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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上纪·命盘 辰时与巳时 ...

  •   辰时与巳时交替之时,盛鼎和浅婴策马离开四国城外营地,目标直指原地待命的永久瑶。
      从他们回到营地起浅婴一直闭口不言,盛鼎隐约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她不愿意召凤凰,一直紧锁着眉头,怎么都不肯漏一点口风,此刻更是急甩马鞭催命似地一泻千里,似乎身后有什么火照火燎的猛兽在紧咬不放。
      盛鼎无奈,只能紧紧跟上,一直牢牢盯住她。
      自从知道浅婴曾经跳下过璧隋阁断绝轮回之后,盛鼎一直忐忑不安。她太倔强了。倔强到可以和他数日处于同一室却死咬牙关不开口,倔强到可以一意孤行抛下整个孤城与迦南。再想想,她现在有的修为,莫不是以她的倔强为基础才有的功成。这样一个倔强的人一旦进了牛角尖便极其容易走上绝路,更何况她已经跳过一起了。于是自雪兮庭后,盛鼎的战战兢兢便与浅婴每一次的情绪起伏紧紧联系起来,且两方皆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浅婴行得太疾,那马又不是雪马和枣马,完全遭不住浅婴的狠手,不消半个时辰就已经力有不逮。
      盛鼎终是忍不住了,提速追上浅婴,打出一丝灵法气息绕上她的手腕:“浅婴,快停下!”
      浅婴恍了下神,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终于是提起了缰绳徐徐降下了速度。
      “你这样火急火燎地是要去和和谁拼命?”盛鼎觉得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了,抱着一定要耗出结果的决心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浅婴不语,垂了头,充满歉意地抚摸着马头,像是在道歉。
      盛鼎一把拉过她的手,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装聋作哑遮遮掩掩,浑浑噩噩哭哭啼啼像个没出息的小孩子,你除了还穿着和‘浅婴’一样的衣服,从头到脚已经没别处像‘浅婴’的了!”
      “原来出发来四国之城前,我以为你恢复好了,已经把能接受的和不能接受的压下去了。千百年之前往事随风不用追究太深,若是以前的你一定深刻认同这句话,并且亲力实践。但是现在呢?来了趟袁城,你是又把自己绕进鬼面的那一滩事情里去了。结果弄成了现在满腹心事的鬼样子。索性你不如就好好掩藏自己,好让身边的人眼不见为净、少为你担心,你偏又完全不藏,让旁人看得又急又无可奈何。这么副别别扭扭的样子,不是你以前最讨厌的吗!”
      浅婴听着他略带怒气的责问,心虚垂目,半晌才道:“……不是我不想藏,是我心里太乱,真的藏不住了。”
      “何致以此?”盛鼎追问。
      “……太多可以至此了,我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有理清楚。抱歉……”浅婴摇摇头,非常沮丧。
      盛鼎道:“理出来多少跟我说多少,我不曾瞒你什么事,怎么去过孤城之后你反而处处都要瞒着我?”
      “……”浅婴稍稍抬眼看了眼盛鼎,欲言又止。
      须臾,她淡淡道:“你是有事瞒着我的。”
      “什么?”盛鼎不料她居然还能反过来跟他算账。
      浅婴道:“不是去过孤城之后我开始对你有所隐瞒,而是更早之前,我们就开始互相隐瞒了。人啊,相处岁月长久,一旦没有了坦诚,自然觉得万事都别扭。”
      她话中有话,盛鼎自问该是问心无愧的,但是浅婴这样的声音却教他心虚了。本来到了嘴边可以说得很满的话,真的出口生生就是变了词,他改口问道:“更早之前是什么时候?我瞒了你什么?”
      浅婴盯着他,不带任何责问的语气、异常平静地问道:“南泫蛊谷之后,你为什么和袁乐池成婚?”
      一语便凝结了所有空气。盛鼎沉默,甚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心虚不想谈及的便是这个问题,偏偏浅婴就是一语中的。
      良久,他模棱两可道:“她该是我的责任,并且早已经是我的责任。”
      闻言,浅婴露出了嗤之以鼻的笑,她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手,摇了摇头叹道:“看,局促之时你也会这样回我,我们彼此彼此。”
      盛鼎想反驳,却又被她这几个动作迫得说不出口了,只能干涩道:“为什么要执着这个问题?”
      浅婴道:“你我走的路,本都是孑然一身的孤独之途。如果你是因为爱她,真心实意地爱她,那么鬼面对我说过的、我在驳之角里看到的一切,我都可以一股脑忘了,我们前事不计,后事我还会是坚定站在倾山一侧的凰女。”
      她顿了顿,淡淡的悲伤漫出眼帘,继续道:“那时候看到符明愿在选择我师叔的时候,我从困惑不解、到无比钦佩她的魄力和决断,最后完全折服于她的坚韧。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是很赞同她在感情上的选择的。那时候的你虽然没有说,但也是赞同的,不是吗?为心之所向从一而终、奋不顾身,无论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最后都可以归于四个字:无怨无悔。但你现在说袁乐池是你的责任,为什么是你的责任?我一定要确认这个,所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和她成婚?”
