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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上纪·许我茫茫不死心 山民们没有 ...

  •   山民们没有听到浅婴这一句嘲讽的低语。离魂的盛鼎也没有听到。浅婴低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盛鼎,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后悔或是苦恼,可是什么都没有。
      旁观的盛鼎一时半会儿没弄明白她想做什么,但是随着白日的余温从顶峰开始消退,风的味道提醒了他,岷山之上、山脉之下,那座如活坟的虚塔还没有消散。一旦天黑,这座岷山又会变回昨晚的那个炼狱。若是虚塔中的人未死尽,声音必定会继续引来毒蝠群;若是虚塔中的人已经死绝,尸身则有可能会引来其他暗藏的妖兽啃食。就算没有妖兽,虚塔本身就会有瘴气残音,虽说现在年代久远,仅是上纪之初,虚塔残音和瘴气并没有那么明显,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面对四水之神构建的东西,这些山民再如何都是无能为力的。
      一开始责怪浅婴害死自己亲人的山民,终于都被劝了下去,面前的闹剧终于渐渐散了。浅婴的不闻不问终是换得了一片清净。
      随后盛鼎打转了一圈,发现仅剩下的人在茶棚旁整顿集结着,或是扛着零散的锄头农具,或是带着从山下村里求来的粗绳劈刀,商量着明日再上山探去。盛鼎暗想,虽然计划听着尚可,但虚塔残音和瘴气哪怕再稀少,对普通迦南人的损伤还是他们无法是想象的。但他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们。可若是换了现在那个盛鼎呢?他如果不是离魂状态,会不会去苦口婆心劝阻山民呢?
      待盛鼎的视线飘荡回浅婴身边时,发现她终于休整得差不多了,已经拉起盛鼎准备离开。
      离开前,她看到地上还有石头兄弟先前留给她的果子。她盯着那果子思索了许久,终于还是弯腰捡了两个起来,顿了顿,又把那块兜着果子的粗布也抽了出来。她略有所思地看了看果子,青绿色的,长得和鸡蛋差不多,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没什么味道,但是她的确是又饿又渴,一吃东西就觉更饿更渴,不一会儿便把手上的果子吃完了。
      这鸡蛋大的果子吃完,留了一个小小的核,浅婴想了下,把这枚核揣进了中衣里。随后,她手一扬,把另外个果子塞到盛鼎手里。盛鼎没什么反应,她看着他命令道:“吃掉它。”
      盛鼎呆呆地接过果子,不假思索啃了起来。
      “把核吐出来。”浅婴提醒他。
      盛鼎照做。
      旁观的盛鼎觉得这真是不公平,为什么他离魂浅婴命令一出便是言听计从,浅婴离魂却要他百般迁就照着她的话去做?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浅婴却已经让盛鼎把核给收在了衣服里,然后一脚深一脚浅地拉着他沿着山路往来时的茶棚走去。他们靠着山路侧走着,山民见他们过来也不敢靠近,还是怕盛鼎身上的粉末,只是远远地盯着他们看。
      耳边一阵风吹过,几个零星的字眼飘进耳朵里:“吃了。”
      “嗯,我看到了。”
      !!!
      盛鼎察觉了异样,不禁大骇,绕着浅婴身侧飞旋了几次,却怎么都无法提醒到她。
      浅婴被这阵怪异的风惊了,稍稍驻足,又继续若无其事地下山了。
      出了山路,大批山民聚集在茶棚前,全都向浅婴和盛鼎行着注目礼。浅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目,在人群中寻找着谁。
      负着伤痕累累的盛鼎,她一步步艰难前行,山民们只是愈发警惕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敢搭把手。
      终于,路过茶棚后,浅婴找到了石头兄弟。
      两个孩子在茶棚后面躲着,只漏了半个身子窥着浅婴,脸上还有倦色和泪痕,面色阴晴难辨。
      浅婴看了看他们,小石头慌得整个人缩回了茶棚后面,大石头则是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果然是有很大问题!
