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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ayⅢ【守卫契约】 Day Ⅲ ...

  •   Day Ⅲ【守卫契约】

      午夜12点整,窗外的蝙蝠踩着最后一下钟声展翅而起,在银白的月轮上划下一道残影。

      “你怕不是疯了。”

      他的眼前悬浮着三个虚无缥缈的人影,开口说话的人正狠狠地瞪着他,难以置信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异类。

      “你就这么想死?你忘了白天发生的事了?郭丞和漆培鑫的尸体还在地下室躺着,要不要我带你去再看一眼?你他妈也想变成那样?你想你就去,别他妈拖着老子陪你下地狱!”

      “和你有关系吗?”

      他低着头,轻飘飘地吐出这句半点儿没有说服力的话,自顾自地用指尖摩挲着胸前的项链吊坠——那个小玩意儿明明是凉的,但他却感到指尖一阵一阵的发烫。

      “和我没关系?怎么和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活得不耐烦了的确和我没关系,但是老子现在和你在一个阵营!已经抽到狼人牌了,你还在穷高尚些什么?显得你很善良很伟大吗?你给谁看啊?!”

      他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别吵了……”

      最中间的人影开了口,修长的手指间夹了一支点燃的烟:“你考虑好了?”

      那个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温雅,像黑夜里的大提琴,琴弦击打着如水的夜色,奏响安抚躁动的旋律。

      “这不是简单的输赢,是生死,你要……考虑清楚。”

      他点头,把吊坠整个攥进掌心。

      “今夜开始,守卫不会守你,女巫也不会救你,所有人都会自保,或者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你真的要自刀吗?

      “你为了不伤害无辜而牺牲自己,但那些人一旦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会想方设法地让你死,那些被你保住的所谓‘无辜’的人,照样会自相残杀,会为了活命出卖灵魂。

      “……值得吗?拿命去换这场闹剧,值得吗?”

      他微笑起来,耸耸肩。

      “你们想多了,我没那么善良……”他侧过头,望着窗外颤抖的树枝,自嘲地笑起来,“我也不想死,谁想死呢……”

      没有人想死,没有人舍得这人间。

      不过……

      我更舍不得你。

      “你就由着他胡闹?这一晚不刀预言家?你们不想赢了吗?!卧槽你们在想什么呢?!”

      第一个人影气急败坏地叫嚷着,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够了!”第二个人影把烟熄灭,手指揉了揉额角,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沉重,“别再吵了……我尊重他的决定。”

      第三个人影像没了生气的人偶一样,自始至终都缩成一团,一言不发。

      砰的一声巨响,第一个人影一脚踹翻了椅子,他的影响化作一团星芒,消失在了黑暗中。

      “好了,你来吧。”

      他对第二个人感激地一笑,抬手划出操作界面,十二张纸牌随着他的动作铺展开来,其中两张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他屏住呼吸,抬起手,轻轻一点。

      嚓——

      三道狼爪的痕迹赫然印在了一张纸牌上。

      “玩家操作成功,即将退出黑夜模式。”

      灯光骤然亮起,把房间里的一切照得惨白。

      他瘫倒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项圈里面的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开始旋转,然后割断他的咽喉。

      他可能活不过今晚吧。

      直到苍白的灯光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他或许应该去见一个人。

      虽然可能会把那个人吓到,但是……

      他真的,好想再见那人一面。

      他走向房门,握住门把,微微倒吸一口气。

      “但愿……”

      他闭上眼,低头呢喃着。

      但愿,这不是最后一面。

      但愿,这不是最后一晚。

      肖战独自坐在寂静的走廊上,肩胛骨抵着坚硬冰冷的墙壁,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掌心盛着彩色的月光。

      月光的彩色与阳光不同,泛着独属于深夜的淡蓝色。轻薄如水的月色被彩绘玻璃晕染成摇曳的光斑,像深海中形形色色的珊瑚和诡谲多姿的鳞片,随着汹涌的暗流吟唱着无声的挽歌。

      他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在冰冷空荡的胸腔里挣扎叫嚣着。

      还是会恐惧的。

      肖战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耳朵,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好吵,吵得他心悸。

