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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上纪·凰女 西沧沉木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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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沧沉木林,浅婴扶着雪马背上的盛鼎,另一手牵着缰绳,漫无目的地在萧肃的林间走着。
到有倾山弟子驻扎的城镇还有好几天的路,越是需要争分夺秒的时候,浅婴却忽然泄气了。盛鼎已经没有呼吸,她再怎么赶,都是来不及的。
这是第几次摸到他冰凉的手和脸了?浅婴记不清楚了。半年前北渊男子跟她说的话,果然一语成谶。她的孤城天术还可以让盛鼎起死回生多少次,浅婴心里已经没底了。
她开始在路上反思,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沉木林里混乱的一夜,不顾一切的鬼面,玉石俱焚的黑曜,绝处逢生的羚人,神秘莫测的“那些人”,还有孤立无援的他们自己。
他们太大意了,这次出行怎么就鬼使神差只带了黑曜一人。
虚塔中出现了可以修炼术法的华州鬼面,鬼面对倾山之人痛下杀手,似乎和“那些人”有关。如果这次他们三人在沉木林被灭口,让这些谜团悄无声息渗透到迦南源上,受益者为何人?
她一边想一边走,直到约莫晌午,稍稍远离了沉木林才开始觉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
休息,休息,我需要休息。她强迫自己停下来。
可是怎么都没办法放松,她的身体麻木机械地运作着,把他们走过的路上施设迷障、以免有他人发现他们的踪迹,无时无刻不在探视四周有什么地方可以隐匿躲藏,脑子里不断在盘算如果对方有人来袭她应该如何安置盛鼎。
脑子乱得快要炸掉。
此处的林间不如沉木林晦涩,只有山林气息,于有术法武功的人眼中就是一马平川,哪里都不适合停下。浅婴默默用指甲掐着自己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一手抵着盛鼎后心处,给他输送灵法。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浅婴心中十分不安,她的心中开始擂鼓不断,内心不断再说再要行快一些才可以。她备了些灵力到雪马脚下,把盛鼎的位置挪了一挪,立马翻身越上马背,雪马会意,即刻踏蹄而行。
如身后有追兵一样,浅婴驱策雪马越行越疾。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保持如此大的消耗,坚持到西方月起时的。等她瘫坐在溪涧低头喝完水时,已经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可偏偏下一刻抬头,她就看到自己惧怕的,终究还是找来了。
角萁背对着月光,擎着鬼面具倏然出现在浅婴面前:“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浅婴调整了下气息,努力稳住自己:“找我报仇吗?你的同伴,死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角萁。奎参的命门毒血之伤,根本无药可救。
“如果可以,我真的是想撕了你们所有人。”角萁恶狠狠地说道。
“你和我们有那么大的仇吗,我怎么不知道。”浅婴嗤笑。
“你会知道的。”角萁咬牙切齿。
浅婴心下一转,开始试探:“你的另外两个同伴,是去找其他两个人了吗?”
“是啊。可是你这副笃定的样子,好像并不担心会被我们找到。”角萁说。
“当然,掌门和黑曜身上都有我的法器护持,你们找不到的。”浅婴放心了一些。她把藤布包和凤凰留给了黑曜,枣马的脚力也非常可靠,她不担心;盛鼎身上被她下了孤城天术的禁制,如果有人靠近她会知道,现在他已经被安置在了这座溪涧山谷的另一侧,非常隐秘,她又特意绕了很多圈才到这边取水,所以也不担心;至于雪马她也安排了,来这边取水前她已把凤翅鞭留在雪马身上,然后示意它即刻回倾山。
她很快地回想了一遍这一番安排,再三确认没有漏洞,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看着浅婴这番笃定的样子,角萁也明白了,人,他们是找不到的了。
“罢了,没关系。”角萁迈开步子,踏进溪水里,一步步向浅婴走来,“你我都是强弩之末,此行我也只是找你的,追得我真是不容易。”
“找我?”浅婴不解。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会术法。”角萁诱惑道。
“……”浅婴警惕心大起。
“你不想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
“我们好好聊一下吧,关于我们华州,还有你们——倾山。”角萁走近了,嘴角挂着一抹邪笑。
“我不想知道!”浅婴断然拒绝。
角萁冷笑一声:“哈哈……你慌什么?”
