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祇》司寂

3、玉佩 你娘让他管

　　灵雀族的老族长一把年纪了，总有些中老年人惯有的兴趣爱好。
　　比如说，给人说媒。

　　“来来来，阿翎啊，叔给你介绍个朋友，认识一下——”
　　老族长笑得一脸春光洋溢的，花白的胡子随着话音抖了三抖。在他身后跟进来一个高挑的青年，皮肤白净，眉眼间似有和煦春风。

　　根据七色的摸底侦查，这就是老族长的远房侄子，灵鹤族人。
　　七色打听八卦的本事无人能敌，不到半日就把这位远房侄子的信息事无巨细地通通搜罗了一遍。据说他出生的那年正好赶上灵鹤族内变乱，于是他父亲就取了“改弦更张”的“张”字，又因希望他胸怀宽广、海纳百川，而三生万物，故而这位侄子的大名就叫做——
　　张三。

　　一听就是个意境深刻的名字。

　　我们温文尔雅的张三公子和阿翎面对面坐下，老族长亲自给二人倒上仙茶，又各自狂夸一顿，便拖着呜呜乱叫的七色出了屋。
　　张三端端正正地坐着，低垂着眉眼，略显拘谨地轻轻搓着茶杯。片刻，不着痕迹地抬眼瞄了一眼。

　　眼前的少女身形极为纤细，肤色和唇色都因为经常缺乏血色而有些苍白，略显瘦削的双颊显得整张脸都没有巴掌大。她的眼睛如小鹿的一般，深棕色的瞳孔极为清澈分明，睫毛很长，眼尾长而微坠，于是抬眼看人时总透着些认真郑重的意味，而垂下眼皮时便往往透出一股恹恹的气息来。
　　再加上那始终不急不缓的说话语气和总是浅浅淡淡波澜不惊的神情，总会让人觉得这个少女的壳子里怕不是住了个万年老妖。
　　她穿着一袭深深浅浅的灰色衣衫，毫不起眼，扔到地上怕是能和大地融为一体，找都找不着。又不着钗环，只左耳上坠着一枚剔透润泽的血红色珠子。

　　作为灵雀族的后代，阿翎简直就像老天忘了上色一般，生来通体的灰色羽毛，在以羽毛绚丽多彩而著称的灵雀一族里着实异类。对此，七色替她介意得什么似的，而这个当事人却毫不在意，每每无视掉七色精挑细选拿来的彩色衣裳，披着她那身原生的灰不溜秋的土色衣裳招摇过市。
　　就连相亲，也懒得换套衣裳。

　　可俗话说得好，这情人眼里出西施，阿翎就算穿得再灰扑扑，落在我们的张三公子眼里，那也是天仙下凡。
　　张三公子又瞄了阿翎一眼，悄悄红了一张俊脸，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东西。

　　***
　　小寿今日做了好事，心情颇好，哼着歌一颠一颠地往家里走。路过族长家的院子，不经意一瞥，只见一老一小正撅着屁股双双趴在房门上偷听。
　　小寿：“……”
　　刚想开口问，便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翎姐姐和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

　　七色和族长步伐一致地往后退了几步，一个背着双手看天，一个摸着脖子看地，状若无事发生。

　　阿翎感到有些好笑，往外走时路过七色，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走啦。”
　　留下张三和族长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族长见俩姑娘走了，忙抓住侄子连连问道：
　　“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张三朝阿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俊脸微红。
　　“她好像……也挺喜欢我的……”

　　“真的？！”族长大喜，胡子抖了三抖。
　　看来自己多年的说媒事业终于要迎来第一次成功了啊！

　　老族长心花怒放。

　　张三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又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虽然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东西拿出来，不过她一直专注地看着自己，想来，她对自己也是有意的吧……

　　至于俩姑娘那边……

　　七色把阿翎拉到角落里，满眼都是明晃晃的兴奋。“快说快说，你对那个张三感觉如何？”
　　“感觉么……”阿翎垂下眼思忖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皮，认真地说：

　　“是个好人。”

　　七色：“……”

　　始终藏在一旁偷听的小寿摸着双下巴咂摸片刻，忽然一拍大腿，面露喜色。
　　昨日书墅先生布置了一道自由论题，他正愁不知写什么好，这下子可有题目了。
　　就叫——“论男子的错觉”。
　　啊呀呀，他可真是个小机智。

