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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上纪·许我茫茫不死心 “……”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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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婴睁开眼,看到了山民们欲言又止尴尬不已的脸。
后面又有不少山民迎了上来,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他们面前都自动倒退几步,隔开一段距离,随后都是缄默。
“孙婶娘,你们快救救这姐姐和哥哥啊!”大石头冲了过去,拉着人群前一个农妇央求。
“……”那农妇瑟瑟缩缩又退回去了一步。
“邱老爹,快把哥哥姐姐带下去送镇子里看大夫啊。求求你们了……”小石头站了起来,殷切地看着另一个爷叔。
“……”人群还是无言。
“……你们怎么了?”大小石头困惑了,急得眼泪都要出来,却始终拉不动一个人过来。
一个壮汉捂住口鼻,神色怯怯地说道:“那、那个……石头啊,他俩身上这、这是啥?你俩孩子快点先到咱们这边来。”
他想拉大石头过去,但还没伸手就被边上的老爷叔给拦住了。
面色黝黑的老山民目光更是闪烁,挤了会儿眉毛,咳了两声,吞吞吐吐问道:“大石头啊……你们这、这是遭了毒蝠群了?”
长期蛰伏在岷山深处的毒蝠出山,光听声音山民们是难以置信的,但是现在看到了盛鼎身上那醒目的毒粉、还有落在一旁的衣物,他们才终于确认。
浅婴了然,解释道:“我们在半山腰处的确遭遇到毒蝠,但数量尚可。”
她睨了一眼远处地上的衣物,继续道:“一路他们的口鼻耳目都被遮得严严实实,他们肯定没有受影响波及。”
老山民轻舒一口气,那个壮汉闻言即刻抓上了大石头的手往身边拽去,然后挤眉弄眼催促小石头也快些过去。
小石头看了眼浅婴,再看了看哥哥,犹豫着没动。
“快过去吧,早点和你们娘亲见个面报平安。”浅婴柔声对他说。
小石头又看了看浅婴、再看了看盛鼎,眼里闪着泪,跪倒在地,呜咽着道了句:“谢谢哥哥姐姐救命之恩!”
浅婴道:“他并不是为了要这句谢谢才救你们的。快回去娘亲那吧。”
小石头擦了擦脸,重重磕了一个头,大石头也是一个脆声跪倒在地,同样重重磕了个头。缓缓抬头,又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小石头才起身往哥哥那边走去。
那壮汉和农妇立刻把他俩拉去到身边,给他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细细说着话,然后唤了人群最后两个看热闹的青年把兄弟送到山下茶棚去。
大小石头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浅婴和盛鼎,摆着手渐行渐远。
那群山民细细碎碎合计了一下,最后还是那皮肤黝黑的老山民拍板开口:“咳咳,这位姑娘……不是咱们见死不救啊,只是、只是这位公子……他身上……”
他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丝恐惧和为难。
浅婴问道:“中了毒蝠粉毒的人,可会传染他人?”
“额……这很难说啊,这是咱们岷山山神老爷养着的蝙蝠,可怕得很呐。”老山民答。
“这毒粉太厉害了,咱们、咱们也没法子对付的。”边上一人急忙补充。
对于岷山山民来说,这毒蝠群栖息之处是他们的一大忌讳,见过毒蝠的人连死都难有全尸,岷山山民便是如论如何都不敢随意招惹到这玩意的。两日之间又是天崩地裂、又是毒蝠成群出现,这对他们来说宛如末日降临,早就已经噤若寒蝉。
浅婴平静道:“我明白了,不用劳烦你们抬动他,我会想办法的。只是不知可否给我们一些水喝?”