      浅婴是面色淡然,又走了几步,突然猛地回了头。
      身后,本来目送着她的山民渐渐走了上来,全都跟在她后面,脸上全都是阴晴不定的表情,目光闪烁。
      浅婴冷声道:“多谢你们的一水之恩,作为感谢、或者是为了你们性命着想,这一两旬内万勿再入岷山。若要保险,一两个月内也都别再去了。待秋尾冬初落时,岷山才是安全的。”
      闻言,那些山民愣了一会,旋即爆发出嘈杂的争论声。
      旁观的盛鼎明白,这是最能保全他们性命的忠告。要等到虚塔消散、山中妖兽平息、山民尸身被野兽处理完,他们才能重新回到岷山上生活,秋尾冬初是最保险的时候。
      但是山民们并不明白。浅婴听得明白,他们是想回山上找寻亲人,哪怕是尸身也好,总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浅婴想了下,看了眼盛鼎,还是决定再多嘴劝几句:“留在山上的人已经活不了了,或者说早就死了,你们去救不了任何人下来,反而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山上所有的尸首最后都会被拖进山体溶洞中,这座山就是他们的塚。不要再做些无用之举了。”
      “为什么不能进山?你们能进去还能安全下来,我们人多一起进去,趁着白天毒蝠不敢出来,肯定能把人带下来的!”
      “就算是死了也要死要见尸啊,怎么能让我爹孤零零躺在山里被野兽啃了?”
      “哼,说得轻巧,又不是你孩子死在山里。”
      村民们叽叽喳喳吵开了,浅婴眉头一簇觉得心烦,转身准备走。
      一人站了出来叫住了她:“姑娘,且慢!”
      是之前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山民。浅婴定了定身子,转过身来。
      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从茶棚后面窜出了两个孩子。
      大小石头扛着两把锄头,一边大叫着“啊——”一边冲开人群往浅婴这边敢来。
      “石头你俩做什么!快给我回来!”茶棚里响起了他们娘亲的声音,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大小石头冲到了浅婴和盛鼎面前,勇敢地举着锄头对着那群山民们,气喘吁吁,两个人都高度紧张,脸绷得紧紧的,胸口起伏不定,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慷慨赴死表情。
      “姐姐,你和哥哥快点走!”大石头忍着哭腔喊道。
      小石头则是绷不住眼泪,还没开口就抽噎了起来,好不容易忍住,道:“姐姐,我们、我们对不起你和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们没想害你们的!”
      浅婴低头看了看他们兄弟,随后两道目光似刀般劈向对峙的山民。
      年长的老人一个哆嗦,随后很快镇定下来:“你们两兄弟出来闹什么!”
      大石头往前垮了一步道:“我们没闹,是你们在闹!你们想害我们的救命恩人,还骗我和我弟,不要脸!”
      “害?害什么害,小崽子不要乱讲!”几个女的叫了起来,一众人脸色均是又尴尬又心虚。
      “你们就是害了!呸!不要脸!”大石头调转锄头对着他们,愤愤不已。
      小石头哭道:“你们骗我娘说是姐姐害死了我爹!骗我娘给我们果子,骗姐姐吃了我们的果子!”
      说完,他再也绷不住了,回头满面愧疚地看着浅婴,整个人哆嗦得快站不住了:“姐姐对不起,对不起……你吃了那果子了中毒了,对不起……是我们害了你,对不起……哇呜——”
      大石头也绷不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一手擦着眼泪,一边又强迫自己握紧锄头对着山民,嘴里稀里糊涂地解释着:“对不起姐姐,我们才知道这事,对不起……是我们胆子太小了……对不起!!”
      见他们兄弟这样,浅婴心下了然了。但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目色一柔,叹了口气。
      她一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随即,冷冷地扫了几眼因心虚而更加聚拢在一处的山民们,问道:“你们下毒是为了什么?”
      老山民斟酌了下,清了清嗓子道:“不是下毒,下毒你早死了!只是……只是……”
      “只是想找个法子把我们留下来。”浅婴代他们回答。
      被戳穿了的山民们脸色一僵。
      “想让我带你们进山,把人剩下的人救出来。”她继续道。
      山民们三三两两对视着,不置可否。
      “你们执意要回去山上救人,是因为你们根本不是山上挖笋的人家。你们挖的——是竹耳。”
      山民们面面相觑,无人反驳,浅婴冷笑一声,继续道:“培养一个能悄无声息进出毒蝠栖息地取竹耳的人太难了,所以你们不能轻易放弃任何一个还可能活着的人。”
      “唉……”那老山民重重叹了口气。
      “姑娘,女神仙,既然你都知道了,咱们也不瞒了。”他摇了摇头,看了看身边几个人,见他们没有异议,便坦白道:“靠山吃山,我们那么大一山的人,山毁了、当家挖竹人没了,我们便是只能等死。叫我们不要去,谈何容易啊……你们来之前我们就派过人上山了,全都有去无回,只有你们平安下了山,所以、所以,我们给你们吃那果子,也是没办法呐!只要你能留下来帮忙,咱一定保证你俩没事!”
