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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碧水潭畔默默香 黑云压城送清凉 自接到密笺 ...


  •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昨夜无梦,钱塘岸边逡巡,终是决定北上。
      自接到密笺后,秦月西就十分犯难,这已超过了他的底线。他原是不想害人。
      夏末初秋的江南,景色自是最怡人的。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暗香浮动,桂影疏斜。可他无心欣赏,这可不是那个泰山崩于前,仍事不关已的悠然公子。
      上好的宣纸生生被揉出了褶皱。那枚密笺上,一朵白莲煞是好看。
      “师姐,”一个素白长裙的姑娘忽闪着那亮晶晶的眼睛,指着远处溪边坐着的白衣男子,对身边的一身碧衣的女子,娇俏地问道:“那个人就是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
      “总是这么没大没小的”,碧衣女子轻轻点了下白衣姑娘的额头,又看了看潭边坐着的男子,微微笑道:“他是我们的师兄!”
      白衣姑娘用手捂着额头,嘟着嘴,“他可没把我们当师妹,我看你是“秃子挑担——‘一头热’”。
      “好啦,我们过去吧。”语气淡淡地,却又掩不住地宠溺。“但要记住,不得莽撞,切勿失礼。”说话间,她伸出手轻掀裙摆,踩着石阶走至溪边。丝毫不顾身后撅着嘴朝她扮鬼脸的小师妹。
      “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说得便是这般品貌吧。此时的他,似是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思绪之中,神情专注,好似万物都不存在了一般 。
      不知为何,碧衣女子竟不想打过去打扰,尽管她对这个天下第一大帮的总舵主充满了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师姐……”白衣女子娇嗔道,很显然,她不是很明白师姐为何来了却不过去。
      “没什么,我们走吧。”淡淡一笑间竟有些落寞。
      “我……”白衣女子有些迷糊,正要问个究竟,却发现师姐已经走远了,忙急急地去追,“唉……师姐……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看我……”
      “嘘……”碧衣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白衣女子眨眨眼,“小声点儿”,又朝那个白色的背影看了看,眉头微皱道,“不要打扰他。”
      “我才不理会你的小心思呢!想那么多,累不累啊!”仍旧一撅嘴,一路走开。
      谁说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什么都不在乎,或又是没有遇到让她在乎的,所以活得这般轻松自在。
      山间小溪,涓涓淙淙,叮咚叮咚。山野静寂,隐约传来鸟鸣,几间木屋,错落有致,沐浴在柔和的日光里,抹了光晕般,温润生情。
      “天共水,水远与天连。天净水平寒月漾,水光月色两相兼。月映水中天。人与景,人景古难全。景若佳时心自快,心远乐处景应妍。休与俗人言。”
      “宋赵师侠的《忆江南》。姑娘好兴致!”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有些局促,但又很快稳住心神。
      “初到江南,果然天水一色,美不胜收。一时感慨,”琢磨着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和他……缓缓道“陈总舵主见笑了。”柄剑,颔首,施礼,一气呵成。
      “姑娘客气了。在下还未谢过姑娘相救之恩,在这里也一并奉上吧。”说着收拢折扇,也施了一礼。
      秋色渐浓,斜阳正好。二人走至溪边,眼前一汪碧水,晶莹剔透。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人景古难全。”陈家洛收起折扇,一手轻抬长衫,缓步走上木板铺制的埠头,“休与俗人言。”
      “总舵主这是在说小女子是‘俗人’了?”绽放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笑容,碧衣女子已来到他身后。
      “家洛没有这个意思,”陈家洛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忙解释道,轻轻转过身来,落入那明媚的笑容里,微微有些慌神。忙侧脸道:“碧姑娘,严重了”。
      世间女子皆同此心,但求独一无二,不求倾国倾城。听到他这么称呼自己,心下不禁有些难过,“天下姓‘碧’的女子这般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一丝凄然转瞬即逝,“落尘冒昧,既是如此,总舵主何有此叹?”