“有有有,水有的!”山民们纷纷道,可是当他们拿出自己身上随身带着的水桶,却又迟疑了。
旁观的盛鼎看得明白,山民们不敢走过去接近盛鼎,放着让已经粘了盛鼎身上毒粉的浅婴自己走出来拿也不安全,就算他们退避而走把水留下,这竹筒多半也拿不回来了。放到平时他们不会在意,可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山崩,他们连居所都已经荡然无存,身上这些可能就是仅有的家底了,自然会有些犹豫。这点,浅婴也看得明白。
她来回扫了这些人几眼,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山民们顿时尴尬无比,想到他们才把石头家两个孩子救回来,一两个面子实在挂不下,尤其是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赧着脸丢出了两个竹筒到浅婴面前。
“多谢。”浅婴颔首致意,起身想去捡起来。
“哗”地一下,人群不由自主倒退一大步。
浅婴看了看手上捡起的竹筒,又看了看慌乱不已的山民。转身便举着竹筒离开嘴边,悬着倒水饮下一些,然后也同样悬着给盛鼎嘴里倒了一些。
盛鼎被水呛到,猛咳了几下,倒是悠悠清醒了一些。
浅婴把剩下的水倒在他脸上,为他抹去满脸粉污。随后迟疑了一下,一把解了自己的血衣,打开剩下的一个竹筒,倒了一些水打湿了自己的中衣衣摆,小心擦过刚刚竹筒上刚刚手碰过的地方,再裹着中衣捏着两个竹筒互相匀了些水,再反复倒水把两个竹筒清洗干净。
做完这些,她才把竹筒放回地上,踱步回去托起盛鼎,抬头掌风一动,两个竹筒“咕噜噜”又滚回了村民脚下。
她也不管他们敢不敢捡起这竹筒,只是自顾自低头照看盛鼎,平缓地给他输送灵法稳住他的气息。
那群山民远远地看了会儿,见浅婴并没有再需要他们的意思,便三三两两散去了。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有四五个人还是怯怯地站在山路旁,看着浅婴欲言又止。
浅婴并不想搭理他们,只着手眼前的事,她至少需要让盛鼎可以起身,才能带着他去找马回孤城养伤,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她是不放心的。
过了好久,山下隐隐传来了哭声,悲喜莫辨,旁观的盛鼎猜想该是石头兄弟和娘亲重聚了,暗道:也好。
过了半个时辰,浅婴听到有人一路小跑着上来了。抬眼看去,果然是石头兄弟。
他俩肿着眼睛一路小跑而来,怀里用衣服裹着一些东西。
“姐姐!果子吃不吃!咱娘亲摘的,可甜了!”看到浅婴,小石头迫不及待喊道。他俩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农妇,想来就是他们之前一度伤心晕厥的娘亲。
浅婴微笑对他们示意了一下,小石头三步并作两步想蹦去他们身边,却被路边没走的山民一把拉住了。
“小命还要不要了!万一染着那粉,叫你娘怎么活?”
小石头一顿,脸上渐渐起了愤愤不平之色,反驳道:“那蝙蝠粉哥哥一个人全挡下了,他们有法术,不会让粉害到咱们的!”
大石头也十分不满山民的态度,拿了弟弟怀里的包裹就径直走到浅婴身侧,放下之后看了看盛鼎,担心道:“姐姐,哥哥这是怎么了?”
盛鼎会咳嗽,会睁眼,却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眼帘半张着且目无焦点,浑身没有一丝鲜活气息。
旁观的盛鼎叹道:这是离魂。
浅婴低头看了盛鼎,答道:“他身上伤损太大,他已力竭。”
小石头听了急了,走过来也想问什么,他们的娘亲已经赶到,千恩万谢跪下来喊着“多谢四水之神开眼,多谢两位神仙救命之恩”,兄弟俩着急着转身想去拉住他们娘,但是一想救命之恩怎么谢都不为过,于是也准备跟着跪下来磕头。
浅婴觉得脑子一“轰”。她非常不喜欢应对这种情况,在她看来与其谢来谢去,不如给她点清净时间休养调整更重要。
这样一折腾,边上围观了许久未走的山民终于也下定了决心挤了过来。
“女神仙!”他们嘴上喊着便跟着石头娘一齐跪下,这下好了,浅婴面前赫然跪了一排人。
“女神仙!您两位救了石头家兄弟,那其他人呢?”一个中年农妇一下子哭开了,却仍旧怀着希望问道。
“其他人?”浅婴疑惑。
“是啊!其他人,你们不是找到了石头爹他们么,那肯定还有其他人活着的吧!”一个年轻人道,看模样,应该是那名农妇的儿子。
浅婴摇了摇头:“石头爹我们没救到。石头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山上人和家禽都被一只蜘蛛妖兽拖进了一个溶洞,我们到的时候,石头爹把兄弟俩护在身后,主动把自己送给蜘蛛吃了,才给他们争取到了时间,否则,他们兄弟俩我们也是救不下来的。”
“……啊——当家的、当家的你啊……”石头娘一听,哭得愈发伤心崩溃。石头兄弟搂着他们娘亲,又回想到了蜘蛛口下命悬一线的痛苦,倏然泪下。
“而且,救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他。”浅婴说着,目光挪到了盛鼎身上。
“不管是谁救的,你俩都是活神仙。石头爹没有救到,那应该还有其他人的啊?”那农妇着急道。
“……”浅婴蹙眉看着她。
农妇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不死心,道:“就,就昨晚,孙老头的儿子下了山找我们报平安,下来的时候两只手都折得可吓人了,但他说遇到了一男一女两神仙,给他喂了药、薄了他性命。听他讲的应该就是你们两位神仙。他说您二位在山上救了好些个人,把他们安置在了一起,是吧?”
农妇的儿子接道:“对对对,他还说,你们两位神仙让他们在那边等着,会回去救他们的!孙哥体力好,腿脚也没坏,等你们走后,他们想着先要下来报个平安让家里人安心,就让腿脚还能动的孙哥先下山了!孙哥回来说,还有五个人活着呢!里头就有我爹!”
一旁另外三四个山民亦是七嘴八舌喊道:“我儿子也在里头呐!”
“对,他说我家孩子也没死,只是断了脚挪腾不了!”
