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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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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仙逝兴元府(上)
秋风又吹时节,令狐公从兴元派人带来一匹快马,恩师病危!
十一月的汉中平原,西北风吹卷着积雪,摇晃着干枯的树木。莽莽的秦岭横亘在北面,苍苍的米仓山在南面蜿蜒起伏,中间是滔滔的汉水。
快马加鞭,连夜兼程。
骤然间一声嘶鸣,马的前蹄一滑,整个马身都失去了平衡,一声闷响,马重重的摔到地上,马上的人措手不及,也摔了出去。
湿透了的头发都披挂在脸上,商隐身上的衣裳也再也找不出一丝干的地方。隔着雨幕,商隐默默看着倒地不起的马,心里惨然。马的一条前腿受伤了,虽然不算严重,但也没有可能再驮着人奔跑。这匹素马挣扎着,竭力想要站起来,伴着一声声哀切的嘶鸣,它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
马精疲力竭,商隐只好与湘叔共乘一骑,到驿站换马继续前行。
商隐很惴惴不安,“湘叔,恩师的病?”
“很重,又不肯吃药。”
“为什么?”
湘叔呼了一口气,宛如一声叹息:“他总是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吾之年极矣,吾之荣足矣!何需药石?’怎么劝说,就是这么几句话。所以希望你快点来,好好劝劝他。你是他最器重的门生,也许能劝他把药吃下去。”
商隐心里一阵寒颤,他知道恩师的脾气,恩师认定的事情,是谁也更改不了。
商隐与湘叔快马加鞭来到兴元府,幕僚们都来跟商隐打招呼。其中亦有刘蕡。
七郎和九郎从里面走出来,相互施礼寒暄后,商隐问七郎:“怎么会这样?”
“这些年外任居多,尤其行军打仗,宿无定所,饥餐露宿,肠胃不调。甘露之变后,家父耿直持正,又得罪了仇士良,晚年被谪贬到这寒苦之地,病更是加重了。”七郎抱怨着。他的身体也不好,自幼患有风痹症,腿膝疼痛,痼疾沉疴,久治无效,人消瘦多了,更显得弱不禁风。
商隐心疼地关切道:“七郎,你也要保重啊!看你瘦的。。。。。。”
七郎点点头:“我知道。父亲听说你在赶来,今晨起来倒是喝了几口米粥。”
一行人,匆匆奔内室而去。
进得内室,来到彭阳公卧室前,老管家湘叔进去通禀,只听从里面传出彭阳公略有些嘶哑的声音道:“是商隐吗?快进来罢。”
商隐听见恩师的呼唤,立即答应一声,推门进去,只见恩师已经坐起,在床上向自己招手。他连忙上前跪倒地上,行叩拜大礼。行完大礼,商隐跪在地上又问了安,询问了起居和病情。
令狐楚问道:“商隐,老母亲可好?你的身体,还好吗?请医生诊诊脉,吃几副药。”
“恩师,家母托您老之福尚好,也是上了点年纪,虽然有些肠胃不调,肢体酸痛,但请医生开了几个方子,家母之病现在已痊愈。至于学生之病,实在是小病,不值一提。”
“哦。”令狐楚似乎已经听出商隐宛转之意,沉默半晌,道:“看你身体,不比七郎强多少。商隐,一定要保重身体,诊脉吃药很必要。湘叔,那些送来的人参,拿给商隐七郎补一补。”
“商隐,”令狐楚微微阖上眼帘,“我已活不到今年冬天。”他声音中的温和与苍凉令商隐悲从中来。商隐泪如泉涌,不可自持。但他不愿放手那最后一线希望。
“大夫原说我活不到今年,能拖到这会儿已经万幸。”令狐楚叹口气,他看着商隐成长,又怎么会不了解他此刻在想什么,惟有打破他的希望,当自己走得时候,他才不致悲痛欲绝,又道:“你这孩子就是重情重义,凡事都不易看开。我死了以后,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早些成个家安定下来吧。”
商隐一惊抬头,愕然失措。
“你别吃惊,我早就有这心思。” 他挥手不让商隐插话,又接着说:“男子,先成家后立业也是可以的。有个人知冷知热,总好过一人孤零零的。况且,你惟有成家,才能断了别人的肮脏心思。”
他凝望着商隐的眼光变得深邃:“商隐,你是个好孩子。可有时候不能太死心眼。该过去的就得让它过去,不然就会毁了你一辈子。
令狐楚的敏锐与正确让商隐心惊。商隐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但他无话可说。他无法给他任何承诺,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踏出那场桎梏,将会怎样。
他看商隐没有回答,轻轻叹息。
“世人往往身不由己,能够自己作主的时候更要珍惜。”令狐楚语重心长。
说话多了点,令狐楚显得很疲劳,眼皮抬不起来了,但在学生面前,他还是坚持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向商隐摆摆手,让他站起来,到外面去休息。
商隐到后不久,八郎也从长安赶到兴元府。仅仅没多久,八郎就从左拾遗转为左补阙,又官升一级。八郎来得急,还穿着官服,可官服穿在他身上,更显得身姿挺拔;官场历练则让他面色刚毅,不怒自威。
