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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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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仙逝兴元府(下)
11月21日夜,湘叔匆匆地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令狐公卧室。三个儿子和两个已出嫁的女儿都已跪在他的床边。
商隐刚来到令狐楚的卧房门前,就听见一下下急促粗浊的倒气声,拉风箱似的。
那声音,让商隐的心抖索如风中树叶,几乎没有勇气推门。
终于伸手推开门,走到令狐楚的卧床前,令狐楚平躺着,身上盖着湖绿色,绣了老梅傲寒图案的锦被,两颊深陷,双目紧闭,张开嘴,一下下倒着气。如纸般苍白、毫无生气的脸被绿色的锦被一映,透着股淡淡的惨绿。
令狐楚虽然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却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正在用微弱的声音叮嘱床边的八郎,忠君、为民。
七郎看着八郎的背影,这个弟弟八岁已是十分沉稳,曾经忽闪不定的大眼睛早已开始变得深沉,曾经单纯直爽的思维也变得复杂。他机灵得连长他许多的自己都觉得惊讶。
父亲曾问他:“愿做济世英雄,还是愿意做圣人隐者?”
他从容答:“治世则为能臣,乱世则做英雄。”
还记得清楚地那一刻自己的震惊,自己分明自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和他年纪不符合的野心。自己是他的哥哥,流着和他一样的血,却依然无法了解他。
野心。是的。一个才八岁的孩子眼里的野心。自己早知道八郎远比其他同龄人要成熟,那时自己也知道,他也比其他同龄人要更加功于权谋。看到了他那对还没长硬的翅膀,和他已经栩栩如生的架势。
七郎回忆间,商隐已到床前。
“恩师。”商隐走到床榻前,执起令狐楚的手,含着泪,声音颤抖的唤他。
令狐楚听到商隐的声音,费力的掀起眼皮,睁开一对混浊老眼。脸上,竟露出了淡淡的欢喜神色:“商、商隐,你来了。。。。。。”
“是的,学生就在这里。”商隐握住他的手,感觉上如同握住一把潮湿腐朽的木柴,只觉心中酸疼,顿时流下泪来。
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后回到令狐时,令狐楚那难掩的高兴,并布置了大堂,迫不及待、隆重的将自己介绍给全家。那时,任谁都能看出恩师对自己的期待喜爱。
那样健康,满怀欣喜的恩师,今后,再也看不到了吧。
“荷。。。。。。”令狐楚一边倒着气,一边费力的说着,“商隐十六岁就在我身边,已经十年了。我视他如子。你们要亲如手足,相互帮助。勿负吾意!”
商隐听他临终泣血叮嘱,心早就如刀绞般。
“是。。。。。。”三个儿子加上李商隐,一齐回道。
令狐楚已如枯柴般的手握住了商隐的手腕。
“我一生也许伤害过别人,但我始终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但这不能掩盖我曾经做过许多错误的决定,我死后,不要为我向朝廷请求谥号。”令狐楚说着,倒气声越来越低哑沉重,“埋葬之日,不要击鼓吹奏,只需用一乘布车拉到墓地即可,任何讲究,一律不要。墓志铭只写宗门,执笔者不要选择地位高的人。”
“是,父亲。”七郎和八郎一一应了。
商隐越听越心酸,满脸泪水。
说完这件事后,令狐楚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平和安然。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父亲?父亲!”八郎颤抖着手,推了推令狐楚的身子。
床上的那个干瘦躯体,随着他的推搡动了动,竟没有半点反应。
“恩师?”刹那间,商隐只觉得喉间一热,眼前一花,头脑一片空白。
正在这时,有小厮的大嗓门传过来:“大夫!大夫!!”
八郎伸出手去,扶住商隐,握住一把冰凉。
八郎的胳膊很有力,他挺直了脊背,微仰着头,半垂了眼帘,望着商隐,让人觉得他一下子变得很高大。
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个中年人背着药箱赶到床前,看着他搭恩师的脉,看着他皱眉摇头:“彭阳公已经去了。”
八郎面沉如水,如冰似霜,眼珠慢慢变得越来越黑,似深渊般不可见底。
商隐反握住他的手,虽然极力克制,自己却也留下眼泪。
屋中女眷泪洒当场,顿时一片低低饮泣声。
痛哭。
焚纸。
将圆领衫脱去,商隐坐在桌前,久久没有起身。
商隐把自己关在客房里,草写《奠相国令狐公文》,又写《代彭阳公遗表》。两文写毕,他再也支撑不住,终于病倒,昏睡三天三夜方醒。醒时,八郎陪坐身边。八郎的声音中有心疼也有责备:“你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真是把人吓死了。”
