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上纪·许我茫茫不死心 盛鼎徘徊着 ...
-
盛鼎徘徊着想再靠近浅婴一些,未料夜风乍起,似风如影的盛鼎被一股力量强行卷走,眼睁睁看浅婴在他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颗星星。
雾风白雪,皑皑山路慢慢,那处和倾山一模一样的翠玉山门傲然伫立着,盛鼎再次回到了孤城前,他以为自己从回忆里出来了,兴冲冲伸出手,却只听见风声。
这是孤城,却不是他之前看到的孤城。
他的位置居高临下,看到远方一片冰雪崩落,扬起雪尘漫天,有什么野兽的嘶叫,虽然离得如此之远,却实在醒目异常,任何声响都会与这宁静的孤城产生巨大的违和。他想过去看,却被一道结界挡住了,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吹入了山门,回头,身后就是四水之神的院落,前方的山路便再出不得了。
没由来的,盛鼎觉得前方那处响动一定和浅婴有关。
他急不可耐地在山门前等着,远远看着那处雪崩渐渐平息,远远听见山岭重归平旌,终于看到有个小黑影慢慢地挪了过来。
那真的是个很小的黑影,前行地极慢极慢,仿佛一直在摔倒。小黑影整整用了一个时辰才到走到盛鼎眼下的山路上,看清了来人披着一件黑色羽毛袍子,袍子下面还是穿那件粗布白衣,还是伤痕累累,果然是浅婴。
她像是刚打完一场,发鬓有些散乱,走得那么慢,是因为她一直都在磕磕绊绊地走一步磕一头。她一手揣在袍子里,一手露在外面撑起俯下的身子,手指冻破、额头磕坏,身后一串淡淡的血渍,如寒梅落地。
盛鼎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一幕的。
浅婴跌跌撞撞走到了山门前,结界并没有打开。
“让我带他进去。快让我进去吧!”浅婴低声哀求着。
她终于走到了寂静如也的山门之前,抬头看了看“孤城”二字,便虔诚地跪倒在地,把一直揣在袍子里的手拿了出来。她手里原来一直护着一枚蛋,烈焰凤翎纹,润泽荧澄,那是一颗凤凰蛋。她把凤凰蛋托举到身前,像是要呈递给门中人一样,可是没有人接过去。
“让我进去吧,渊!求求你了!”
“他死了,我送他回来都不可以吗?”
“你要他做的他都做到了!虚塔没事,那些人都已经被引去南泫,够了吗?”
“他完成你要他做的事了……他也替我被万虫嗜心了……这是第九次涅槃,你放了他吧!”
“你放了他吧!”
浅婴失魂落魄地不断说着:“该到头了吧?”
“……”
没有任何回答。盛鼎回望身后,只见庭院书房门前隐隐有个人影站着,却始终不肯走近答应浅婴任何话。
似是觉得浅婴这般乞求还是不够可怜,天开始下起了雪。从细雪纷纷到鹅毛大雪,浅婴被彻骨的寒冷堵上了嘴,冷冷看着面前的凤凰蛋一点一点被棉雪覆没,直至再透不出一丝光芒。
“为什么?”她目空了了,既是问四水之神,也是在问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浅婴的脸抽了一下,终于哭了出来。
她再冷静,也熬不过这孤城的死寂。
“为什么啊?!”她卷起一腔愤怒,举起手砸向山门上的结界。
“我腻了!我不想再看这种事了。渊,算我求你了,把他送走吧,求你了……”
“求你了,让他回去吧,不要再出来了,不要……”
“……”
她哀求着哭泣,山门之内、书屋之前的那抹影子定定站着,还是没有过去接她。
盛鼎对浅婴伸出手,很想把她拉进来,却还是触到了结界,依旧越不过去。结界上的落雪有了一丝细微的颤动,浅婴抹了一把额间落雪,定定看向盛鼎所在的地方,眉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悲伤,她问道:“是你吗?”
旋即她似乎感觉自己错了,又改了口,问道:“渊,是你?”
还是没有人,浅婴的眼泪掉下来渗入雪里,化成了坚卓的寒冰。
盛鼎缩回了手。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飞身向身□□院跑去,还是那个清冷竹雪寂寂的地方,仿佛凝住了所有时光的一处角落,没有岁月的洗练,超脱于世的存在。渊就静静站在廊下。
盛鼎在渊身前几步停下了,他听到自己身下传来踏雪的脚步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身体里。
渊眯起眼睛看着现身的盛鼎,等着他先开口。
盛鼎深呼吸了几下,好不容易平复了急喘的心绪,死死将那颗勃勃跳动的心按了下去。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知道了!”
渊挑了下眉毛,问道:“知道什么了?”