      盛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神,胸腔中忽然有什么开始跳动起来。
      “你这话似乎早就已经判定我不爱她。”他试探道。
      浅婴别过头去:“……不是断定,是我没想好。我在驳之角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东西,如果……的话,我是真的没想好怎么做,甚至是想不到该怎么做。我想求证一些事情,袁乐池不会回答我,只有你能告诉我了。曾经我们听到过多少言不由衷的誓言,你该知道话出口成假,会毁掉多少期许,所以请你不要骗我。”
      说完她就整理好了情绪,转过头来,真真是带着期许看着盛鼎,等着他的答案。
      盛鼎不忍看到她这目光,内心做了好一番挣扎,终是开了口,面色却很是羞愧:“沉木林后我昏沉数日。期间袁乐池把我带回倾山,细心照顾。我……将她当成心上人,许下了山盟海誓,与子成说……”
      盛鼎话音落下,刹那间浅婴觉得脑袋一片空白,她慌忙把两手交叠放到背后去,不想让盛鼎看见她已经控制不住开始蜷缩发抖的手指。
      盛鼎并没有注意到她这副窘样,因为他此刻无暇顾及,想到那时的糊涂之举,他恨不得能把自己活剐。
      他努力调整了下呼吸,继续道:“……醒来之后我发现,在那时的此生不负间,我已经和乐池签下了金纸言书。”
      浅婴脑袋“嗡嗡作响”,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自愿落下名字的。”
      这不是问句。
      盛鼎噎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话接下去。附和说是自愿的?浅婴在蛊谷救了他,自己身陷离魂,一个朝夕相对的人不知所踪期间,他却能转头和别人陷入温柔情网,浅婴会怎么想自己?说是被迫的?他本来觉得对不起袁乐池,因为自己的荒唐糊涂白白毁了她的清白,只能一错到底与她成亲,现在转而否认推脱责任,那他真是可以被千夫所指了。
      更何况,盛鼎更多是不敢解释。
      因为在他昏沉的那几日里,在他梦里,一直与他抱在一起缱绻缠绵的身影不是别人,是浅婴啊。
      半晌,盛鼎干涩道:“……昏沉之中,我是甘之如饴的。”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既是承认,又是否定。他承认的是甘之如饴,当时他又何止是甘之如饴。那时,如同多年溯源终得所偿,巨大的欢欣充斥在盛鼎的脑海和胸膛里,满腔兴奋与狂喜呼之欲出,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终于得到了最爱的人。
      梦里的浅婴拒绝他,最后却是温柔如水地吻住了他。泠月松风为证,浅婴说:“我们只拥今夜的月色入怀可好?”
      如此迷醉,盛鼎只以为还是在南泫,他真的以为他拥有了浅婴。
      等到他被浅婴追问着“师兄,忘了可好”时,这一盆冷水泼得他心惊肉跳,谁能知道他心中有多煎熬和慌乱。所以他挣扎着叫嚷拒绝,最后猛地醒来。
      床前是一个轻贴着他的身影,于是盛鼎毫不犹豫用力抱住了眼前的“浅婴”,求她:“不要,我不要忘了你!你不要走……你知道吗?你知道的啊,除了你谁都不可以、谁都不可以,因为我独爱你啊!”
      眼前的“浅婴”身影笼在夜色中,似是不敢相信这一切。盛鼎呢喃着重复道:“除了你,谁都不可以,我独爱你!我独爱你!”
      终于,“浅婴”在他的怀抱里喜极而泣:“我也爱你……”
      得到她的回应,盛鼎将她抱得更紧了。
      “浅婴”带着哭腔道:“我们成婚好不好?”
      盛鼎应该可以分辨得出的,他绝对可以分别得出的,他本可以分辨得出的。但是这一句话挤破了他所有的思虑和考量。
      盛鼎忙不迭地点头:“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归根到底,他就是不想分辨了,他太累了。他一直在害怕,害怕浅婴说要离开,害怕浅婴说这只是一场空欢喜,害怕着担心着忧虑着,以致身心俱疲。
      于是盛鼎彻底不愿意分辨了,他在那张纸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
      至此,那么现在的盛鼎该怎么告诉浅婴,他当时真心实意想要娶的人,其实是她呢?
      因为自己一时的虚妄贪恋,生生把别人卷了进来,更是生生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盛鼎最悔恨的莫过于此。
      浅婴的身形晃了一下,深呼吸道:“她还是用了……”
      盛鼎不解:“用了什么?”
