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源》猫奴暴

112、上纪·许我茫茫不死心 两指无名指

　　两指无名指连心脉之血，命脉交融，盛鼎满身血痕狼狈不堪，画面和沉木林中的一幕重叠了。
　　树下盛鼎一手轻拍着浅婴的头，喃喃重复着：“活过来好吗。活过来，你一定要活过来。”无名指滴出来的血泛着金色的光泽，源源不断融入浅婴手中。他的唇色越来越苍白，而浅婴肚子上的血窟窿终于不再冒血了。
　　终于，浅婴悠悠醒了过来，眨了眨眼，树影星空落到她眼眸里，那是生的光芒。她转了转眼珠子，先是看到一旁沉沉睡着的两个孩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随后视线就落在了和盛鼎交织的手指上。
　　刹那间她像是碰到了什么毒物一样，一把甩脱了手，整个人猛地起身，一脸愤然。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这样救我！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她气息不稳，全身断了不知道多少块骨头，如此气愤吼出来后伤口更痛了。
　　她蜷缩起身子想缓缓，盛鼎默默拉过她的手，又想把手指交叠起来。
　　浅婴怒不可遏地拍开了他的手。
　　“让你别管无关的事，你偏要管！让你别救我，你偏要救！让你好好活着，你偏要找死！”浅婴气急，狠狠瞪着盛鼎道，“你马上给我滚下山去，马上给我滚回孤城！”
　　连累浅婴受伤后，盛鼎本是一副略带自责的唯唯诺诺的脸，听到这话终于垮了下来。
　　“救你不应该吗？我可能一个人回孤城吗？你不要这样。”他板着脸孔，似是被触及了底线。
　　浅婴大口地喘着气，莫名的怒火还是难以消解，因为她无法反驳盛鼎说的话。
　　半晌，她平定了下，道：“渊说的话……他是让你出来帮我，不是让你去死。”
　　盛鼎坚定道：“凤凰涅槃命格就是为了你存在的，保你无虞是必须做的事情。何况我已经失责让你如此遇险，把命续给你并没有什么不对。”
　　浅婴气得抓起一把沙石就往他身上砸去：“你是块木头吗？！你对渊的话那么言听计从，他让你去死了换我生你还真就那么做？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迦南源那么多人你救不过来的，我也在迦南源上，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救！”
　　旁观的盛鼎听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如此激动，才凝住的伤口终是崩裂了，血又开始从腹部的伤口淌了出来。浅婴把手放到眼前，才见一手的污血。
　　刚才是命悬一线终于被拉了回来，她提了一口气才直起了身子，现在再次失血昏聩，浅婴再次栽倒下去。
　　盛鼎连忙托住她，趁着她此刻没有力气，立马攥紧她的手，之前放血的口子有些凝结了，他再拉了一刀，又把两手的无名指紧紧贴在了一起。
　　浅婴想挣脱，却始终没有力气，只能咬着牙死死瞪着盛鼎。
　　火光掩映下，她忽然扭过了头。
　　“上个月，你为了救那一江渔民，死要让凤凰放出涅槃火烧尽了决堤的江水。我和你说过，水火相冲，凤凰重伤不是一时可以缓得回来的，现在的你等于没有任何护体。”
　　盛鼎道：“嗯。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凤凰做这种冒险之举。”
　　浅婴轻笑了一下：“呵，你连凤凰都觉得对不起了。”
　　“……”盛鼎不语。
　　浅婴试着握紧拳头，终是无力，她保持着别过头的姿势，悠悠道：“我真讨厌你这样。”
　　“……”盛鼎微微把头侧向北方，对着无尽的夜空，许久才道：“对不起。”
　　“回去我一定叫渊把你锁死在孤城里，不会让你再跟着出来了……”浅婴闭上眼说道。
　　盛鼎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是没有讲出来。
　　随着盛鼎的沉默，她把眼睛阖了起来。
　　旁观的盛鼎看到了，扭过脸的浅婴眼帘中，似是泛着血丝和水光。
　　如此，这个盛鼎血枯而竭只是时间问题。要亲眼见着前世的自己死，真的是一个微妙无比的过程。旁观的盛鼎可以接受这个结局，却不知这是否就是渊要他了解的结局。
　　而这个夜却并没有就这样平静地过去。
　　一个时辰之后，整座山头再次震荡了起来，虽非山崩之势，却实打实震碎了盛鼎那个薄薄的结界。两人同时被惊起，此时的盛鼎已是虚弱无比，浅婴恢复得还不错，她甩开盛鼎的手给他稳了一下气，边着手熄灭了篝火余烬。石头兄弟在睡梦中被摇醒，迷迷糊糊后吓得抱作一团，浅婴马上把他们俩一把拽了过来。
　　浅婴拔剑出鞘，犹豫了一下，转手还是把剑塞到了盛鼎手里，见盛鼎虚弱地起身，她又把剑鞘也给了他让他有所支撑，两人警惕四周护着两个孩子。浅婴侧耳倾听，山体内部正源源不断传来阵阵 “嗡嗡”的嘈杂声。
　　那是成千上万只翅膀同时扑腾的异响。
