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38章 ...
-
谁剪轻琼作物华
把恩师丧事办完,商隐抽身去萧洞找同年韩瞻。原来简朴的小院落已经变成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庭院。门用黑漆漆成,钉满了闪闪的铜钉。台阶上还有两尊石头狮子。
院内,见一条白石砌路直通正堂。正堂是迎客之所,楠木桌椅,井然排列。墙上山水画、题赠字画,整齐悬挂,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韩瞻从内室迎出,有些惊喜,“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把人都急死了!最急的还是七妹。她三天两头地派人来询问你的消息。”
“年兄,我刚刚从兴元回来,令狐恩师仙逝了。”商隐哽咽了。
“令狐公是当今朝廷名臣贤相,不过人活百岁,终是黄泉觅路。商隐,你要节哀。”韩瞻看看商隐,见他比原来更清瘦许多,诚恳相劝。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蒙老泰山的大力推荐,已经得官获俸禄了。”韩畏之揽住商隐的肩往内室走去。
“是吗?怎么这么快。”李商隐尚不知道,惊讶地看着他。
韩瞻有些自得,“自然朝中有人好办事。你看我,有好些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座宅院,也是老泰山出资为我们建的。因为在京做官,没有自己的宅院很不方便。房子已经建好,过几天就去泾源接你嫂子去。你来得真是时候,再晚来几天,我就动身走了。在泾源过年,年后才能回来。”
商隐却只是微笑,飘忽的目光不可捉摸,似是有些微愁的期盼一闪而逝,然而终是不可追究。
韩畏之本就是极擅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会捕捉不到商隐那份隐约的失落。他猜想,是啊,商隐才华远高于自己,可是自己却先得了官。而商隐却还是寄居人家的屋檐之下,而他又是娶了妻子,又是建了新居,百事通达,万事如意。
于是韩畏之斟酌着又道:“义山年弟,依我之见,你就跟我一同去泾源吧。谈谈婚事,顺便就在七妹家过个喜年,我当你俩的媒人。另外,你就在泾源入幕,做掌书记。这样一来、老泰山也好再使把劲,给你也推荐一番。只要通过吏部这一关,以后就好办了。怎么样?”
商隐摇摇头,转开了话题,“年兄,你什么时候走?我来为你饯行。”
韩畏之心想,也是,商隐的心气如此之高,怎能忍受自己把婚事与推荐过关得官搅乎在一起这么不甚光彩的事,哎,自己这张笨嘴,平时倒是长袖善舞的,怎么今日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韩畏之有些讪讪地笑着,“我要赶到泾源过小年,所以想腊月二十走。还有几个朋友也要来饯行。你二十日来吧,给你介绍介绍。”
腊月二十日,京都阳光灿烂,温暖如春,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而忙碌。大街小巷人潮如涌,热闹异常。
李商隐如约而至。正堂已经座无虚席。桌上酒菜摆齐,但尚未开宴,像在等待主人发话。
管家在门口招呼一声:“李商隐到!”
满屋人目光都焦聚在他身上。
韩瞻上前拉住他的手,介绍道:“这是我的年弟,怀州李商隐。”
一边是满桌的菜,一边茶盏中新茶袅袅冒着热气,萦出满屋的清润的茶香。一个男人倚在软榻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商隐,竟然是温庭筠。
温庭筠一身碧色的长衣,长发漆黑如缎,肤色黑了些许,闪着健康迷人的光芒,剑眉下是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商隐,嘴角微翘。
“玉郎,别来无恙呀?”温庭筠说着极其正经的话,笑得却是邪气,整个人慵懒邪肆。
李商隐和别人依次行礼后,坐在他身边,“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四海为家,风云飘泊,依然是白衣卿相。我又没韩兄那么个好岳父,哈哈。”温庭筠向后微仰着头,露出颈间的喉结,懒洋洋地说。
李肱叫商隐到自己身边的一个客位上,道:“是给你专门留的位置,今日不醉不归。”
温庭筠挑了挑眉,拖长声调问:“李兄,你开玩笑吧,我认识商隐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里呢。”
李肱好脾气地笑笑,坐在韩畏之身边。
夜光杯,琥珀色,美酒郁金香。酒香浅浅却袅袅,直如雾里幽花,隐约不真切,偏自是清甜撩人。一饮而尽。
酒绕唇齿间,如丝缎之质,揉成一段佳酿,熏熏然,沁香入脾。
烛花摇曳,火光透过琉璃灯盏,轻飘飘地散开,绯红之下染着一层浅色黄昏,掠过眼前,让商隐觉得有几许迷离,欲细看时,烛花却灭了。
客人中,也有不少是他俩的同年,状头除了李肱,还有张裳、王牧也来凑热闹。
酒过三巡,温庭筠以手托腮:“一群大男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去请歌妓来侑酒吧,畏之老弟!”