      “金纸言书。”浅婴道。
      她已经问到了想要的答案,并不知道盛鼎内心的千回百转,只是娓娓道:“我们重入轮回之后,命盘定了你我归于倾山。彼时,四水之神与迦南源的直接联系已经被割裂,所以穆黄昏趁此将驳之角带下华州,算作遗失。孤城因此收回了另一枚冉遗鱼骨以作惩戒。迦南源上这才只剩下一枚旋龟背壳。冉遗鱼骨并没有损坏,所以没有被封如璧隋阁,而是交给鸾鸟一族、置于女床山遗石中世代看护。本以为无虞,不曾想,有人却可以自由进出雪兮庭、偷出冉遗鱼骨。”
      “那人应该是在穆黄昏授意下偷取冉遗鱼骨为己用的,而且不止一次。最终,过度的占卜消耗导致了冉遗鱼骨破裂。出现碎痕的冉遗鱼骨本是不能再用了,但那个帮着偷占卜之祖的人却忽然和袁乐池搭上了联系,他们不能去用和四水之神交流的旋龟背壳,只能抱着私心又打起了冉遗鱼骨的主意。一切如鬼面所说,从袁乐池第一世起,她就钟情于你、一心只想与你在一起,所以那个人就帮了袁乐池一把。”
      已经收回心绪的盛鼎了然,道:“他们用冉遗鱼骨制造了七世情缘。”
      浅婴点头道:“对。然而这桩姻缘之事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冉遗鱼骨因此直接损毁,女床山从此被上了封印,就是为了不让鸾鸟发现鱼骨已经报废了。然后,因为占卜之祖的神力,之后一世,你和袁乐池的确鸳盟缔结,更是……恩爱有加。”
      浅婴干咽了下,话锋一转:“一直到后来,出了点意外。”
      盛鼎诧异:“意外?”
      言下之意,占卜之祖谱写的姻缘怎会有意外?
      浅婴目光闪烁了一下,才解释道:“毕竟发动占卜之祖时,冉遗鱼骨已经有破裂,所以占卜之事有差错——也不是不可能。总之,你们之后的姻缘并没有延续七世,而是很早就断了。”
      闻言,盛鼎心中竟是松了口气。
      “而在改变命盘谱写姻缘之时,那人似乎早有预料此等意外,便给袁乐池留了一件东西。”
      盛鼎道:“金纸言书?”
      浅婴点头。
      “这……”盛鼎语结。袁乐池真真也是个一条路走到黑的性子。
      浅婴叹了口气,无助道:“盛鼎,你是我天誓下所奉之人,有人算计了你,将不是你的命盘强加给了你,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事。所以我才……”
      她懊恼抱住了脑袋。
      盛鼎明白浅婴的意思,按照她往日的性子,涉及到触及他的事情,当是雷厉风行去处理以绝后患的,但此事涉及的是袁乐池,不仅是因为倾山中未有过同门操戈的先例,现在又是盛鼎自愿签下金纸言书的,所以浅婴纠结了。
      但浅婴却更像是在气自己,她苦恼了一会儿,忽然兀自拍了拍头,似乎是想借此把恼人的想法都抛诸脑后。
      盛鼎配合着支开话题,提醒道:“你说是有人帮了袁乐池,那个人是谁,是否有眉目?”
      才说完,等不及浅婴回答,前方大路上就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闻声再看,似乎是有个人正风尘仆仆向他们赶来。
      两人收住了话头,齐齐转身看了过去。
      片刻,他们终于看清了,那颠簸在马背上的,竟然是裹着斗篷、已经赶路赶到灰头土脸的永久瑶。
      盛鼎道:“绿松没有告知她?她怎么没有在原地等我们?”
      浅婴的目光却是刹那间冷了下来。
      “来得正好。”
      她竟是唇齿间崩出不善之气,盛鼎想要拉住她已经来不及了。
      浅婴飞身掠向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马,一个锁喉便把永久瑶整个人提了起来,转瞬间就把人从马背上撂了下去,七荤八素之间,等那匹马受惊挣脱跑远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永久瑶已经被浅婴死死锁在了一棵树前。
      盛鼎急忙赶过去拉住浅婴道:“你做什么?”
      浅婴目光如炬地盯着永久瑶,答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就是你刚问我的眉目。”
      “眉目?”盛鼎愣了。
      他问的问题是……是谁帮助了袁乐池。
      那个进出雪兮庭偷取冉遗鱼骨的人,那个帮袁乐池发动占卜之祖改变命盘的人,那个留下金纸言书的人……
      浅婴说,这就事眉目。然而看着面前惊恐无助的永久瑶,盛鼎是万万接受不了这个答案的。
      浅婴却没有任何迟疑,她牢牢盯着永久瑶,一手锁着她的喉头,一手已经缠上了凤翅鞭,一字一字逼问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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