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源》猫奴暴

109、上纪·许我茫茫不死心 耳边风声呼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坠落中无法使用灵法，亦无法驱动佩剑，脚下的云海的距离并没有因为无限的下坠而缩短，永远都是那么遥远，时间一下变得如此漫长。
　　烈风之下三人根本没有办法睁眼，盛鼎努力眯缝着眼确认浅婴还在身边，双手紧紧握住浅婴和虎蛟，生怕他们会松开。三人的手都是越来越凉，这冰凉的触感一反常态竟是带来了不真实的舒心感，一阵轻微的酥麻从指尖开始传遍全身，盛鼎一开始还能勉强打气精神，随后，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
　　如置云端，漂浮无物，盛鼎陷入了一个安稳沉静的梦乡，梦里好多画面一直交叠着。
　　落枫岭，浅婴飞身一脚抖无数嫣红枫叶，又挥舞着凤翅鞭尽数将其搅碎。一阵风吹来，满地的红黄之色翩翩起舞，浅婴舞着凤翅鞭快乐地转了好几圈。
　　浅婴跪在白雪皑皑的山路之前，手指都冻破了、额头也磕坏了，身后一片血渍如寒梅落地，她在大声哀求着哭喊着，可是群鸟飞绝的山路茫茫无一物。盛鼎对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叫她别哭，却只有雪花落下。雪花落在她的额头，她似有所感，看向盛鼎所在的地方问道：“是你吗？”
　　虚塔瘴气幻音缭绕，盛鼎飞身捞出救出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转手交给浅婴，母子被安稳送出，一片残垣断壁的飞扬尘灰中浅婴笑了，他也笑了。
　　盛鼎抱着浅婴，她一身都是血，身躯被不知什么开了好几个血窟窿，已然气绝。盛鼎面无表情，沉如死寂，还是在不断给她输入灵法、试图挽回她的生气。
　　月晕缭绕，金纸言书上落下盛鼎的名字，浅婴看着那名字上蔓延出的墨迹，目光明了又暗，一声不响退后了好几步，俯身给盛鼎磕了三个头。
　　浅婴不甘绝望地站在占卜台前，犹豫不决地把双手放到占卜台上，拨动了什么，一阵烈焰炸开，凤凰破火而出直冲占卜台上，一切湮灭。
　　有些是盛鼎刚见过的场景，有些却不是，亦真亦假，虚虚实实，盛鼎无法共情到多真挚的感受，只是看客，一瞥而过。
　　最后的一个梦，是虎蛟抱着昏迷的浅婴，着急忙慌地跟他说：“浅婴又离魂了！她撑不住了，我先把她送进孤城！”
　　然后他盛鼎就惊醒了过来
　　睁眼，天地一片纯白，不断有棉雪飘落下来，漱漱落了一身，额头细密的冷汗黏了不少雪水，他一个打挺站了起来。四周山皑苍茫，唯有前方一条山路，幽幽延伸向前。
　　这条山路很眼熟，白雪覆盖的石阶上留着依稀的脚印。
　　“浅婴又离魂了！她撑不住了，我先把她送进孤城！”
　　盛鼎一惊，沿着脚印狂奔而去。
　　小径漫漫无终期，盛鼎越行越觉得不对劲。这条路渐渐变得越来越熟悉，熟悉到让他怀疑此刻到底身在何处！
　　此路的走势，如果不是这条路上积雪皑皑，如果不是四周的雪山环绕，他几乎都可以断言，这是通往倾山山门之路！
　　但这条路让他觉得眼熟的不止于此，他想了好多个可能见过这里的地方，最后回到了那些梦里。这是梦里那条浅婴跪拜的路，她在这条路上何其狼狈、何其无助，她在问：“是你吗？”
　　猝不及防一阵绞痛上涌，心口和脑中又爆发出之前那不可忍受的痛苦，盛鼎收住脚步捂住心口，却没有止住身子往前的势头，狠狠摔倒在地上。
　　冰雪和血沫溅在嘴里，那疼痛并没有平缓或渐熄，而是愈演愈烈，盛鼎在雪地里痛得佝偻成一团。
　　那根本是他无法承受的痛，饶是他再能吃痛，仍然从嘴里爆发出一声骇人的叫喊。
　　“啊！！！——”
　　远处似有惊鸟飞起，呐喊消散在落雪漫天的孤城天地之间，徒留盛鼎一人。叫完后他是觉得稍微习惯了一点这种痛，他现下根本不关心这些，他急着想知道浅婴去了哪里，她到底怎么了。虎蛟说的话是梦还是真的，他把浅婴带去哪里了？
　　果然，不该跳下来的！
　　后悔莫及的苦恼爆发出来，盛鼎咬着牙吞下满嘴血沫，支起半个身子，想着哪怕爬也要爬到孤城里去。
　　然而一抬头，却发现眼前已经是一座山门了。
　　一座和倾山一模一样的山门，万吨无暇翡翠立柱上包裹着终年不化的冰雪，晶莹剔透。山门玉牌上，是古体的两字——“孤城”。
　　盛鼎欣喜不已，铆着一股劲踏进山门，却忽然被一股力道狠狠弹了出来。
　　他重新摔倒在雪地上，整个人天旋地转。山门没有对他敞开，
　　过了好一阵，他再次起身踉踉跄跄地跪好，咬牙忍痛，颤巍巍地对着山门恭敬一拜。
　　“倾山盛鼎，求入孤城。”