      背后的房间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沉重的死寂让他近乎窒息,仿佛正在被黑夜活埋。

      他扯开领口的扣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僵硬的双腿差点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向前踉跄了几步,一把抓住玻璃窗框,才没直接跪在地上。

      他等不了了。

      肖战缓缓地转过身,手臂控制不住地抽搐着,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面前这扇门在他混乱的幻觉中打开了无数次。

      光怪陆离的幻象在他脑海中飞速地闪现着——一会儿是那个人斜靠在门边,对他歪着嘴角笑,伸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一会儿是横陈在血泊中的尸体,粘稠的鲜血从房门中流淌到他脚边,爬上他的双腿;一会儿是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手上纵横的伤口深可见骨,猩红的血液在骨肉间流淌出来,黑暗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嘴唇苍白开裂,漂亮的眼角被血色浸染,眼中的光芒尽数枯竭熄灭,只剩下恐怖和诡谲。

      他紧紧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隐忍的抽泣,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尖叫出声。

      可是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那些让人发疯的幻象,一幕一幕的可怕场景连接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停收紧的牢笼,将他困死在其中。

      “战哥?哥?哥你怎么了?”

      一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他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幻象骤然破碎散去,眼前的黑暗渐渐消退,露出月色下那张熟悉的脸。

      他眼眶一热,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你还在,还好,你还在……

      你没有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无边的黑暗……

      你还有温度,还有呼吸,还能在我耳边说话,还能让我用力地拥抱你……

      还好,还好……

      肖战仿佛大梦初醒,浑身一颤,猛地一把抱住王一博,狠狠地把人扣进怀里。他用掌心用力地按着王一博的后脑,用脸颊感受着那人平稳的脉搏和皮肤的温度,狠狠地深吸一口气。

      “我怕死了,我怕死了啊狗崽崽……”

      近乎呢喃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哭腔,抖得不成调子。

      我真的好害怕,害怕你一声不吭地离开我。

      如果没有你……

      他一口咬上王一博的肩膀。

      他不敢想,不敢想。

      他不敢想象,没有小朋友的自己会是一副什么模样。

      肖战的眼泪不停地滚落下来,手指用力地收紧,恨不能把怀里的人藏进自己的骨血中,谁也不能伤害,谁也不能夺走。

      “你傻吗……”王一博低头失笑,用微凉的嘴唇去蹭肖战滚烫发红的后颈,“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一博把声音放得低低的,嘴唇凑在肖战的耳边,鼻尖蹭着肖战的耳廓,手臂环上肖战的腰身,掌心贴上怀里人的腰侧。

      “我的大预言家,今晚最该担心的不是你自己吗?”

      王一博轻轻地退出肖战的怀抱,抬手刮了一下肖战的鼻子。

      “啊……”肖战突然反应过来,浑身一僵。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从血肉冷到骨髓。

      原来,还是要分开的吗?

      肖战低下头,装作无所谓地挑挑眉,试图掩盖住眼底的苦涩。他下意识地拉住王一博的手,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家崽崽漂亮的指节,眼前却被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我啊……”

      我不想和你分开。

      “……没关系的,要是我真的,我……唔……”

      他艰难地吐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低垂的头却毫无防备地被人温柔地抬起,凉薄的月色在二人唇舌间缠绵,编织成一个短暂的美梦,让他们肆意沉沦。

      纵然有死神的镰刀架在颈间,我也愿在地狱门前,与你最后一次抵死缠绵。

      “不会的,”王一博用额头抵着肖战的额头,双手抚摸着肖战的脖子,拇指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肖战的喉结,“你不会死的……”

      “哥,你信我。”

      你不会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管人世间上演了多少荒诞的闹剧,第二天的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

      他抬起手,让阳光穿过他的指缝。

      第一次觉得,能触摸到阳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肖战的指尖被晒得暖洋洋的,他微微合拢五指,好像抓了一把阳光在掌心里。吐司和果酱的香气从楼下飘来,暖烘烘的,温柔地拂过他的肺叶,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心。

      如果是梦该多好啊。

      肖战微微侧身,望着不远处的楼梯口。

      他期盼着,几分钟之后,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口跑来,踩着轻快的步子蹿到他的身边,对他说:“战哥战哥!我昨天被刀出局了!我可以做你们的线人啦!”