　　***
　　自相亲那日之后，张三公子便每日来找阿翎，带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小零嘴儿之类的，什么木雕鸟啦桂花糕啦，每天都不带重样的。却也不多待，只说两句话便离开。
　　一连半月，灵雀族的孩子们得了许多新玩具，七色胖了一圈。

　　“阿翎，我看这个张三也挺不错的嘛，长得不错人也好，最重要的是，对你很上心嘛！”七色用三指拈起一块梅花酥饼，咬了一口，笑眯了眼。“要不你就考虑考虑？”
　　阿翎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前些日子是谁说天下男人都是大猪蹄子的？”
　　七色捧着脸，笑着朝她眨眨眼：“大猪蹄子真香嘛！你看他一天天风雨无阻的，我都要被感动了。”

　　阿翎托着下巴倚在窗前，静默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问出一句：“七色，你相信梦吗？”
　　“不信啊。”
　　七色又拈起一块炸藕饼，朝阿翎挥了挥，见她摇头，便开心地扔进自己嘴里。“你梦见什么了？”
　　阿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一枝桃花发呆。

　　“梦这种东西，虚无缥缈，就像肥皂泡一样一戳就破，做不得数的。”
　　七色一边说着，一边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桌上的所有食物，满足地抹了抹嘴角，打了个饱嗝。
　　目光一转，看到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张三公子又来啦！”

　　阿翎却半天没反应。七色回头一看，嗬，这家伙竟然撑着脑袋睡着了！
　　七色又喊又摇，却竟然没能把她叫醒。眼看着张三已经到了门口，七色只好放弃了阿翎，转身先把张三公子堵在门口。

　　“哈哈张三公子你来啦！这次带了什……呃，又来看阿翎了啊！”
　　七色瞄了阿翎一眼，见她还没醒，心中一叹，又看向张三。

　　“咦，张三公子今日很光鲜亮丽嘛！”

　　诚然，平日里张三总是穿一袭浅青色长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文质彬彬的儒雅气质，而今日却破天荒穿了一套水蓝色缀金边的衣裳，头上戴着金镶玉的发冠，看起来十分贵气。

　　“不错嘛，这么一打扮，你整个人更俊朗了噢！”七色竖起大拇指。

　　张三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今日族中长辈做寿，在下需前去贺寿，故而略加装束。七色姑娘谬赞了。”

　　“哪里哪里，都是实话……”七色外交大使面上风和日丽，心中万马奔腾。
　　阿翎姑奶奶哎，你可快醒过来吧！再不醒我就得跟这张三公子尬聊了！
　　和不太熟的人尬聊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了！

　　余光一瞥，却见阿翎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张三目不转睛地瞧。
　　七色心中称奇，定睛一看，却发现阿翎并没有在看张三，而是在看他腰间坠着的一枚玉佩。
　　玉佩通体透润，一看就是好货。
　　阿翎识货啊！七色心中暗赞，侧了侧身子，把张三请进屋内。

　　张三把手中食盒递给七色，微笑道：“听闻人界的京城有家名叫荟萃斋的点心铺极为有名，他们的芙蓉糕是一绝，在下便买了些来，二位姑娘有空可以尝尝。”
　　“好啊好啊！”七色抱住食盒，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而后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闲话，末了，张三拱手道：“在下还要回去参加寿宴，便不打扰二位姑娘了，告辞。”
　　说罢便往外走。

　　“公子请留步。”
　　阿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这是半个月以来，阿翎第一次叫住他。

　　她的嗓音不像七色一般清灵透亮，总是带着丝漫不经心的懒，低低缓缓，调笑时便是丝弦轻拨中的烟火酒气，严肃时不失低沉威慑，又足以蛊惑人心。
　　七色总是说，阿翎若是真正严肃地与人说话，就连天帝也得跪在她脚边喊女王大人。

　　被阿翎低低一唤，张三心中不由得一跳——啊，莫不是他这些日子的努力终于迎来了收获？阿翎姑娘终于主动开口挽留他了吗？！
　　“阿，阿翎姑娘……”他带着激动和喜悦的心情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翎。