韩瞻有些犯窘,因为他虽建成宅子,俸禄加上老丈人赞助,生活现在破宽裕,到到底还养不起歌姬舞姬。
“我知道你没有家妓,你尽管派管家去平康坊去请,提我名字,她们都会抢着争着来。提我的名字,她们不要钱,只是要好诗,可以歌唱的好诗。今天来了状头,要看看状头的诗,怎么样?”温庭筠嘴角噙笑。
李肱冷笑一声,那双像藏着一把刀的眼睛扫过温庭筠,道:“人们都说温飞卿走到哪里,歌舞妓就跟到哪里。今天为什么要吩咐管家去请呢?有损飞卿大人的芳名了。温大人大可代劳。”
商隐真是对温庭筠这张嘴感到头痛,李肱毕竟是状头,于是来打圆场:“李年兄,今日大家共聚一堂来为韩年兄夫妇饯行。小弟先吟一首,敬请诸位仁兄赐教。题目就叫《韩同年新居饯韩西迎家室戏赠》。”
籍籍征西万户侯,新缘贵婿起朱楼。
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头。
云路招邀回彩凤,天河迢递笑牵牛。
南朝禁脔无人近,瘦尽琼枝咏四愁。
温庭筠听罢,哈哈大笑,道:“《晋书·谢混传》讲,元帝在建业时,各种物资食物非常困乏,每次得到一只小猪,认为是最好的膳食,尤其认为小猪脖子上的一脔最香,所以就把这一脔送给元帝吃。当时群臣不曾尝过,于是就把它叫做‘禁脔’。现在人们把在中第进士里所选的婿,称为‘脔婿’。畏之贤弟是不是也应称为‘脔婿’?”
李肱唇角上扬,道:“温兄此言差矣。《晋书·谢混传》中又讲,孝武帝想为女儿晋陵公主求婿,大臣王珣螨向孝武帝推荐谢混,介绍说:谢混虽然赶不上刘惔有才华,但是,不比王献之差。孝武帝满意地道:有这等才干就满足了。过了不久,孝武帝驾崩,袁山崧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谢混。王珣劝道:袁大人请不要接近禁脔。所以王珣用‘禁脔’戏称谢混。后来谢混终于娶了公主。在诗中,义山弟就是用禁脔戏称畏之弟娶了公主,好不好。“
温庭筠切了一声:“诗的最后一句中,‘琼枝’出自屈原《离骚》:”折琼枝以继佩‘,在诗中指畏之弟。’四愁‘指张衡的《四愁诗》,诗中每章都以’我所思念‘领起。尾联,义山弟写得极风趣,说畏之是禁脔,即万户侯的贵婿,所以没有一个女子敢接近,他在新居感到寂寞无聊,人都消瘦了,整天吟咏《四愁诗》,思念妻子。”
两人争锋相对,唇枪舌剑,简直让人插不上话。
朱衣小婢席间奉酒。佳人抚琴为乐,此琴声颇低、颇缓,似乳燕呢喃,虽不及锦瑟玲珑玉震,但轻轻地缠在耳畔,自有一段风味。酒不醉人,人自醉。
虽然时间短暂,但他还是做了一场梦。
相遇,相知,相伴。一起看云海日出,一起上山采药,一起打理菜园。
梦中,没有功名,没有利禄,没有杀伐,没有哀鸿,恩师还在,堂叔还在,父亲还在。。。。。。
没有任何难过的事。
美好到,让他醒来后,宁愿相信梦中发生的一切,才是真实。美好到,他甚至不愿醒来。
如果不是湘叔,他不知道,还会在梦中沉溺多久,。
腊月二十一日清晨,李商隐被湘叔喊醒,昨天喝酒太多,直喝到深夜,他模模糊糊记得是畏之派人把自己送回来的。“商隐,韩瞻在门外等你回话。他带来一封信,你快看看。”
“他还没有走吗?”李商隐一边自语,一边展开信。原来是七小姐父亲王茂元的亲笔信!