      他会狠狠地揽过那人的肩膀,拍打他的脊背,告诉他:喂,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咱们玩的这个游戏变成真的了,吓死我了!

      可惜,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那个男孩。

      “肖老师?”

      一声轻轻的呼唤把他从可笑的妄想中唤醒。

      “啊,于斌啊,”肖战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向站在楼梯口的于斌走去,“吃过早饭了?”

      “还没,我看你和一博一直没下楼,就过来看看。”于斌的目光越过肖战,向肖战身后的走廊望去,神色间有些慌乱和忐忑,“一博呢?还没起吗?”

      “没呢,他也挺累的,让他多睡会儿。”肖战不动声色地挪了一下步子,挡住于斌的视线,“咱们下去吧,等下我把早饭给他带上来……”

      “我……我去看一眼。”于斌皱起眉,向旁边跨出一步,想要绕过肖战,却被肖战一把拉住手臂扯了回来。

      “我看过了,”肖战的声音很低,眼底一片冷然,唇角微微绷紧,“他很好,你别去吵他,不然……他又要闹脾气的。”

      于斌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肩膀一塌,吐出一口气。

      “你是女巫吧?”

      一句猝不及防的质问打了于斌一个措手不及。

      他微微瞪大眼睛,转头看向肖战,只能看见那人线条冷峻的侧脸。

      “昨晚你没有救他,对不对?”

      肖战依旧目视着前方,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最自然平静的神色,给他定了无法反驳的罪名。

      于斌的嘴唇开始发抖,通红的眼底起了一层水光,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

      “我……”

      “不用说了,”肖战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把于斌的肩膀,神色平常地挑挑眉,“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换做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于斌低下头,胡乱抹去满脸的泪水。

      “哭什么……”

      肖战对于斌微微一笑,转过身,踩着洒满阳光的楼梯,轻飘飘地扔给于斌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去。

      “好好玩下去吧。”

      刘海宽始终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一杯咖啡已经搅拌了一早上,却一口未动。

      肖战伸着懒腰走进餐厅,和众人道了早安,神色寻常地在汪卓成身边坐下。他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瞥向汪卓成的餐盘。汪卓成舔了舔嘴唇,拿起一片面包,用盛满果酱的小勺在面包上划了一个对号。

      “阿战,”刘海宽揉了揉眉心,开口的声音带着疲倦和沙哑,“一博呢?还在睡吗?”

      “嗯,让他多睡会儿。”肖战双手捧着热牛奶,眼睛低垂着,藏在氤氲的热气后面,神色淡淡地开口,“我们……说一下昨天的验人结果吧。”

      刘海宽微微一愣,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起。

      “我……”他叹了一口气,仿佛挣扎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眼神里写满了犹豫不决,“我昨晚验的,是一个……查杀……”

      刘海宽闭上了眼,不忍开口。

      “说吧,总要说的。”

      肖战不以为意,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平静地把最后一口牛奶一饮而尽——好像真的只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已。

      “是……”刘海宽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整理心情下定决心似的,“是……大成……”

      汪卓成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紧,面上却没有过多的惊讶之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两个预言家都没有死。一种可能是,真预言家被女巫或守卫保住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希望这两位可以跳出来,告诉我们谁是真正的预言家。”刘海宽一直低着头,用手指撑着额头,语气冷静理智得可怕,“第二种可能是,狼人根本没有刀预言家,是为了保证焊跳狼的身份不被戳穿。”

      “我说完了,”刘海宽抬起头,一脸倦容,用一种痛心加无奈的眼神望着肖战,就像望着一个叛逃的挚友,“阿战……你来吧。”

      肖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没等他开口,就被汪卓成抢了先。汪卓成低着头,一双手狠狠地绞在一起,声音却异常坚定有力,:“各位,我是守卫,昨晚我守的是战哥。虽然我不知道狼人有没有刀战哥,但当下这种情况,女巫……应该不会轻易使用唯一的解药……所以……”

      “呵?”王皓轩抱着手臂,不留情面地冷笑出声,“你开什么玩笑呢?守肖战?谁信啊?趁着女巫不敢说话就乱发银水吗?这是杀人游戏,是玩命的,如果你拿了守卫的神牌,你怎么可能不自守?”