      “方才姑娘念诗,家洛听得一两句,附庸风雅罢了。”一挥折扇,仍旧留下一个背影。一抹夕阳投在那轮廓分明的脸上,说不出的俊美无双。
      碧落尘何等聪慧,岂听不出话中的搪塞之意,心下了然,也就不再多问。
      荷花池边,暗香浮动,花影婆娑。荷花淡淡的香味时时飘来,和在夕阳里,芬芳妩媚。碧落尘一袭碧衣随风轻拂,仿若碧波仙子踏浪而来,投在波光粼粼的湖中,竟是生生地单薄。
      湖水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远处舟轻如羽。
      那日,陈家洛被白衣人带走后,他实有沿途留下记号,寻思着江南分舵的兄弟定会前来相救。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救他的竟会是两位女子。
      碧落尘,“天山飞旋”洛旋之嫡传女弟子,洛雪衣乃是其小师妹,也是洛旋的亲生女儿。连年战乱,碧落尘于襁褓中被洛旋收养,自小在天山长大的她,此次是第一次来到中原。而“天山飞旋”洛旋与“天池怪侠”袁士霄、“天山双鹰”陈正德夫妇份属同门,陈家洛遇险,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在陈家洛被碧落尘二人救走之前,还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白衣人在将陈家洛带走的途中,于一山涧处停留歇息。隐约听到他们在议论朝廷派兵巡视边疆之事,他料定西域有变,瞬间想到霍青桐,怕她一人孤立无援,关心则乱,一时竟也手足无措,便在水边徘徊,无意间瞥见水潭中飘着一个竹筒。他断定一定有人来过,或许此人就在附近也未为可知。他装作掬水洗脸,顺势捡起竹筒,竟看到上面刻着八个字:“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难道是昨日在客栈遇到的那位跟七哥长得很像的公子?”不知为何,陈家洛对他有莫名的信任感,甚至觉得他看到自己的求救信号后一定会帮自己。
      想至此,他握住竹筒刻字的地方,来到那位领头的白衣人面前,很是随意地说:“这位兄台,在下口渴,能否去上面舀些干净的水喝?”
      那白衣人撇了一眼陈家洛,略显轻蔑地说:“去吧去吧”,还不忘补了一句,“富家公子,就是娇生惯养。”
      对他的话,陈家洛丝毫不放在心上,径自来到高处一个比较隐秘的地方,抽出腰间的短剑,刻上字后,将竹筒放进水里,看着它漂远了,才离开。
      陈家洛料得没错,秦月西就在附近。当他拾起竹筒的瞬间,心里也是一惊。
      “请告知翠羽黄衫,朝廷两万兵马已至西域,请她务必做好防范。兄台大恩,必以死相报”。落款单一个“洛”字。
      言之灼灼,义之切切,竟不容拒绝。
      “也罢,我便去西域走上一遭。去瞧瞧这翠羽黄衫是否真如传闻中这般英姿绝世。”仍旧是淡淡的笑,只是那双如朗月般的眸子深处藏着让人看不懂的一丝情愫,似向往,似隐忧,更似无可奈何。
      再说陈家洛看着竹筒飘远后,才从高处走下,接下来的事便不用交代了,自是碧、洛二师姐妹救了陈家洛。这对洛雪衣来说,并无什么,但碧落尘回忆起那个温暖柔和而又略带血腥的午后,总是会感叹。如若她知道秦月西就在附近,会不会当时就杀了他,了却这一生的纠葛。而秦月西若知她也在这谷中,会不会就一生不染纤尘,一世不沾血腥。
      那时的他,是初到这江湖的迷惘过客;那时的她,是初入这江湖的懵懂好人。尽管都聪慧过人,但毕竟年少无畏,不知道,也不懂得前路荆棘,命运多舛,只等他们一步步染血踏上。
      秦月西摩挲着竹筒上的字,片刻之后,将之与密笺一起,扔于炉中,这关乎锦绣河山与万众生灵的两样东西,就这样化为灰烬,随风而匿。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沙漠景观,竟是这般。
      沙漠之沙,浩浩渺渺,逐浪而起,轻柔落下。
      沙漠之风,肆意飞扬,忽旋而来,天昏地暗。
      沙漠之烟,成簇成团,袅袅升起,似雾似仙。
      沙漠之阳,瑰丽璀璨,变幻莫测,沃日吞天。
      虽是四处游历,可从未到过西域,此时置身这茫茫沙漠之中,不由感觉到,人竟是如此渺小。真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西域所特有的,不仅仅是万里无垠的沙海,还有连绵起伏的山川,一望无际的草原,碧云如洗的长空,更为惹人的,就是那成群成片的天然牧场上肆意奔跑,无拘无束的万千马牛羊。
      风吹草低见牛羊。比起一路的哀鸿,这里也不失为一个绝好的避世之所。原以为,只有江南这样婉转柔和的风景,才安抚得了这颗迷惘困顿的心。熟不知,大漠的雄浑壮阔,更让人心明气清。
      这一路,辗转辛苦之余,目中所见,也让秦月西满心疑惑。除了难民比往日多,总有小拨人不断南徙外,还真看不出要开战的迹象。既是两万大军不日即至,这边陲又何以如此安静?
