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源》猫奴暴

87、黑耀世·辗转汇 夜半，诸事

　　夜半，诸事尘埃已落，永久瑶独自步入占卜台。
　　没有月色，她取出卜祖旋龟背壳小心揣摩了一下，再小心翼翼放了回去。
　　“嘎吱——”占卜台的角门被推开。
　　永久瑶吓得浑身一凛，差点失手摔了盒子。
　　数日一直忙碌于世缘病榻前的医女托着一盏油灯，从角门里幽幽露了半张脸出来。
　　“你——！”永久瑶又惊又气。
　　医女确认占卜台内唯有永久瑶一人，便信步入内：“堂主，不必如此惊慌。”
　　永久瑶不明白她来此为何，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进来，只能紧紧盯着医女，防范着她任何的举动。
　　医女走到龟背板前扫了一眼，随手放下了油灯，然后就那么看似无意地扫了几眼永久瑶。
　　听着烛火摇曳的声音，永久瑶不寒而栗。
　　她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医女眉头一挑，假装诧异道：“哦？我就是个普通医女啊，堂主为何有此一问？”
　　“不可能，普通医女进不了角门的结界。”永久瑶把手藏在水袖里，想摸出个什么防身，但发现自己平时并无什么贴身物件，这下手心出的汗更加多了。
　　那医女看了眼永久瑶的袖口，轻笑：“你真的别紧张，我只是——受人所托，所以过来问点事情。”
　　永久瑶愈发警惕地看着她。
　　“真的，只是问几个问题，问完、说完我就会走。”
　　这个医女其实只有十五、六岁的年岁，偏偏生了一副冷清刻薄的脸，导致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稳几岁。永久瑶是见识过她直接鄙视应慕云的样子的，一开始她只以为这医女是没大没小，后来凑齐了黑曜和他夫人事情的始末，才知道这医女鄙视应慕云的始乱终弃倒是有几分理由的。这样想来，她也是个爽快之人，凡事不会藏着掖着。若是不回答她，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自己也没有出奇制胜的招数，不如走一步看一步，问问她到底想知道什么。
　　想到这，永久瑶轻出了一口气，点头道：“除了倾山的机密，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医女露了一丝笑意到眼角，举起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下，就半天真半认真地开口问道：“请问，您是永久瑶……还是永久瑛？”
　　永久瑶的瞳孔刹那间收紧，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了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听到这个已经变成记忆和禁忌的名字，她的手一时间慌乱地不知所措，努力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只能紧紧掰住龟背板的边缘才让自己不至于踉跄。
　　片刻过后永久瑶才想起怎么说话，她呵斥道：“你是什么意思？！”
　　那医女上下打量了一下这般狼狈的永久瑶，满意地点了点头：“谢谢您，我已经有了答案：您还是永久瑶堂主。”
　　永久瑶的后背不知怎么的冒出了一层冷汗。永久瑛，永久瑛，这是她的孪生哥哥的名字是她天纵奇才却英年早逝的哥哥，是她抱着占卜秘密至死不说以至于不得享家族安魂的哥哥。多少年了，随着穆黄昏闭关而去，倾山上不再有人记得永久瑛的名字。为什么这医女会知道永久瑛？
　　“您的哥哥永久瑛——永远都是那么才华横溢、恣意张扬，您有这个反应才能证明您是永久瑶。”医女解释了一下，却明显话里有话。
　　永久瑶听明白了。
　　医女道出了一个极讽刺的事实。永久瑛年少得志，十岁便可驾驭三枚卜祖为己所用，是迦南源上千年难遇的占卜奇才，也是永久家族的至傲荣光。有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哥哥，永久瑶虽然资质不如他，却被保护得很好，哥哥也从不要求她去争强好胜。于是她自小便养成了这样一个软糯的性子。
　　所有的转折点，发生在她哥哥死之后。入了倾山穆黄昏座下为第九弟子的永久瑛意外横死于倾山，永久家族震惊莫名，本欲归咎于倾山，族长气势汹汹赶到倾山时，穆黄昏却呈上了几样东西：旋龟背壳、冰窟寒陨和镂空岩币，三方卜祖细数开裂，上面覆盖着永久瑛呕出的血。
　　穆黄昏解释，永久瑛意图同时操控三方占卜之祖、引发天谴反噬，这才殒命当场。
　　那是只有永久瑛才能操控的三枚瑰宝，永久家族族长顿时了然，永久瑛一定是窥探了不世之事，甚至导致了卜祖的损坏。于是一番怒火顷刻冷却了下来，只能带着永久瑛的尸体讪讪归去。
　　自此，永久瑛的一切都被倾山和永久家族极力掩盖，永久瑶的平静日子也被打破。
　　家族将对永久瑛的厚望悉数转移到了永久瑶头上，她一时之间压力重重。族人认为永久瑛的恣意妄为才是一切的祸端，于是他们对永久瑶管束愈发苛刻，急于培养她送往倾山顶替永久瑛缺漏的位置。但凡她有任何事情没有做好或者有所偏差，族人就会以她哥哥之死为开头，一次次以情以理强迫她就范，成为她心头最深最痛的烙印。永久瑛的名字从她的保护伞，变成了她的魔咒。
　　这是永久瑶挥之不去的心病，医女才能从她这副样子断言她就是永久瑶。
　　“确认您是永久瑶堂主就好了，后续的话我才可以说。”
　　永久瑶缓了口气，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后怕不止：“有人怀疑我是永久瑛？呵呵……”
　　医女意味深长地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用紧张，我不太熟悉倾山，初来乍到一定要确认好才放心。您是永久瑶堂主，必定和凰女关系匪浅，您可知道凰女在哪里？”
　　永久瑶迅速镇定下来，警惕道：“掌门和凰女的行踪，不可为外人道，你问错人了，我不会回答你的。”
　　医女抬了抬下巴：“可我听说数月之前南泫虚塔开放，有人泄露了掌门和凰女的行踪给掌门夫人啊……”
　　永久瑶心中一沉，问道：“成玦跟你说的？是他让你来的。不是我！”
　　医女连忙否认：“不不不，绝对不是他。他根本就不认识我。”
　　永久瑶根本不信，但是医女后面的话却让她有了其他的顾虑：“我相信永久瑶堂主是不会泄露掌门和凰女行踪的。只是……掌门、凰女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数月前失踪的那一次，甚至惊扰了柳慎言和乌鸣出关。这次他们又不知所踪，可能又是陷入了什么险情，这次没有人会去搭救他们，又该如何收场？我要提醒一句，您没发现玛瑙堂主也不见了么？”
　　永久瑶一惊，好像的确如此，她已经许久不见玛瑙的踪影了。
　　“我再提醒一句，整个倾山那么大，会不会还有些谁也不见了大家却不知道？”
　　永久瑶心里慌乱无比，想问个究竟：“你到底什么意思？人不见了会如何？”
　　医女撤回了手靠着椅背说：“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受人所托过来帮忙救黑曜堂主的性命。如果您是永久瑶，您一定会帮助凰女，她身边的朋友也会是您的朋友。是吧？”
　　“黑曜堂主已成为一条半蛟龙，现在重伤未愈十分虚弱。天启堂里还有一条刚出生的小蛟龙。而他们，都是掌门和凰女的朋友。掌门和凰女不在，请永久堂主一定好好看顾他们。您一定会做到的，对吧？”医女起身，郑重托付。
　　一时之间，虽然不能确认，永久瑶却隐约猜到了是谁让这医女来的了。