      “被发了查杀就着急忙慌地跳神职?你以为你的话还会有人信?”

      “退一万步讲,就算昨晚被刀了又能说明什么?难道不会是狼人自刀骗解药?现在可是玩命了,保不齐那个女巫愚蠢又善良,不愿意见死不救不愿意做帮凶,就把解药给出去了呢?”

      “好了,少说两句,”刘海宽揉了揉眉心,抬手止住王皓轩,“还没到集体发言的时候呢,急什么……”

      “说的好,你说完就该我说了。”肖战轻轻地鼓了一下掌,看都不看王皓轩一眼,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打起了响指,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刘海宽,“我只说我知道的,信不信在你们自己。”

      “我昨晚的金水给于斌,他是个好人。”肖战对刘海宽挑了一下眉,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很遗憾,大哥第一晚的金水居然没有给自己的狼队友,而是给了一个真的好人坐高自己的身份,实在高明。”

      “够了……”宣璐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她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一放,磕出一声脆响,抠在杯壁上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晚上再说不行吗……”

      汪卓成伸手拉了一下肖战的手臂,用眼神示意他注意一下楼上的动静。

      “……战哥……肖战你在哪儿……”

      王一博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刘海宽猛地抬起头,眼睛紧紧地望着楼梯的方向,不由自主地长舒一口气,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紧攥成拳,又缓缓地松开。

      肖战立马起身,不动声色地瞥了刘海宽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二楼奔去。

      他一边踩着台阶,一边压下心头的异样,脑海里纷乱的思绪迅速旋转起来。

      昨晚被刀的是一博。

      王皓轩说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刘海宽今天早上的魂不守舍他也看在眼里,一个让人发冷的猜想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那么,一博……到底是什么身份?

      清早的喧闹匆忙散场,餐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又是他们两个人。

      “海宽老师,”朱赞锦涂好一片面包,递给刘海宽,微微一笑,“早上只喝咖啡不行的,多少吃一点吧……”

      一声鸟鸣从窗边传来,伴着翅膀拍打窗棂的声音,让原本沉重凝滞的寂静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

      刘海宽接过朱赞锦的面包片,慢条斯理地吃起来,温和平静的眉眼之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朱赞锦有些局促不安地把手放在膝盖上,紧了紧手指。

      “海宽老师……你真的是预言家吗?”

      他问完的一刹那就后悔了。

      多么愚蠢的问题。

      意料之中的,刘海宽低头失笑,抬眼望着朱赞锦手足无措的样子,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柔和的微光:“……你想要我怎么回答?难道我说我是,你就相信吗?”

      “况且……就算我不是……”刘海宽敛了笑意,眼底闪过一丝怜悯和无奈,“……我会告诉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唯一的,”他抽了一张纸巾,细细地擦去手指上的面包屑,动作优雅得像一个贵族男爵,“我只能告诉你,我真的是预言家,至于这个答案可不可信,那……”

      “我信。”

      朱赞锦开口打断了刘海宽,一双澄明的眸子直直地望着刘海宽,似乎满心满眼都被眼前人满满占据,再也容不下旁的东西。

      “只要你说,我就信。”

      太沉重了……

      刘海宽的动作顿了一下,下垂的睫毛遮住了双眼,那双精致异常的手保持着擦拭手指的姿势,缓缓地搭在了桌面上。

      这份相信和热忱,太沉重了。

      “所以,我刚才没有听见你的回答,”朱赞锦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失了血色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你可不可以再回答我一次……你真的,是预言家吗?”

      我不在意自己是否与你在同一阵营。

      好人又如何,狼人又怎样?