　　阿翎将目光从张三的腰间上移至他的眼睛，道：“小女子唐突，想请教公子一事——你腰间所挂玉佩，是从何而来？”

　　张三先是一愣，随即摸了摸那枚玉佩，笑道：“这玉佩么？是我捡到的。”

　　这下轮到阿翎愣住了。“捡到的？”

　　“不错，此玉佩是我几年前在人界捡到的，”张三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脸上浮现出一种回忆的神情。
　　“说来惭愧。几年前我去人界历练，遇到一伙黑衣人追杀一位前辈，便想拔刀相助。不料我修为不足，不仅没帮上忙，还险些拖累了那位前辈，多亏那位前辈救了我……”

　　张三至今还记得，那个美丽温柔的前辈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鬓边垂下来几缕乌黑柔顺的发丝。
　　又轻。
　　又柔。
　　又暖。
　　他差点一声“娘”就脱口而出。
　　前辈一抬头就瞧见了他的嘴型，然后瞪了他一眼：“我有这么老吗？叫姐！”
　　他将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喊了一句“姐”，也就忘了问那位前辈的名字。

　　后来，前辈离开之后，他便在附近的地上捡到了这枚玉佩。

　　张三回忆完了往昔，抬起头，见两个姑娘都在盯着他，忙红着脸解释道：“在下并非是想要贪图此玉佩，只是不知那位前辈的姓名，不知归还何处，只好暂且收着，想着若有一日能找到那位前辈，便可完璧归赵。”
　　顿了顿，又有些黯然：“只是几年过去，我始终不曾再见到那位前辈了。”一抬眼，却见阿翎盯着那玉佩只是发呆，忙问道：“阿翎姑娘莫非认识那位前辈？”

　　阿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玉佩一眼，最后垂下眸子，神情淡淡。“不，我只是看它晶莹剔透得紧，一时好奇罢了。”

　　张三自然不信，上前道：“阿翎姑娘，你若知道那位前辈的名字，还请务必告知在下，在下……”
　　阿翎抬起眼皮，看向他的眼睛。
　　张三的话语就这么噎在了喉咙里。

　　差点忘了，爹曾和他说过的——姑娘家家的，就该哄着宠着，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哪怕她错了，也要说她是对的。
　　既然阿翎姑娘说她只是好奇，那便就是好奇，他不该质疑她的。
　　这般想着，张三以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难得阿翎姑娘喜欢此玉佩，在下本应将它赠与姑娘。只是这枚玉佩乃是在下救命恩人之物，实在不方便相赠，在下保证，日后定给阿翎姑娘寻一块不输于它的上好玉佩来，还请阿翎姑娘见谅。”

　　阿翎复又垂下眼睛，说道：“公子客气了。我只是见它玉质上佳，便想多看两眼罢了，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既是公子恩人之物，倒是阿翎唐突了，还请公子莫怪。”

　　七色就在一旁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完了客套话，又把张三送出门去。回来后，见阿翎正倚在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张三离开的方向发呆。
　　“阿翎，那枚玉佩……”

　　阿翎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裳。“没什么。”
　　七色一脚踩在榻沿上，“少来！你趁早和我说实话，那玉佩究竟有何不妥？”

　　阿翎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睛，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眸子的光亮。她的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端倪，但七色还是从中读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到底怎么了嘛，你还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吗？”
　　阿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那枚玉佩……是我娘的。”

　　“什么？！”七色惊了。“此话当真？”
　　阿翎点点头。“我娘的东西我不会认错的。”
　　七色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忽然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
　　“天哪……”

　　阿翎垂着眼，心中亦沉沉不安。
　　若张三方才所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她的娘亲姜陶，那么她的娘亲便曾被黑衣人追杀……
　　还有她近日以来常做的那个梦——梦中娘亲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之地，受尽折磨、奄奄一息……

　　阿翎抬眼看向七色，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七色严肃地说：“阿翎，张三方才说的那个前辈若真是你娘……”

　　阿翎抿了抿唇，微微点头。

　　“天哪！你娘让他管她叫姐，那他岂不是就成了你舅舅？！”
　　七色一脸天要塌了的神情。

　　阿翎：“……”

作者有话说

　　大声地念：俺-是-起-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