　　没有回应，结界依旧，飘雪依旧，静寂依旧。
　　“肯定四水之神放行，晚辈跪求，只想见一见浅婴。”
　　还是没有回应，结界依旧，飘雪依旧，静寂依旧。
　　盛鼎忽然明白梦中浅婴为什么会哭成那样了。无助，跪求无门、哭喊无应，她只能哭成那样来纾解心头的绝望。
　　他学着梦里浅婴的样子，一边说着“倾山盛鼎，求入孤城”，一下下对着山门叩首。可是每叩一下，他身上的疼痛就加剧一分，他的头还没有磕破，身上就已经被冷汗打湿了好几遍。
　　“嚓、嚓、嚓——”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山门之上的雪径上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走到了他面前，却没有走出山门，隔着那层结界站定，盛鼎看不到对方的脸。
　　“倾山盛鼎，求入孤城。”
　　盛鼎已是虚弱无比，觉得头都快要裂开了。
　　来者端详了这样的盛鼎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是个男子的声音：“你就要冲破浅婴给你才修复过的封印了。”
　　盛鼎一个激灵：“我的……封印？”
　　男子道：“是的，封印。”
　　盛鼎忽然心中万般思绪一齐涌上，竟暂时压过了疼痛，他振作问道：“什么、封印？她为何要给我下封印？冲破这封印我会如何、她会如何？”
　　男子淡淡道：“她给你下了两道封印，一道在心、一道在思。至于为什么，归根结底，莫不过是不想让你知道什么罢了。冲破了封印，不会如何，你和她多少都会被反噬一下，但不会要命。”
　　盛鼎本来凝着一口气，听完最后一句，整个人都泄了气似的垂了肩，挨过了一阵疼痛起伏的高点后，虚弱说道：“我无意冲破这封印……敢问，可有阻断我冲破封印之法？”
　　男子略微诧异：“哦？你不要冲破？你不想知道她封印了什么吗？”
　　盛鼎摇摇头：“想知道。但是浅婴的身体可能受不了反噬。”
　　男子带着颇为欣赏的语气道：“有意思。”
　　随后，他却话锋一转：“但你破印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因为浅婴给你修复这个封印时自身已是强弩之末。”
　　盛鼎听得心里焦火直窜：“浅婴到底怎么了！她又离魂了吗？她是不是……”
　　“是。她要死了。”
　　话音掷地有声，一阵昏天黑地的绝望冲过盛鼎的头顶，昏天黑地后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男子道：“凰女离魂，意味着她所有生命都已给予了出去，凤凰涅槃不日将至。”
　　“她……她在、在孤城里吗？”盛鼎哑声问道。
　　“在。”
　　“求求你了，让我见见她吧。”盛鼎支起身子，再次磕头跪求。
　　男子道：“你见她也救不了她。”
　　“我想带她回去。”又是一个叩首。
　　“回哪里？”
　　“倾山。”盛鼎每说一句，都跟着一个叩首，几下过后，额头终是磕破了。
　　男子叹息：“倾山不是她的来处，亦不会是她的归处。”
　　“……至少在涅槃前，我想陪着她。”盛鼎有些力竭，却是诚恳无比：“恳请四水之神成全。”
　　男子定定看着盛鼎，好一会儿才道：“你们一个两个，动不动就磕得头破血流来求我。”
　　盛鼎已经痛得头晕目眩，身子再也直不起来，整个人又佝偻了下去。
　　男子看他如此煎熬，终是叹了一口气，手一挥撤去了山门禁制。山门中的他一身白衣，与落雪浑然一色，一手结印，将盛鼎拉近了山门中。
　　盛鼎入山门后，结界再次拉起。再看四周，他们已经身置一间庭院雅阁的书屋中，苑中厚雪压竹，飞雪绕梁，安谧非常。
　　盛鼎虽是浑浑噩噩，但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谢道：“多谢四水之神。”
　　“四水不尽然，我是渊。”男子道。
　　盛鼎努力撑开眼，看着这个眉间覆雪的男子，传闻中迦南源四水之神之一，渊，心中顿起无限敬仰。
　　渊蹲下身子一手附上盛鼎额头，阻止他继续叩拜：“你冲破封印只是时间问题，既然不想让反噬冲伤浅婴，那就让我告诉你吧。这样不算破印、没有反噬，也不会加速浅婴的涅槃之期。”
　　“多谢……”盛鼎顿感周身轻快了不少，灼痛正在渊的压制下缓缓退却，他咽下喉口的腥苦味，诚恳感激。
　　渊感受着盛鼎脑中封印，停留了一会儿，道：“嗯……她给你所‘思’加的封印甚为坚固，我一时也看破不了。不如说说这‘心’上的吧。”
　　“她封印了什么？”盛鼎问道。
　　“你的济世之心，和她很久以前寻死的理由。”渊淡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