……
浅婴听明白了。正是因为她听明白了,脸色才更僵了。
“神仙,女神仙,您行行好,您一定救到我爹了!我爹在哪里啊?”农妇的儿子满怀期待地看着浅婴。
“……”浅婴无言。
“女神仙,你们救到他们了吗?还是,等下再回回去救他们?需要咱们帮忙吗?我们可以一起去!”另外几个人也是满脸希冀。
“……”浅婴被他们的目光伤到了。
许久,在山民催促和期待的眼神中,浅婴干着嗓子,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她歉意地低头,半垂着眼帘,只落下这三个字。
那几个山民顿时炸开了锅。
“啥、啥对不起?”
“女神仙,您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什么啊?是没救出来吗?”
“我儿子呢?他在哪里啊?”
“你们二位不是说会救他们的吗,他们人呢?!”
……
浅婴闭上了眼睛,手指不由自主蜷缩了起来,她轻咳了一下,山民们顿时安静下来,再次用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我们下山时,毒蝠早已经侵扰到了本来安置你们亲人的地方。当时我们本就自顾不暇,而且他们,也都已经被毒粉迷了神智,所以对不起,我们实在救不了。”浅婴精简地给他们解释道。
听到她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山民们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震惊,再从震惊化成悲伤,最后,在哭声里一点点变成了愤懑。
农妇的儿子捏着拳头,含泪质问道:“所以,你们让他们不要随意挪动,让我爹乖乖等着,最后,却没有救他们?”
“不是没有救,是救不了。”浅婴反驳。
农妇哭喊起来:“有什么区别!孙家儿子说的,你们的确说了让他们在原地等着不要随便跑,你们会去救他们的,可是结果呢!你们这不是让他们在原地等死吗?”
浅婴看着他们的脸,想开口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
可是山民们的质问却源源不断:“孙哥下山后咱们本来是想上去把他们抗下来的,但是想着你们的吩咐才没去,咱是相信你们会救他们才没去的啊!你现在怎么能说救不了了?”
“这不是活活耽误了他们的性命吗!”
“当家的,你不在了我和孩子该咋活啊!”
“这些人命就不是人命吗?你们救了石头兄弟,那其他人就不是人命吗!”
大石头听不下去了,扯开嗓子喊道:“你们胡说什么!哥哥和姐姐都受了重伤,那些人都被蝙蝠咬了都在那发癫啃人呢!怎么救?!”
“呵,你们俩小子活下来了是没事,天知道你们是不是看到蝙蝠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山民的愤怒渐渐引来了山脚下的山民,石头娘把莫名被牵扯进去吓坏了的石头兄弟紧紧搂在怀里,死死捂住他们的嘴不再让他们说什么。
“你们看,她一句话都不答,分明就是亏心,害死了我们当家的,她这心该亏成什么样了!”
“……”浅婴默默看着他们哭着闹着喊着,一个个从之前的感谢虔诚,变成了现在的怒目圆睁、歇斯底里,都在为痛失亲人寻求一个发泄的目标和解脱的出口。
越来越多的山民走了过来,他们哭闹着,把逐渐扭曲的事情口耳相传继续扩大。
上来的山民们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旁观的盛鼎越看心越凉,凉到隐隐发痛。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山民也会把蜘蛛溶洞里死去的那些性命,一并算在浅婴和盛鼎的头上的。
浅婴始终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此刻旁观的盛鼎反而庆幸他俩身上有毒蝠粉末,否则这些愤怒的人说不定就会冲上来了。
果然,那些后来的山民听闻这些后,讨论的逐渐就变成了:是这两人进去山里晚了几步,才没救出蜘蛛嘴下的人。他们上山前信誓旦旦说会尽力而为,可是没人知道他们尽了多少力,反而白白耽误了救人的时间。
浅婴闭了眼,再不想看他们的脸。石头娘含着泪在混乱中拖着两兄弟,从人群中隐了下去,浅婴自然也没看到石头兄弟不甘和痛心的目光。她更看不见,有些山民脸上不忍的神色,和想为她和盛鼎说几句,又惧怕得缩了头的两难表情。
那些已经化成唾骂和诅咒的语言砸向浅婴,她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山民吵闹了好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沉,却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似乎在盘算着要怎么和浅婴谈条件。旁观的盛鼎明白,他们的愤怒已过最高点,说白了没能上山救人,并不在于浅婴和盛鼎是否晚了一步,关键是这些山民自己也不敢去。面对石头口中的蜘蛛妖怪,面对岷山深处蛰伏的毒蝠群,这些人其实是无能为力的。能够安然无恙从这些东西手下逃出来的也只有盛鼎和浅婴。有些山民们不死心,还是想再软硬兼施迫使浅婴再回去山上看看的。
窃窃私语中,浅婴终于睁开眼,她没有去看那些山民,只是低头看着膝上的盛鼎,嘲讽道:“你看看,你管的都是些什么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