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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上纪·庭院深深深几许 一阵寒风呼 ...

  •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弥漫在赤墨洞中的红黑之气一消而散。
      赤墨洞停止了“呼吸”,显出了里面的真实样子。洞内约莫只有一人高,倒还宽敞,左侧岩被赤铜红覆盖,右侧则是漆黑的石涅,地上散落着规则有致的祭祀物品,但看不清上面到底雕刻着什么,因为赤墨洞被冰封太久,内部一切都落着厚厚的冰壳。
      黎兮瓷在洞口发出了鸾鸟鸣泣,声传入洞中,隐有回音。
      许久不动的浅婴听到这回声终于有了反应,率先迈出步子踏入洞内,盛鼎即刻跟上。
      黎兮瓷跪伏在洞口,扬出两片灵光闪闪的羽片,羽片飘到两人面前为他们照明,羽片光芒在整个赤墨洞的冰晶反射中流光四溢,让洞中原有的赤红不再刺目、墨黑亦不遮眼。
      这个洞穴并不深,浅婴的行径颇有目的,不消一刻就找到了鸾鸟所说的瑰宝所在。
      石洞尽头的一个高台上,一个被冰壳覆盖着匣子就那么静静躺着,似乎等着别人来开启已经等了许久,他们一走近,台前的冰壳竟传出了破裂的声音。
      浅婴止住了脚步。盛鼎以为她是想去取出匣子,便也站住等她。浅婴却不动,过了一会儿,又举起左手指了指那盒子。
      盛鼎看她这样,试探着问:“你是让我去拿?”
      浅婴再次指了一下。
      果然是这个意思。盛鼎迟疑了一下,他知道浅婴不会让他涉险,而是有其他顾虑。这毕竟是一族瑰宝,还长久封存在秘境禁制之中,他一与北渊无所渊源,二与神鸟血脉无关,让他来取总觉得有些不妥、不敬。
      见他犹豫,浅婴的右手催促般轻轻捏了一下。
      盛鼎无奈地看了浅婴一眼,一时竟觉得她说不定只是假装离魂而已。架不住她的催促,盛鼎乖乖走到冰台前,伸手覆到匣子上方,稍稍运功,看似浑厚的冰壳很干脆地裂开了。
      雕刻着繁复鸟兽花纹的木匣子破冰而出,盛鼎对着台后掩藏在冰壳中的壁画恭敬一拜,才伸手取下匣子。
      他把东西拿到浅婴面前,浅婴直勾勾盯着匣子,还是没有动。
      盛鼎明白了,她是要他来打开。
      他托着匣子掂了一下,上面的纹路隐约透露着结界禁制的气息,奇怪的是他解除到后竟完全没有受影响。
      如此让盛鼎心中思虑更多了,望了一眼洞外方向,他还是把千言万语压下了肚子,两手一翻,“咔哒”一下格外轻松地打开了匣子。
      没有任何意想中可能出现的响动,甚至没有一丝震动或者光芒,它就像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匣子,只是被打开了而已。
      匣子中暗色的绒布上画满了各种符咒篆文,躺着一具碎成三段的、青灰色的动物骸骨。
      这尸骨只有巴掌大小,已经碎裂了许多,留下的三段只能依稀辨别出大概的样子。第一段是这动物的头骨,呈三角状,眼睛的部分已经被石化、融合进了青白色的头骨里,看起来也并不慎人,空张的嘴中已经没有任何牙齿。
      第二段,是一条粗壮的鱼骨,本应是连接着三角头骨的,但是现在已经断裂,可能因为时间久远,中间好几处裂口也岌岌可危,一直到末端该是鱼尾的地方,已经彻底碎成了齑粉。
      第三段,是鱼骨下方一滩骨粉,细枝末端皆不可靠,只能再看到一些并未完全风化的极细小的断骨。
      这三处本应是牢牢连接在一起的,残留的骨骼表面都格外光润平滑,历经数年仍不退却。盛鼎心中已然默默勾勒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与此同时,浅婴直勾勾地看着这具堪称诡异的骸骨道:“蛇兽、鱼尾、六足,冉遗之鱼者也。”
      盛鼎看了浅婴一眼,她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猜测的,两相印证,这恐怕就是来自华州的瑞兽神物,冉遗鱼的骸骨。
      悠悠地,洞口处传来鸾鸟黎兮瓷轻轻洒洒的啜泣声。
      盛鼎一手托住匣子一手拉起浅婴往来路走去,一路上,洞中冰晶细碎不断向外涌去,导致洞口隐隐绰绰。
      洞外,鸾鸟伏地哭得不能自已,她周身同样蒸腾起一片冰雾,似乎有什么禁锢正在从她身上悄然离去。
      “我族身上的禁制解除了!多谢盛公子和凰女!”她忙不迭对着盛鼎和浅婴磕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盛鼎心道“果然如此”。鸾鸟一族肯定是与四水之神签订了某种契约,才会得到庇佑避世,同时他们也必须世代守护这雪兮庭秘境之中的瑰宝,想来这匣中之物便是契定的关键所在。黎兮瓷之前也说过,过去族人都是到赤墨洞中祭祀宝物,那么他们一定是不可以随便触碰或者将其取出赤墨洞的,虽然不知何由盛鼎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出这枚骸骨,但或许正是这一举动,无意中触碰了鸾鸟的契约,致其消散而解。
      黎兮一族曾经也是兴旺繁盛的,他们还有族人可以离开秘境去迦南源上看看,但是因为华州日渐纷乱、迦南源隐忧不发,他们一族同时承受着华州和迦南源的天地气运苦不堪言、终是日益式微,到了黎兮瓷这一代,已经凋零到只有她一人苦守此洞了。
      她现下的百感交集,不是旁人可以切身体会得了的。
      “你也看看吧。”盛鼎递出手上风烛残年状的骸骨,这冉遗鱼骨在女床山遗石洞穴中和鸾鸟一族牵绊甚深,黎兮瓷肯定是想见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的。
      闻言,黎兮瓷满怀着虔诚抬头看去,下一刻本该是欣喜的眼中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因恐慌而扭曲的瞳孔。
      黎兮瓷往前跪了几步,根本顾不上任何规矩,两手奋力抓住那木匣子搂进怀里潸然泪下,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末日之景,整个人痛苦地连背脊都拱了起来,手指都快扣进木匣中了:“怎么会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办???”