商隐有些为难,“这可怎么办?”
“什么事儿?”
“洛阳的一位故友病了,让我速去洛阳。”
“是谁?怎么回事?”湘叔觉得商隐的反映有些奇怪,便问道。
商隐于是简单地把七小姐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通。
湘叔沉思片刻,问道:“你们认识很久了?提过亲事吗?”
“是在洛阳家认识的,很久了。他的父亲曾让年兄韩瞻提过。她父亲王茂元还曾提出辟聘我入泾源幕,做掌书记。”
湘叔知道一些王茂元的为人:一介武夫,幼年有勇略,跟随其父王栖曜南征北战有功,元和年间晋升为将军。甘露之变前,因曾受到王涯郑注等人重用,宦官威胁要杀他。他用家财贿赂左右神策军,得以保住性命,不久又进封为濮阳郡侯。他不是彭阳公这边的人,商隐如果投靠他,并娶他的女儿,将来就是站在八郎的对立面。
湘叔考虑得远,想得深,去不去,娶不娶,实际上将决定商隐的未来!
“商隐,你可要慎重考虑,你若一去,势必就会与这位小姐成婚。而这样的婚姻,肯定会影响你未来的生活和事业。自己拿主意,韩瞻还在外面车上等你哩。”湘叔没有具体明白地讲出为什么要慎重考虑此事,觉得商隐应当明白个中缘故、个中利害的。
商隐想了想,来到大门外面,韩瞻急切地迎了上来,问道:“信看过啦?七妹因你而病,她父亲请你入幕,都希望你赶快去泾源!别犹豫了,现在马上就跟我一齐走吧。”
“可是。。。。。。我当绮琴是朋友,这。。。。。。”
“男女还有什么朋友,好了,这信是刚刚送来的。走吧,快上车!”
“我还没跟令狐家告别。”
“七妹肯定病得很重,否则濮阳公不会亲自出面给你写信。他最疼爱七妹。说实话吧,他也给我写了封信,命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到泾源。他怕事情太突然,眼看又到过年,担心你要回洛阳,所以他已经让洛阳家人,去看望你老母亲,照顾好你老母亲过年,让你放心。”
韩畏之抓住商隐的手迫切地说,“义山贤弟,如果你不去泾源,我怎么向七妹交代呀?让我回去怎么向她父亲交代?”
湘叔脸色冷峻。他明白商隐迈出的这一步,将会影响他的一生一世,是福是祸,实在让人看不透。
湘叔站在门前台阶上,正注视着他,他们俩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这个王茂元看来是当真看中了商隐,要把女儿嫁给他,在朝中有这么个靠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令狐家,恩师去世后,除了七郎九郎之外,李商隐最亲近的人就是湘叔。他的话,他的决定,李商隐肯定会听的,他应当帮商隐下决心。
湘叔想了想,说:“商隐,洛阳你母亲那儿,我也会派人照顾的,你放心去吧。”
听了湘叔的话,商隐感激:“又让你费心啦。可是,我还没跟八郎告别,突然离去,他会生气吧。”
“你先走吧,一会儿八郎回来,我跟他说。”
商隐依然不放心。不告而辞,八郎要生气的,在恩师面前说过要以兄弟相称的,如此大事岂可不与之商量?
事后他明白,这是一个令他后悔终生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人生可悲处,就是似乎预料到结局,却不得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