      我只想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和你一起活下去。

      屠边制,三个阵营,只要杀光一方,就能结束这场游戏。

      在这场游戏中,本就没有善恶之分。

      你要选择的不是正义或邪恶……

      你要选择的,不过是和谁站在一起罢了。

      “当然。”

      他甚至没有犹豫,几乎脱口而出。

      刘海宽抬起头,望着朱赞锦的眼睛,阳光在他深棕色的眼眸中跳动,闪着明媚耀眼的光芒。

      “我真的是预言家。”

      “你可真难找,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脚步声从他背后响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由远及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狠狠地碾过他的脊背。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小天台的?”

      王皓轩双手插兜,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慢慢地走到于斌身边。他的目光空荡荡的,落在极远处绵延不绝的山峦上,漆黑的眸子里锁着一头困兽,正伺机而动,准备开始一场疯狂的逃亡。

      这里是庄园的尽头,从这里向下看,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蔷薇,贴着斑驳的墙根向远处生长,枯萎的藤蔓缠绕在铁栅栏上,露出一排锋利的栅栏尖端,就像魔鬼手中的三叉戟,狠狠地顶住柔软脆弱的咽喉。

      “别再向前走了,”于斌坐在地上,眼睛望着远处,手肘支着膝盖,轻轻地拦了一下王皓轩,“灯会变红的。”

      王皓轩双手一紧,退后了一步。

      “你找我干什么……”

      于斌低下头,用手指摩擦着坑坑洼洼的天台地面,细密的刺痛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原来真的不是在做梦。

      “找你,当然是为了赢……”王皓轩眉头一拢,轻轻地摇了摇头,侧首看向于斌的头顶,“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活命。”

      “你想活下去吗?”

      王皓轩在于斌身边蹲下身,抬手按上于斌的肩膀,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惑人的魔力。

      “听着,如果你想活下去,就认真听我说。”

      不远处的山林里惊起一群飞鸟。

      “你是女巫,手里还有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

      于斌的双眼猛地睁大,呼吸变得凌乱又急促。

      “其实这并不难猜,好心提醒你一句,下次……呵,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不要把情绪都写在脸上。今天早上你知道王一博没下楼的时候,魂儿都快吓没了吧……”

      “我……”

      “停,这不是重点,”王皓轩把手搭在于斌的膝盖上,另一只手蹭了蹭鼻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眼睑微微抖动了一下,“重点在于……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也看到了,王一博被刀但没死。作为女巫的你没有救他,那么一定就是守卫守了他,所以汪卓成在撒谎,而守卫又大概率会选择自守,那么这样推断下来,王一博很有可能是守卫牌。”

      “但是……”

      “但是什么?”王皓轩抱着手臂站起身,勾起一边唇角,“呵,他是不是告诉你,真预言家比王一博一个边缘角色更需要这个银水?”

      “……”

      “你看,王一博是个边缘角色,在狼人不知道他是守卫的情况下,刀他毫无意义。但如果狼人知道了他是守卫,那么,刀王一博就是一步妙棋……”

      王皓轩背着手,绕着于斌慢慢地踱着步子。

      “如果女巫救了他,那么同守同救,王一博还是得死,还能骗走女巫一瓶解药……如果女巫不救他,那么大概率这个愚蠢的女巫会因为愧疚忐忑而露出马脚,他们就可以趁机忽悠着女巫闭嘴,再捏造一个假银水。”

      “不然,”王皓轩在于斌背后停下脚步,抬手抚上于斌的后颈,轻轻地捏住,“你以为肖战为什么不等王一博来了,再公开验人信息?”

      “而且,除了肖战,还有谁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王一博的身份?”

      “所以……”

      王皓轩弯下腰,嘴唇凑到于斌耳边,声音压的低低的,被风吹得模糊不清。

      “今天晚上,给我毒掉肖战。”

      八点整。

      沉默像一张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昨晚的血迹还在,深褐色的斑痕烙在郑繁星面前的桌布上,像一个一个难以愈合的伤口。他用手指蹭着干掉的血迹,凝固的血变成粉末,粘在他的指尖。

      昨晚的一幕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那一夜的记忆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感到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变得冰冷又沉重。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他的整个鼻腔,呛得他喘不过气,眼前总是蒙着一层浅淡的血色,看什么都有扭曲摇晃的重影。

