若在蓝湖城，几乎无人能碰到他，机不可失。
　　于是陆行兮拿出笔，在纸的下方加了细细的一行字。而后疲惫地合上书，放上书架。

　　他在中间空旷的阅读区坐下，整个人几乎缩进了沙发椅。眼神似乎没有聚焦，无神地发了会呆。窗外传来鸟鸣。陆行兮转头去看窗外，依然呆愣愣的。只是这鸟鸣听着不太对劲，于是陆行兮走到窗边一看，一只鸟掉在地上，而旁边一只橘色的小猫正试图咬下去。
　　他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猫咪似乎未作案成功。陆行兮蹲下去查看，鸟还未断气，于是他把它捧起来，叫来黎小田，让他照顾这受伤的鸟，然后放生。

　　他正要关上门回屋时，又听见一声细细的猫叫。陆行兮于是开门，打算把这猫扔远点儿，免得它再来祸害其他生物。但揪着它脖子拎起来时才发现，它腿上有几道很深的划伤。小橘猫扒拉着他的衣服奶声奶气地又叫了几声。陆行兮终于心软，把它拎回了屋。又叫黎小田倒了点牛奶过来。小橘猫舔个不停，它瘦弱异常，也不知饿了几天。陆行兮伸出手指逗着它，而后认命地想，丢不掉了。

　　待小橘猫吃饱喝足，懒洋洋躺在他腿上睡觉的时候，陆行兮决定要给它取个名字。
　　“子越。你是子越。”陆行兮把猫咪举起来，直视它半睁半闭的眼睛宣布道。
　　而后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幼稚了些。不过管他呢，秦子越不会知道的。可能他真的再也不会知道了。陆行兮这么想着，把子越拢进了怀里，看了会儿，吧唧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