盛鼎道:“她是为了,那时的我……死的。”
这个无比大胆的结论,正是他心中激动起伏的原因。说完,他就盯着渊,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自己是否正确。
片刻,渊点了点头。
盛鼎心中既是一块石头落地,又同时被高高悬起,“砰砰砰”。
渊缓缓道:“你别再多说了,多说下去就是你自己破的封印,反噬就无可避免了。”
盛鼎凝神,立刻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渊继续道:“我来替你说。
“昔年你为千松木精孕育而生,承袭凰之子,有凤凰涅槃之能,我便让你去辅佐浅婴引导迦南源按照《迦南史》所书推进。凤凰以涅槃之死换取生机,有你在,浅婴无论深陷何种绝境都能化险为夷,她若无虞,迦南源便可稳固,这是我的本意。”
“但,如你所见,我未曾料到的是,比起你日渐宽怀济世之心,浅婴的……却年复一年愈发消极。追之根本,大约是她虽怀揣济世之责,却深陷世情百态之困,她本应超脱于七情六欲,却又被恶欲贪嗔迷障。见之丑恶百态,恶之丑恶百态,却无法如无根无缘的你一样,摒弃丑恶百态、淡然处之。她虽是我所创,却渐渐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几时起,我忘了……但凡她回倾山,便是来和我谈条件的。归根到底为了一件事情——”渊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盛鼎。
盛鼎指了指自己,道:“我?”
渊点头,接着说道:“她说,不想让你继续辅佐她。。她信誓旦旦可以自己完成《迦南史》之责。她说,你为凰之子,自有风骨洞天,不该被世人恶对而千疮百孔,不该被牺牲至体无完肤。于是,我答应了她,若是凤凰九世涅槃出九尾,便可算完成使命,我自会送你重入新轮回,不再受四水之神所约束。”
盛鼎立刻想到了山门前哭求的浅婴,目光倏地沉了下来,道:“然而,有了‘但是’。”
渊苦笑一下,接道:“对,但是。但是,你虽然经历身死九次、九次轮回,涅槃,却只成功了八次。原因就在第八世,你见到的,那时候你们在岷山,你为受绛紫蜘蛛攻击穿腹失血的浅婴换命,后又承受毒蝠群攻击,最终离魂不治而死。偏偏就是那次涅槃,其实并没有成功。”
盛鼎的心拧了一下,讶然道:“为什么?”
渊沉吟了一下道:“原因有很多。其一,当时凤凰受创被召回雪兮庭休养,与当时的你并不为一体,感知渐弱。其二,你为浅婴治疗绛紫蜘蛛之伤时,本应该维持好结界为她续命、即刻涅槃回孤城,但却因为凤凰感知缺损、结界破散,生生被打断了几次,从而出现了离魂状态。其三,即使离魂,你也并非第一次经历,之后恰好吃下了毒果,照理又是一次可以死而涅槃的机会,但是,浅婴又给你服了解药的果核,再次把你从涅槃之路拉了回来。”
“……”盛鼎瞪大了眼睛。
渊说道:“不止如此,其后一路,浅婴一直都在抗拒你的死,她——逆向为你续了命。”
“!!!”盛鼎的心仿佛是被攥紧了,不是痛,是阵阵沉闷的锤击,从心脏内部一点点破开出来的。
他蹲了下去,紧紧扣着胸口,听着心跳的声音一下下扣着渊的一字一言。
“那次你的离魂持续了整整三个多月,一直无法魂归孤城,因为浅婴每天都在给你渡灵法续命,直到后来虎蛟赶去找到你们,才把你和也已透支垂危的浅婴带回。她如此做,我始料未及。那一世你俩在孤城先后气绝,重入轮回转世而生后,你的凤凰没有长出第八尾。”
“浅婴没发现吗?”盛鼎问道。
渊摇摇头:“你生性隐忍,若要召唤凤凰必定是在紧要关头,疏塞河堤、破击虚塔,次次惊天动地不死不休,那种档口,没有人会去数凤凰尾巴。况且,第九世,你们受到从虚塔出来的华州南疆养蛊人攻击,你替浅婴承受了万蛊嗜心而死,连凤凰都没来得及招出来。所以,她便以为那就是第九次涅槃,来到倾山苦求,要我放你重新轮回之路。
盛鼎了然:“所以,你没见她。”
渊叹气:“她在山门外待了许久,只等到凤凰再回雪兮庭涅槃。我和她解释过,再多给你一世历练,她不至于连这都不能等吧。那时的她平静安顺,好像是接受了这件事。却不知,她那作为‘人’的执念依旧在作祟。”
“你知道她冒大不韪,私自蓄积占卜之祖,毅然放弃四水之神所定的轮回命格,是为了什么了吗?”渊语气沉沉问道。
盛鼎起身,百感交集,他抬头看着飘雪清冷的天空,眼睛就红了起来,半晌才道:“她以自己的所有为代价,只为修改我的命格。”
她不想再看到他死,哪怕只有最后一次。
盛鼎终于把虎蛟嘴里日夜对着孤城方向啜泣的浅婴,把冷着脸斥责盛鼎多管闲事的浅婴,与那个在倾山与她共度十八年的师妹,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