      他用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发间。

      他真的要疯了。

      “我们开始吧……”刘海宽轻轻地用指骨敲了一下桌面,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朱赞锦,抿了抿嘴唇,“从……赞锦开始吧。”

      被点到名的人怔了一下。

      朱赞锦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所有人的位置,心里一凉,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进。

      警长有权选择发言顺序,往往会把对手放在前置位,把队友放在后置位,从而让队友在最后总结发言时占据优势。

      他在刘海宽右侧,而肖战在刘海宽左侧第二个位置。

      所以这一次,刘海宽宁愿让肖战在后置位发言,也不愿意把最后一个发言的位置给他。

      大概是,不相信了吧。

      朱赞锦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朱赞锦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睫毛微微抖动着,“……我想亮身份。”

      王皓轩挑了一下眉,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眯起眼睛,颇有兴致地盯着朱赞锦。

      “我是猎人。”

      朱赞锦抬起头,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眼中的温润清澈已经悄然消散,只剩下冰冷和决绝。

      他一遍遍地向那个人寻求温暖,寻求一点点安放良知的港湾,但那个人却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在生死面前,没有良知的容身之处,什么儿女情长都一文不值。

      他不傻,剖出来的一颗真心被那人一遍遍地丢在地上,自然没有捡起来再塞回去的道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活下去。

      “你们也知道的,如果猎人死亡,是可以带走一个人的。”朱赞锦微微抬起下颌,眼睑下垂,目光空荡荡地落在自己的掌心里,“我不想杀人,但是……”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刘海宽——那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不安,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荒唐可笑的一切。

      “……但是,我也不会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死。”朱赞锦眼中的最后一点星火悄然熄灭,他收回目光,不再望着那个人,“好了,我就说这些,过。”

      汪卓成揉了揉头发,低下头闭上眼:“我要说的还是那些——我是守卫,我昨晚守了战哥,而昨晚是个平安夜,所以我认为被刀的是战哥,所以我相信战哥是真的预言家。”

      “然后,我希望女巫暂时不要暴露身份,有我的银水给战哥就够了,你手里还有毒药,如果暴露身份很有可能被狼咬死……”汪卓成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双手捂着太阳穴,最后出口的几个字抖得不成样子,“还有,我……我希望这一把……票……”

      他抱住头,身子猛地蜷缩在一起。

      一声压抑的抽泣闷闷地传出来。

      “没事的,”刘海宽伸长手臂,揉了一把汪卓成的后颈,又拍了拍男孩发抖的脊背,“你继续说,没关系的。”

      汪卓成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发红的眼。

      “……这、这一把……票……”

      他把嘴唇咬出了血丝,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

      “……票我,”刘海宽神色自若地接了汪卓成的话,淡淡的目光落在汪卓成的肩膀上,“如果这一把没把我票走,希望女巫夜里可以毒掉我,对吗?”

      汪卓成把头埋在膝盖里,狠狠地用手捂住后脑。

      “对不起……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刘海宽握住汪卓成的肩膀,“你没有对不起谁,对不起的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刘海宽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长桌尽头挺立的骑士盔甲。

      “对不起我们的,是那个开启这场游戏的人。”

      “到我了,”王皓轩摊开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手掌撑在桌面上,“我想问一句,为什么昨晚被刀的就一定是真的预言家呢?”

      “先不论汪卓成到底是不是真的守卫,有没有守肖战,就算他真的守了肖战,肖战昨晚真的被刀了,那又能说明什么?怎么能证明他就是真正的预言家呢?”

      “如果狼人阵营早就摸清了汪卓成的身份,并且为了利用这张神牌而接近汪卓成,用一个金水骗取了汪卓成的信任,再利用汪卓成对他的信任自导自演一出自刀,从而坐高自己的身份——这不是没可能对吧?”