“……”浅婴慌乱地向后退了两步。
见浅婴越是抗拒,角萁越是高兴,大声嚷道:“凰女,你们倾山在华州之上可是大名鼎鼎哦,我们——我和我的伙伴们,对你们知道得还不少呢。”
浅婴满脸写着不相信,无论哪一处,虚塔都是只可以上通,从不可下达。华州有关迦南源是迦南美地、神仙幻境的传说,也只是只字片语。鬼面们如何能知道他们底细?
“八尾凤凰凤翅鞭,孤城天术护倾山。说得好听点,你是凰女,说得难听,就是个工具啊。”鬼面字字带刺,“听闻前几世你都是辅佐的穆黄昏,这一世怎就改为效力那个盛鼎了?《迦南史》的天书预言都被扭曲,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枉顾天书预言的人,居然还要担虚塔之重则,你不觉得很讽刺吗?”
角萁尖锐的声音让浅婴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片刻,浅婴冷静道:“看来的确知道的不少。我如何、倾山如何、迦南源如何,与你华州人毫无相干,知道太多一般都死得早。”
角萁桀桀怪笑:“你以为我们活着很容易?是啊,可不都是死得早嘛……我们都是你们倾山违背《迦南史》,强行在华州造的业障。没有你们倾山,就没有今天的我们。我们来反倾山,其实是在帮你啊,如果我们把倾山端了,你就可以脱离凰女的命运了。之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那样的日子,你不向往吗?”
浅婴轻笑摇头:“一点都不向往。”
角萁不解:“为什么?”
浅婴道:“你不会懂的。”
鬼面质问:“可之前在沉木林,你明明对这些很心动啊。不要否认,那时你的掌风都乱了,连你身边的掌门都看出来了。”
浅婴不为所动:“个人都有个人的路要走,心里想一想不代表就会去做。”
“那看来我是白来游说了。”
“不算白来,你们对我们了解不少,我对你们的确一无所知。感谢你来跟我讲这些。”浅婴真心道。
“哎,你真就不好奇我们和倾山的过节?考虑一下做盟友吧,我们不会害你的。”角萁不死心。
浅婴道:“好奇归好奇,我总能弄明白的。既然不想做敌人,就不要对盛鼎下手。”
角萁回:“这我不能保证。”
浅婴:“那我们就做不了盟友。”
角萁问:“我们不对他下手,你就能帮我们?”
浅婴摇头:“不要玩弄字眼。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角萁叹气:“哎,枉我一路奔赴寻你……那我们再告诉你点别的吧。”
“什么?”
“你对‘逆天改命’一事,有什么看法?”
浅婴身子僵了。
看她这幅模样,角萁眼里精光一转:“别那么紧张,我说的‘逆天改命’,是指那些和倾山勾结的人,在华州上对我们做的恶事。不、是、说、你、哦。”
浅婴如遭重击,一个踉跄,跌撞在背后的石头上。
角萁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我百里奔赴寻你、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别人的棋子,所以见不得你傻呵呵得给别人当垫脚石。如果你记得我们这份情,日后相见还望多留一条路给我们,也是给你自己。”
鬼面不容浅婴拒绝,一把把她拉起来站稳。
“还有,凰女,你太大意了,你们的倾山并不太平。有人和华州有来往,这是如何大的本事,你们不去查查是谁吗?”
浅婴回过了神,明白角萁意欲何为了。
离开沉木林,错失了击杀他们三人最好的机会,以后任凭他们几只鬼面如何,怕也是复仇无望。他们想要向倾山寻仇,只能借助别人的手上的刀刃了。
他看中了浅婴手上的刀刃。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此番会如何震动倾山之本,浅婴不寒而栗。
角萁知道浅婴已然知晓他的目的,心满意足转身准备离开。
“‘那些人’在华州上评价过你和盛鼎掌门——‘极易为情义所牵绊’,今日一见,你俩果真如此。但是在我看来,他们也没什么立场说你们。逆天改命这种事,他们做了,你也做了。说到底都都是出于自己本心所想,谁也不比谁高尚,但谁也没比谁龌龊。所以你不必太在意。”角萁挥挥手,一边说一边走远,“为自己活才会想以后和将来,不为自己,过了今天未必还想见明天,多无趣。还是那句话,我们不想害你,这条路,你真的可以考虑走走看。”
每一句话,都在浅婴心口上砸了一拳。
“那么,后会有期了。”
角萁终于消失在溪涧深处。徒留下心乱如麻的浅婴,在月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