　　“……这山里到底还有些什么？”浅婴伏到地上贴着石土凝神屏吸，听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且滂沱，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会、会不会是毒蝠？”小石头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什么毒蝠？”浅婴不解。
　　盛鼎道：“岷山群山之中栖有毒蝠群……生性好静，若有异响，便会……群起而攻之。”
　　大石头紧握着弟弟的手，看着浅婴和盛鼎，急得不行：“我们快走吧！毒蝠从来不会主动跑出来的，它们浑身都是毒粉，闻到绝对活不了！”
　　盛鼎和浅婴明白了，虚塔的横亘而出、与绛紫蜘蛛的一番恶斗、还有虚塔中还未死之人的哭喊，终于是激出了群山之中蛰伏的毒蝠群，山中或许还有众多其他溶洞缝隙，此刻那群毒蝠正气势汹汹朝惊扰他们的声源移动。
　　只是一只蜘蛛妖兽，至少还可以打得过，如果是如黑云压顶铺天盖地的蝠群，那他们决计没有生路。浅婴立马结印打出一团火御在身前，准备即刻离开。盛鼎晃了晃想要去背两兄弟，他们却异口同声拒绝了，两兄弟熟悉山路，义不容辞站到浅婴身前为他们带路。
　　“他俩都知道你这现在样子有多糟，省点力气先下山！”浅婴抓起剑鞘，连带着把虚弱的盛鼎拉了起来，她催动佩剑置于盛鼎脚下，稳着盛鼎疾行起来。
　　黢黑的下山路并不好走，何况还是地貌已经改变大半，浅婴趔趄了几次，大小石头也跌跌撞撞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每次都一骨碌爬起来生怕耽搁分毫，越往下跑，地下那隆隆之声愈清晰。到了半山腰处，已经有不少蝙蝠从山体裂缝中散溢而出。
　　这些毒蝠从头到脚都是暗红色的，仿佛是在血水里浸泡出来一样，所掠之处均会扬出一道红蒙蒙的烟尘。
　　“快捂住口鼻！”盛鼎喊道。
　　大小石头害怕得抱头鼠窜，浅婴一手遮脸一手把火球打出去驱散聚光的毒蝠。
　　“呲啦”一声，浅婴回头，只见盛鼎已经把淡薄的外衣扯了下来，一撕为二，不由分说把一半罩在浅婴头上，然后跳下剑去，把另外一半衣服箍在了石头兄弟头上。
　　“你又——”浅婴知道他又开始了，出言责备，话却被打断。
　　“别说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虚塔里的人我已经无能为力，难道连你和这两个孩子我也保不住吗？！”盛鼎提声打断。
　　浅婴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说完，他铆足了力气把两兄弟拉到了浅婴的佩剑上，确认他们站稳了，又拉住浅婴往山下奔去。
　　一路争分夺秒、狼狈不堪，盛鼎和浅婴沿着之前上山的路往回跑，忽然听到了有人在痛苦地嚎叫。浅婴把火团送了过去，发现是半天前刚被他们救出来的几个山民。他们气息奄奄地歪倒在山腰之下的路上，一个已经被啃食地只剩红血白骨，边上坐着个断了腿的人，一下下用石头在砸着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山民，嘴里还在痴痴笑着骂着，还有两个人状似癫狂地在乱吼乱叫，满地扑腾，完全不似人形。他们身边的地上已经被暗红色的粉末包围了。
　　旁观的盛鼎了然了，毒蝠群会扇翅出毒粉迷人五官，毒素迅速侵入肌理慢毒入心，这些山民就是因毒而生幻象，自相残杀，最后终是癫狂而死。
　　全都救不了了。
　　半天前亲手把他们拉出来安置在这边，告诉他们很快会把他们带下山的盛鼎，此刻痛苦万分，他面色死白地看着这一幕，眸子都晃动了。
　　“快走！”浅婴灭了照亮那处的火球，拉住失神的盛鼎继续跑起来。
　　所有毒蝠都在往山腰上的山泉口汇集。虚塔的正门已经卡死在山体中，唯一可以发出清晰声源的地方就是那条巨缝溶洞里，被酱紫蜘蛛破开的口子。毒蝠群会涌进那道口子，毒粉也好、撕咬也好，它们终会把那处声源彻底磨平。
　　天已经亮了，本该鸟语阵阵的岷山却是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树枝刮擦声。越往下，山体裂缝越少，不再见数量庞大的毒蝠，他们还是一刻不敢停歇地跑着。
　　日头升到高处，毒蝠群的声音随着四撒的阳光终于消失。
　　看到那条最初的进山之路就在眼前，前方人头攒动，恍若回到了人间，盛鼎再也坚持不住，瘫倒在地上。浅婴一把拉住，觉得他身似千斤重，怎么都拉不起来。
　　大小石头一直都在剑上，还有力气，此刻十分懂事，一把掀掉已经被红粉浸染的衣衫立马跳下了剑，一边拍干净身上一边冲到路上冲着山脚下的人影挥手大喊：“嘿！！快来救人啊！！看过来这边！！”
　　“救命啊！！来人啊！！！”
　　待山下聚集着的村民见到是那大小石头，连忙喜出望外地赶了过来。
　　“哥哥，你再坚持一下。姐姐，他们来救我们了！”小石头蹲回盛鼎和浅婴身边安慰他们。
　　浅婴运气为盛鼎调戏，看着那群山民越来越近。
　　“老天有眼啊，他们俩没死！”
　　“我就说嘛，肯定救回来不止这点人。那俩人还是挺有本事的。”
　　“大石头小石头！哎哟太好了你俩没事，你娘亲在后头呢，昨晚都哭得昏过去了，等下醒过来肯定高兴！”
　　“你们爹呐？”
　　“……”
　　人群的话语止在了石头兄弟悲戚沉默的目光里。
　　人群的脚步止在了满身被毒蝠粉末包围的盛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