八郎进内室时,只见商隐正站在令狐楚身边,轻轻扶着让他躺下,然后把被盖好。他一直陪在令狐楚身旁,几乎寸步不离,见令狐楚已经闭上眼睛,也悄悄地退出卧室。
“八郎!你怎么才来?”商隐关切道。
“长安有些事要处理,一时走不开,一处理好当天我就上路了,没耽误一点时间。一路上,只在喂马饮马时,才打个盹。”八郎眼中满是血丝,可见是累惨了。
“八郎,商隐,你们都去睡一会儿了。老爷醒了我会叫你们的。”湘叔在旁边说道。
以后的几天里里令狐楚的情形每况愈下。他现在不仅不能自己坐起,连他的手臂亦不灵活。他越来越是沉默,从前睿智的眼中渐渐失去了光辉。有一天商隐喂他喝药后,他努力自己擦去嘴角的药渣,一笑说,“有一天我会连手指都无法移动。”商隐几乎失手打碎手中药碗。
侍奉师傅喝完药整整一个下午,商隐呆呆地坐在回廊。
院中蝉鸣喧嚷,树影碧郁,阳光熙华。
这样的繁华节气,万丈生机。
夜半时分恩师再次昏然睡去。一天一夜的担心,也许,也许恩师就这样睡去了。
有了这样的害怕,商隐惊惧得不能自已。这么多年来,与其说将令狐楚当做自己的老师,当做自己的恩人,更不如说,他在商隐心中其实已经成了父亲。
商隐离开了睡梦中的恩师,去了惜贤堂后的凝碧池。
只有那里在夏天仍是幽冷的,横塘碧影,零落野荷。天幕低垂,只有几点残星晕开了光华。
商隐沿着凝碧池徘徊,毫无目的没有去向,只看到多年前那个沉稳温和的长者细细指点着一个年幼的少年。再见回忆令商隐觉得无比亲近的温暖,却又有盈怀的悲哀与愧疚。
终于第二天的黄昏,令狐楚醒了过来,只是一个眼神,湘叔便立刻明白,叫来了商隐。
令狐楚没有坐起身,只欠着身子,把商隐叫到床边,伸出手,商隐立刻握住他的,他的手仍如商隐记忆中一般温暖。令狐楚艰难地道:“玉郎。。。。。。”
李商隐关切道:“恩师有什么吩咐,学生理当尽心尽意按照恩师的意思办理,请勿担心。”
令狐楚示意商隐去拿桌上的一张纸,道:“这是我这病前写就的。你看着改一些,代我写篇遗表,呈给皇上。”
商隐听了恩师要自己代写遗表,心中一阵沉痛,握住恩师的手,泪似泉涌。
令狐楚精力衰竭,说完那些话,实在支持不住,又昏睡过去。
商隐擦干泪水,走出卧室,展开手中的稿纸,字迹气已衰:
臣永惟际会,受国深恩。以祖以父,皆蒙褒赠;有弟有子,并列班行。全腰领以从先人,委体魄而事先帝,此不自达,诚为甚愚。但以永去泉屃,长辞云陛,更陈尸谏,犹进瞽言。虽号叫而不能,岂诚明之敢忘?今陛下春秋鼎盛,震海镜清,是修教化之初,当复理平之始。
然自前年夏秋已来,贬谴者至多,诛戮者不少,望普加鸿造,稍霁皇威。殁者昭洗以雪雷,存者沾濡以两露,使五谷嘉熟,兆人安康。纳臣将尽之苦言,慰臣永蛰之幽魄。
看罢,商隐又泪流满面。恩师临去黄泉路,还要陈尸上谏,还惦记着甘露之变被杀害的冤魂和被贬窜荒远的大臣,希望皇上为他们昭雪和平反。
九郎见商隐手持一纸,面容肃穆,也围了过去,看着看着,一边愤愤不平地埋怨:“为什么还要管这些闲事儿?在京好好的做官,不就是因为多管闲事儿,才被仇士良排挤到这个鬼地方吗?皇上难道他心里不明白,朝廷大臣为什么被杀的杀,贬的贬,排挤的排挤?不都是因为宠信宦官造成的吗?他能听进去劝谏吗?”
八郎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的,止住九郎,道:“住嘴!皇上岂是你可以妄加评论,一人犯事,诛灭全族!王涯家、舒元舆家几百口人,全被斩杀,你不知道吗?还要胡说!”
九郎不敢再吭声。
八郎接过那张纸片,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摇摇头,自言自语道:“父亲总是那么耿直,过刚易折。哎,皇上都惧他三分,他又岂会惧怕父亲?”
七郎的风痹在这高寒的西北之地,又犯了病,两条腿疼痛,走路艰难。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正用炭火熏烤着自己的膝盖,以减轻一点痛苦。
商隐走进屋,他想站起,迎上前,却没能站起来,苦笑笑道:“看我都快成残废了。真没办法。”
商隐坐到他身边:“有试着用生姜水泡过么?”七郎摇摇头。
“其实你可以试试,至少会舒服些。还有个我本家堂叔的偏方,就是用西红花、雪莲、田七、乳香、没药、生川、草乌、牛膝、樟脑、木防己、冰片等40多味药粉用白酒配制成药膏,贴在脚上,你试试,效果很好的。回头我把药方抄给你。”
商隐说完,把恩师写的纸递给七郎,道:“这是恩师写的,叫我代为遗表。”
七郎看着看着,悲伤道:“家父是对的,甘露之变后,冤枉的人不平反昭雪别说被冤枉的人心中积满怨恨,就是咱们旁观者,也觉得太不公平。那些死去的人还曝尸荒野,活着的人却无心掩埋,只是一心追求功名利禄,太让人寒心了。”
“七兄,恩师旧事重提,有用吗?皇上都惧怕宦官,他能接受恩师的上谏,去得罪仇士良吗?”
七郎:“不!重提旧事和皇上敢不敢接受上谏,这是两回事。能旧事重提,这就表明旧事尚有许多人记在心中,是抹不掉的,不昭雪平反是不行的。另外,能重提旧事之人,是有胆有识之人,他是关心百姓生死,关心朝政清浊,关心李氏江山社稷是否能万古长存,所以说,家父是位了不起的人。我敬佩父亲。”
李商隐握住七郎的手:“恩师也是我最敬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