　　翌日，寻遍倾山，永久瑶再也没有见到那名医女。诚如她所言，问完、说完，她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隐去了。
　　黑曜回来就昏迷不醒、又碰上世缘临产，永久瑶一直忙于照料黑曜夫妻，压根没有闲暇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悄悄托稳妥的弟子巡视一遍之后，比起戳她软肋的永久瑛的插曲，永久瑶更加惊慌的是真如那医女所说，倾山有不少人都悄无声息不见了。
　　成玦、袁乐池行踪不定，杨一耀、苍戍等人离山已久迟迟不归，妙蛊堂堂主玛瑙、疏影堂堂主绿松也全都对外声称有要事暂离……整个倾山竟然格外空落落的。
　　永久瑶本就内敛胆小，平时可以找来商量的人都不在，这下她心中更加惶惶不安。左思右想，觉得那医女所说的嘱托甚为紧要，她一定要完成才能心安，于是赶忙找到应盛枢父子一番商量。
　　几日后，世缘顺利度过尾药时辰，断骨铸命完成转危为安，众人心上大石终于落地。
　　十日后，黑曜筋骨恢复不少，但还不能下床走动，应盛枢和他稍叙之后决定先带世缘和孩子先回东泱祭祖、休养，待黑曜彻底好一点再来接他一同回去。
　　永久瑶让疏影堂派了些弟子郑重相送他们下山，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她回到占卜台松了一口气。
　　倾山还是这个倾山，她突然觉得这样的倾山寂寥无比。
　　抛下几枚铜钱到龟背板上，永久瑶才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