令狐楚病逝,兴元幕府也随之解体。幕僚们在府主灵前叩过头,纷纷离去了。
刘蕡跟商隐、七郎、八郎、九郎告别,挥泪而去。他此去将投奔牛僧孺。
十二月初,商隐随着令狐家护丧大队人马返京。护丧队伍浩浩荡荡,来到京都西郊。
七郎和商隐两人并肩而行,却不说一句话。
远处的烽烟浓了,弥漫着苍穹,残阳斜下,暮色如血,照不见关山外的天涯。
野草和树木由于干旱又都焦枯卷缩着。农田一片荒芜,农具丢弃在道旁。饥饿的牛,死在土堆旁。村落里,断壁残垣,破残的房屋,孤零零地伫立在一片瓦砾中。
快到西郊,开始出现大量流民。
“公子,买我女儿吧,随你给几个钱,她有十岁了,手脚很勤快的,你买回去做个烧火丫头吧。”
“公子,买我的吧!”“买我的!”。。。。。。
商隐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一串铜钱给了那些流民。立时有更多的流民扑过来抢。
八郎一脚踢走几个,立于乱民中,一把揪起被流民扯得已经头发有些散乱的商隐,手中利刃出鞘,眼中寒光如刀似箭。流民们惧怕得散开成一个圈。
商隐在马上还不时回头望这些衣衫褴褛的人。第一次是安史之乱战祸,唐明皇逃往蜀地,安史叛军到处抢劫杀掠,放火烧房子,一些人失去了家人房子,流落于荒郊。第二次是甘露之变,宦官带领神策军追杀李训和郑注,一路抢劫骚扰,如同强盗一般。又造成一大批流民。
商隐痛感自己之无能为力,回来就写了悲撼天地的《行次西郊作一百韵》:“
蛇年建午月,我自梁还秦。南下大散关,北济渭之滨。
草木半舒坼,不类冰雪晨。又若夏苦热,燋卷无芳津。
高田长檞枥,下田长荆榛。农具弃道旁,饥牛死空墩。
依依过村落,十室无一存。存者皆面啼,无衣可迎宾。
始若畏人问,及门还具陈。右辅田畴薄,斯民常苦贫。
伊昔称乐土,所赖牧伯仁。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亲。
生儿不远征,生女事四邻。浊酒盈瓦缶,烂谷堆荆囷。
健儿庇旁妇,衰翁舐童孙。况自贞观后,命官多儒臣。
例以贤牧伯,徵入司陶钧。降及开元中,奸邪挠经纶。
晋公忌此事,多录边将勋。因令猛毅辈,杂牧升平民。
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或出幸臣辈,或由帝戚恩。
中原困屠解,奴隶厌肥豚。皇子弃不乳,椒房抱羌浑。
重赐竭中国,强兵临北边。控弦二十万,长臂皆如猿。
皇都三千里,来往同雕鸢。五里一换马,十里一开筵。
指顾动白日,暖热回苍旻.公卿辱嘲叱,唾弃如粪丸。
大朝会万方,天子正临轩。采旂转初旭,玉座当祥烟。
金障既特设,珠帘亦高褰。捋须蹇不顾,坐在御榻前。
忤者死艰屦,附之升顶颠。华侈矜递衒,豪俊相并吞。
因失生惠养,渐见征求频。奚寇西北来,挥霍如天翻。
是时正忘战,重兵多在边。列城绕长河,平明插旗幡。
但闻虏骑入,不见汉兵屯。大妇抱儿哭,小妇攀车轓.
生小太平年,不识夜闭门。少壮尽点行,疲老守空村。
生分作死誓,挥泪连秋云。廷臣例獐怯,诸将如羸奔。
为贼扫上阳,捉人送潼关。玉辇望南斗,未知何日旋。
诚知开辟久,遘此云雷屯。送者问鼎大,存者要高官。
抢攘互间谍,孰辨枭与鸾。千马无返辔,万车无还辕。
城空鼠雀死,人去豺狼喧。南资竭吴越,西费失河源。
因今左藏库,摧毁惟空垣。如人当一身,有左无右边。
筋体半痿痺,肘腋生臊膻。列圣蒙此耻,含怀不能宣。
谋臣拱手立,相戒无敢先。万国困杼轴,内库无金钱。
健儿立霜雪,腹歉衣裳单。馈饷多过时,高估铜与铅。
山东望河北,爨烟犹相联。朝廷不暇给,辛苦无半年。
行人搉行资,居者税屋椽。中间遂作梗,狼藉用戈鋋.
临门送节制,以锡通天班。破者以族灭,存者尚迁延。
礼数异君父,羁縻如羌零。直求输赤诚,所望大体全。
巍巍政事堂,宰相厌八珍。敢问下执事,今谁掌其权。
疮疽几十载,不敢扶其根。国蹙赋更重,人稀役弥繁。
近年牛医儿,城社更扳援。盲目把大旆,处此京西藩。
乐祸忘怨敌,树党多狂狷。生为人所惮,死非人所怜。
快刀断其头,列若猪牛悬。凤翔三百里,兵马如黄巾。
夜半军牒来,屯兵万五千。乡里骇供亿,老少相扳牵。
儿孙生未孩,弃之无惨颜。不复议所适,但欲死山间。
尔来又三岁,甘泽不及春。盗贼亭午起,问谁多穷民。
节使杀亭吏,捕之恐无因。咫尺不相见,旱久多黄尘。
官健腰佩弓,自言为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辈还射人。
愧客问本末,愿客无因循。郿坞抵陈仓,此地忌黄昏。
我听此言罢,冤愤如相焚。昔闻举一会,群盗为之奔。
又闻理与乱,在人不在天。我愿为此事,君前剖心肝。
叩头出鲜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唇。
使典作尚书,厮养为将军。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闻。”
《代彭阳公遗表》奉呈朝廷,文宗深表哀痛,下诏曰:
生为名臣,殁有理命。终始之分,可谓两全。卤簿哀荣之末节,难违往意;诔谥国家之大典,须守彝章。卤簿宜停,易名须准旧例。。。。。。册赠司空,谥曰文。
令狐楚死后,那些死于甘露之变的朝臣才终于由乱成贼子得到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