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香草维他奶

1、1

　　陆行兮到M星中央情报局报道时，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八年。M星和A星之间的战争。
　　面试官看着陆少校过于好看的简历，面露疑惑，审视了陆行兮几秒，才开口：“你的家庭、学历、个人能力……恕我直言，足以让你在后方找一个好位置，何必去送死呢？”
　　陆行兮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回答：“越危险的地方越需要人。”
　　面试官挑挑眉：“您对自己很有信心。希望聂将军没看错人。”

　　聂将军全名聂诀，是陆行兮同一个军校毕业的师兄，一直在干情报工作。陆行兮自军校毕业后就直接去了星球军第二军的参谋部，按理说两者不太会有交集。
　　年初陆行兮负了伤，伤得还不轻，飞行器直接栽进了海里，心跳都停了几分钟。在家休养了几个月，但身体各项机能还是没能回到负伤之前，一时之间竟回不了原军队。正心灰意冷的时候，在某次宴会上碰到了聂诀。大约情报局近来是实在缺人，聂诀看到个两条腿走路的非现役军官就赶紧上来拉拢，陆行兮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跟他一拍即合了。聂诀一纸调令就把他调到了中央情报局驻外部门。
　　陆行兮没来报道之前，借了聂诀的权限翻了翻这些年驻外部的死亡率，有一种吐血的冲动。偏偏聂诀摆出一副“君乃人才可堪大任”的模样，陆行兮想着不管怎么样能回战场就很好，最终没拒绝。

　　报道流程很繁琐，所幸需要的材料陆行兮都早早准备好了，到中午的时候他就拿到了新的身份铭牌。一指节长的金属牌子，表面刻了名字，里面有芯片，记录他所有信息和权限。这个金属牌子在普通军人那都是直接植入身体的，还可以感应被植入者的生命体征，一旦确认死亡就会立即自毁。但做情报的没法这么干，要是被人发现就暴露了身份。因此他们都是自己想办法藏好，以待和同类相认。
　　陆行兮一时之间没想到放哪，掏出脖子里挂的项链，是个小相框，里面的照片模糊不清，隐约看出是两个并肩背对着镜头的人。陆行兮打开相框，把铭牌放在了照片后，郑重合上。

　　聂诀这会儿刚从办公室出来，在门口看见了陆行兮，就招呼他一块儿去地下餐厅吃饭。
　　前些年M星和A星实力差很多，无法应对空袭，重要一点的设施都搬到了地下，也包括餐厅。后来几年不知怎么了，M星在防空上技术突飞猛进，现在，一层足够完善的防护膜已经包围了整个M星，几乎听不到星球上的城市被袭击的消息，人们才放心地回地面上工作。主战场是在太空，那是星舰的地方，是星球军的地方，也是陆行兮从前自由穿梭的地方。

　　陆行兮点了四五个甜食，看得聂诀牙疼。
　　“你们6区长大的人，都这么嗜甜啊？”聂诀皱着眉，一副难以想象的表情。
　　陆行兮舀了一勺子蛋糕往嘴里递，含糊着说：“大部分是。但也有很能吃辣的。”
　　“你不能吃辣？那你以后可别找我吃饭。”聂诀嫌弃道。
　　陆行兮举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倒也不是不能吃。从前完全不能沾，后来学会吃了，再后来又不吃了。”
　　聂诀“啧”了一声，“别扭。”没问原因。
　　陆行兮不想多说。当年学会吃辣是因为一个人，后来不吃辣是因为他走了，再无回头的可能。

　　晚上陆行兮坐不住，出去逛了逛。情报局大厦周围灯火通明，酒吧生意最好，一整条街，每家酒吧里都坐得满满当当。从来是这样，远离战争的人在这醉生梦死寻欢作乐，被战争阴影笼罩的人在这借酒浇愁，用酒精暂时麻痹见惯了残酷的眼睛。
　　陆行兮晃晃荡荡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抬头一看，“流浪人酒馆”。认命般地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正巧，角落里还有个空的卡座，陆行兮缩进去，随便点了杯鸡尾酒，而后把自己埋进了移动的灯光也照不见的暗处。
　　“流浪人酒馆”是全星球连锁的。那时他们经常去。

　　“那时”是指在军校时，秦子越还没有叛国的时候。“他们”自然就是秦子越和陆行兮。
　　陆行兮猛地将长岛冰茶灌完，决定打断这合乎情景但实在不合乎时局的多愁善感。他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出门的时候风略微吹干了他眼底的水雾。门合上，酒馆里的叫骂和其他一切声响都被隔绝。陆行兮忍着头晕往住处走。影子拖得很长。怎么会点长岛冰茶呢？他敲了敲自己脑袋。

　　陆少校这回丢了大脸。
　　天知道聂诀大早上把他从路边捡回去时笑得有多响亮，于是情报局那些赶来上班的同事都目睹了陆少校醉卧路旁一夜后被聂总扛回情报局大厦的那一幕。
　　陆行兮在聂诀的办公室里，用浸了冷水的毛巾擦着脸，发出了一声哀嚎。
　　聂诀笑眯眯地给陆少校递上军服，“男人嘛，正常。”
　　陆行兮瞪着面前让自己丢尽脸面的狐狸，咬牙切齿：“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行呗，你快点儿，有事跟你说呢。”聂诀开门出去，门还没关上，他又挤进一个脑袋，“啧，你刚说那话怎么跟害羞的小媳妇似的。”而后立刻关紧了门。

　　陆行兮气冲冲换好了衣服，才开门放聂诀进来，“说吧，什么事。”
　　聂诀进门，手里多了一叠文件。“你的安排下来了。”他看着陆行兮，目光似有深意。
　　陆行兮心里忽然一跳，“去哪？”莫名地紧张，出口的声音也有点哑。
　　聂诀把文件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放，顿了顿，“其实，我本意不想让你去那的。但上级点了你的名。”
　　陆行兮皱皱眉，“我何德何能，被这样特殊对待。”
　　聂诀叹了口气，“A星，蓝湖城。”
　　双方都沉默了。蓝湖城是A星星球防护膜的中枢之一，也是A星著名的蓝湖军的驻点。最主要的是，曾经M星第二军的天才团长，现在蓝湖军的荣誉少将，秦子越，就在那。

　　陆行兮一瞬间只感觉血往上涌，无数种可能的未来轨迹在他面前展开，旋转，缠绕。在眩晕中，那个名字清晰而质感冰冷，从远处砸向他。记忆从未蒙尘，时时拂拭，不是怀念，只是记住。他知道他们总会相见，新的面孔会覆盖旧的，旧的温情会被真正切断。他为此，准备了许多年。刀正落下。
　　陆行兮用力眨了眨眼，无比平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