      “又或者,汪卓成根本不是守卫,有可能守卫早就死了,而他穿了守卫的衣服,趁着女巫不敢亮身份当靶子,发假银水坐高自己的狼队友。”

      “所以,不管汪卓成有没有撒谎,都不能完全证明肖战就是真正的预言家。”王皓轩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望着所有人,“况且,作为海宽哥的查杀,且没有女巫证实银水真假的情况下,汪卓成的守卫身份并不可信。最后,我想提醒女巫一句,你可以不告诉我们这个银水是真是假,但是如果这个银水是假的,那么请你今晚毒掉汪卓成或肖战。”

      肖战安静地听完王皓轩的发言,低头笑了一下,轻轻地用掌心盖住王一博紧攥的拳头。

      “没事的,”他拍了拍王一博手背上的青筋,“狗崽崽,放松一点,没关系……”

      “好了,”王皓轩挑衅地看了肖战一眼,“我说完了。”

      王皓轩坐下之后,大厅里一时间陷入死寂。

      宋继扬沉默了很久,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郑繁星撞翻了椅子,突然站了起来。

      “我……我……”

      他咬着嘴唇,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

      “我……”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胸膛里一片冰冷,冷得发疼,“我……”

      他深吸一口气。

      “我要自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郑繁星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指甲缝里渗出鲜血,“我是白狼王……”

      话音刚落,郑繁星项圈上的指示灯就变成了红色,尖锐的警报声仿佛行刑前的倒计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是我……第一晚,是我……”郑繁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额角的冷汗浸湿了他的发丝,“是我要、要刀郭丞的……是我……”

      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害死他的……”郑繁星捂着发疼的胸口跪倒在地,手臂撑着桌面,英俊的脸庞因为灭顶的悲伤和绝望而扭曲变形,“……我不想……不想再杀人了……”

      警报声愈发尖锐刺耳。

      “请玩家选择,是否要带走一名玩家。”

      郑繁星扯开自己的领子,靠坐在桌边,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着,从脖子到胸口的皮肤红得骇人:“女巫……于斌……”

      于斌浑身一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猛地后退了几步。

      “你是女巫……”郑繁星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住于斌惊恐的脸,“你是女巫……对不对……”

      “我……我……”

      于斌不知所措地一步步后退,好像有一根刺扎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救他……”郑繁星听着耳边的警报声,几乎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一瓶解药,一瓶解药啊,一瓶解药就可以救他!他就不会死了啊哈哈哈哈哈……”

      “繁星!”肖战扑到郑繁星身边,用手去顺着郑繁星的胸口,“你听我说,于斌他不知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个……”

      “……那他昨晚救人了吗?”郑繁星空洞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浑身瘫软地靠在桌边,神色木然,“他没有……如果死的不是他自己,他永远都不会用那瓶解药……呵呵,他还有一瓶毒药呢……”

      郑繁星突然转过头,疯了一样抓住肖战的衣领:“对!毒药!你听到了吗?啊?!王皓轩让他毒掉你和大成!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他走……”

      郑繁星笑起来。

      笑得凄凉,眼泪滚烫。

      “我带他走,他就不会伤害你们了……”

      警报声变得急促,几乎连成一线。

      “不,繁星!不要带走于斌!”

      噗——

      王一博一把拉过肖战的手臂,把人带进怀里,顺势一个转身,把肖战护在胸前。滚烫的鲜血喷溅在王一博的后背上,几滴血珠落在肖战的睫毛上,留下满目的猩红。

      □□倒地的闷响传进肖战的耳朵里。

      他狠狠地抽泣了一下,在王一博怀里跪坐下来,正好可以看到郑繁星断裂的脖子,男孩的头颅毫无生气地垂着,扭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别看,别看,乖……”王一博扣住肖战的后脑,把肖战的脸按进怀里,“别看了,我们不看了好不好……哥,我们回屋吧……”

      肖战一言不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哥,你说句话啊……”王一博慌了神,一下一下亲吻着肖战的头顶,紧紧地把肖战抱在怀里,“战哥……肖战……宝宝,你说句话……”

      肖战抓着王一博的衣角,干呕了几下,伏在王一博的膝盖上嚎啕大哭起来。

      刘海宽轻轻地擦去脸上的血迹——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浸透,衣服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的胃绞在一起。

      “收拾一下吧……”朱赞锦站起身,整理着沾了血的头发,顺手拍了拍刘海宽的肩膀,“游戏还没结束呢……”

      刘海宽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是啊……

      游戏还没结束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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