      “不过这边境居民的觉悟就是比中原地区的高,早早就知道逃命。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是这些都与己无关,因他不会悲天悯人。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疾驰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沙土。“这……”白衫变灰衫,任谁心情都不会好,不过他不是别人,是与世无争,与人无济的月西公子。可是他爱干净!
      说什么,也得道个歉吧。我还就较真儿了。跨上马,急追过去。
      不料那人如疾风般消失在漫天尘土里。看着那一缕一缕的黄烟,秦月西两手摊着长衫,抖了抖道:“算了,本公子大度,便不与你计较。”又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好似刚刚要较真儿的人不是他。
      这时,身后又缓缓走来两骑,至身边时,只听到一人道:“你说这公子,走了也不说一声,让我们好找。”
      “你不要命了!还不赶紧走!”另一人瞪了一眼方才抱怨的那人,并朝他使了一个眼色。那人朝秦月西望了望,顿时会意,疾奔而去。
      一般说来,这会让人很不舒服。但秦月西不是一般人,直觉告诉他,跟着这两人,会有不一般的际遇。
      似漫不经心般的尾随,实则很认真。能让他认真的事着实很少,只因他着实迷了路。这世上似乎没有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追不上只是不想追,若想追自然追得上。
      果然不一般,一路尾随方才知道此二人竟是出来寻找福康安的。只是这福康安失踪又是唱得哪出啊?先跟上再说!若能给翠羽黄衫带去此人的消息,想必定如沙漠之水般清凉吧。
      以他的身手,潜入钱府,得些许消息,再顺带捎点东西,自是不费吹灰之力。这东西,对她来说,或许有用。
      总算看到回族营地了,虽是远远地,仍能看到集结的军队,个个身着白袍,一片肃杀。
      “这是要开战了?没听说啊?”急急下马,直奔向那站在最前方的黄衫女子。一路无人阻挡。
      待近得黄衫女子身前,见那女郎负手转过身来,蹙眉回首间当真神如秋水,傲如寒梅,雍容端庄,英姿飒飒。美则美矣,风骨则立,自有一股领袖豪爽之大气。

      如在冰雪天里看到幽谷寒梅,虽冷犹香,秦月西身子为之一震,一时忘了说话。
      “七当家,你怎么来了?”淡淡的眸子里有些许惊讶。
      “霍姑娘”,好不容易恢复平和的语气,秦月西理了理飘飞思绪,却又被霍青桐的一声“七当家”吓着。不纳闷是心理不正常的,但在这么多人面前问个究竟则是脑子不正常的。只得道:“霍姑娘既已点兵完毕,那么……在下就叨扰了。”
      果不其然,轮到霍青桐惊讶了。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那就进帐说吧,客套的道:“请随青桐进帐喝杯热茶。”
      “你是何人?”一柄短剑杵在颈间。
      “翠羽黄衫就是这样招待远客的?”
      “你潜入我族有何目的?”
      “我没有潜入,我是光明正大地进入,且是霍姑娘相请。”回过身来,两根修长圆润的手指夹住短剑,轻轻移开,偏着头道:“我受人之托,来给翠羽黄衫送信。”
      “信呢?”终是收回了短剑。
      “烧了。”也是,那么大的东西带在身上,又涉及国家机密,着实不方便。径自坐到羊毡台上,开始摆弄玉箫的秦月西丝毫不理会霍青桐那渐渐被怒火占据的眼睛,不禁玩心大起。
      “那人名字里大概有个‘洛’字。霍姑娘想不想见他?”不知何时他又到了霍青桐身边,微微颔首,一脸暧昧地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由震惊到柔软,再蒙上一层水雾,只到他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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