      盛鼎错愕难当,很显然,木匣子里的冉遗鱼骨出了问题。
      他勉强拉住黎兮瓷问道:“黎兮姑娘,到底怎么了?”
      黎兮瓷痛苦难持,如信仰坍塌般绝望:“不该是这样的啊!!它怎么会成了这样?!”
      盛鼎一时手足无措:“黎兮姑娘、黎兮姑娘?”
      他转头想要向浅婴求助,这才想起来浅婴还在离魂,如何能帮到他?
      眼看她这般陷入自言自语的癫狂状态,盛鼎暗道不好。她是喝了浅婴的血才化为人形的,现在情绪不稳很有可能又会化出兽性,他只能先下手,无奈道一句“冒犯了”,随后即可用力掰住黎兮瓷的肩膀,一手结了术法结界,把她牢牢定住。
      果不其然,陷入混乱的黎兮瓷开始炸毛,她的瞳孔变得尖细狭长,颈部逐渐被青紫色的羽毛覆盖,手指也化成了利爪,嘴里再次发出了危险的尖哮声,躁动不止,用尽蛮力想要冲破禁锢。片刻后,在盛鼎的术法结界之中她终是挣扎无果,渐渐稍稍冷静了一些,却还是保持着攻击的姿势咄咄逼人地看着盛鼎。
      盛鼎不为所动,掰开她的利爪取出留下道道抓痕的木匣,托举到她眼前,异常严肃地盯着她问道:“黎兮一族世代守护的瑰宝,可是这个木匣?”
      他的目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黎兮瓷直面着他,竟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沉默半响,她想起了怎么说话,肩头终于松垂下来,回道:“是。”
      盛鼎继续问道:“匣中之物可是冉遗之鱼?”
      黎兮瓷道:“是。”
      盛鼎:“是冉遗鱼还是冉遗鱼骨,说清楚。”
      黎兮瓷整个人颤了一下,眼中瞬间凝起了泪花:“……”
      盛鼎心下了然,果然是这里出了问题:“应该是冉遗鱼,但是现在却成了鱼骨,对不对?”
      听闻此语,黎兮瓷痛苦地大叫一声,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
      盛鼎安慰道:“冉遗鱼本该是生活在水泽中的神兽,从它被放进木匣中起,就注定了是死物。变成鱼骨是早晚的事,这并非是你们一族守护不利,你不用太过自责。”
      黎兮瓷一边听一边掉眼泪,然后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怎么办?怎么办!……这冉遗鱼骨为什么是断了的?!”
      “……”盛鼎哑然。
      “鱼骨断与不断,有何不同?”他耐着心再问道。
      黎兮瓷欲言又止,看看盛鼎再看看浅婴,目光又飘向了赤墨洞深处。她原先不敢说,不仅是因为她作为凤族分支的鸾鸟身份低微,还因为有四水之神契约勘定,现在顾忌却没有那么多了。
      盛鼎微微颔首鼓励道:“凰女并非迂腐于血脉之人,你不用担心你所说前情后因会冒犯她。”
      鱼骨已断,黎兮瓷的内心是何其迷茫,抱着族中隐秘无人可诉、无助可求。从她守护这片雪兮庭秘境起,几乎从未见过外人踏足,眼前的浅婴和盛鼎的确是她唯一可以倾诉和依靠的了。
      最终,她放弃了内心的犹豫和彷徨,缓缓坦白:“这个匣子里放着的,应该是完好的冉遗鱼骨。冉遗鱼骨,是占卜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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