      他说着便是老泪纵横。
      山民们俱是无言,石头兄弟愣愣地看着浅婴,不可思议道:“姐姐,原来你都知道?”
      浅婴和缓了下面色,点头道:“我猜的。”
      “?!”大小石头挂着眼泪震惊了,这都能猜?
      浅婴莞尔:“这山上未见有什么果树,你们娘亲真要谢我救你们命,不该拿那么难吃的果子来。”
      大小石头低下了头。
      “姑娘!你们两个都已经吃了那果子了,那果子可是和竹耳毒蝠长在一起的,有毒啊,只要你们留下来,我们回头一起上山!能解毒的东西就在山上!”老山民边上的几个汉子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喊道。
      浅婴目光越来越冷,并没有理睬他们,只是转头看了看盛鼎,又嘲讽了一句:“你看看,你管的都是些什么闲事。”
      “姑娘?”见她不应,几个农妇也忍不住了,试探着喊道,“真的,山上真的有能解毒的东西,求求你们了,再留几天吧,带我们上次山吧!”
      浅婴还是不理他们,只是让盛鼎站站好,然后蹲下身子把身体都僵了的石头兄弟两人拉到面前。
      她淡然地看着他俩,两人脸上羞愧难当,不论如何他们都参与了“害”浅婴,不是几句对不起留能消解的。
      浅婴对他们兄弟说道:“知错能改,你们是好孩子,不枉费盛鼎救你们。这个拿好,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们。”
      她悄悄起了一个结界,非常迅速地把之前收着的装果子的粗布料取出,一撕为二,给兄弟二人衣服里各塞了一块。
      石头兄弟面面相觑,想接下又觉得没脸拿。浅婴把他们的手握起来,拍了拍叫他们安心,手指放回嘴前,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她很快撤去结界,旁人根本看不到她给过兄弟二人东西。浅婴起身,拉起盛鼎转身欲走。
      这下山民们急了,七嘴八舌叫的叫喊的喊:“哎?不要走啊你们!”
      “求求你们了,带我们上次山吧!”
      “你们还中着毒呐,你俩都中毒了就不怕死吗?”
      浅婴定了定身子,头都不回道:“生死存亡俱是天行,非一人之力可改。这里寻不到出路,要么就走出去寻,要么就到更里面去寻,不进则退、不退则进,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也不管他们听没有听懂,她伸手到怀里摸出了那颗核,举起来扬了扬,然后放到嘴里吞下:“我猜这个就是解药。”
      “……”
      人群沉默了。她猜对了。
      浅婴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去,冷冷的声音幽幽地传来:“谢一水之恩,谢兄弟善良之心,这个毒的事没什么好计较的。言尽于此。”
      豁出了所有脸皮和对策都留不住浅婴,山民们没有了任何筹码,再也没有勇气阻止他们离开。
      旁观的盛鼎看到了,石头兄弟目送他们时,又跪在地上向他俩磕了三个头拜送。
      浅婴就这么离开了岷山,不知是伤势问题,还是那些山民的所作所为搅得她心烦意乱,离开的一路上她的面色比来时更冷,冷到盛鼎都觉得不认识她了。
      向北不眠不休走了两日,两日里她不言一字、水米未进,终于累瘫。
      此处夜风温习,没有高山,没有密林,只有一望无际的星害。浅婴累得躺在地上看着满目银河,忽然哭了。
      一旁离魂的盛鼎并无所动,旁观的盛鼎有心却无法安慰。
      她睁着眼默默流着泪,许久许久,最后哽着嗓子喃喃一句:“你看看,你管的都是些什么闲事……”
      一阵风轻抚过她的额头。
      浅婴似有所感,看向身边坐着的盛鼎,迟疑道:“是你吗?”
      “……”那个盛鼎并没有任何回答。
      又是一阵风轻抚而过。
      浅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看看,你管的都是些什么闲事……”
      她继续望向星空,面色阴沉,目光冷彻,只有眼泪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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