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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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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杏花园聚会
曲江池。
杏花园。车如流水马如龙。四处人潮涌动,满是花香鬓影。
牡丹国色天香,海棠玉堂春睡,触目所及尽是天下仙花名种:艳治的芍药,素雅的白兰,妖娆的红杏,还有灼灼其华的红桃,如月如雪的白梨
这楼台亭榭,曲水名花,使商隐只觉得所处之处并非人间。刚入席,商隐和八郎两人已经花香染衣,被沾染了一头一身的花气。
令狐绹冷漠清高,虽只是身着官服,但修长挺拔的身姿在一众官员中尤为显眼,年纪轻轻便一派沉稳淡定的神态;商隐身着紫衣,白玉发簪松松挽起一湾黛色流泉,温润却耀眼。他们两人一个俊逸是人中龙凤,一个飘逸如天上嫡仙,即便是人才汇聚的长安,也难出现这等出色的人物。两人刚入席便引起旁人侧目。
几个宫女引领各位进士入座,八郎已有官阶,不能与商隐坐在一起,只能暂时分开落座。商隐排在与自己同榜的韩畏之一起。
此时,人潮忽然骚动了起来。“哒哒哒”几骑突出人群,疾驰而过,后面紧跟着一大群持长枪的将士,人潮瞬时被迫分出一条路来。“皇上驾到——”一声响亮的号令压倒喧闹的人声,哗啦啦,所有人都慌忙下跪恭迎,四处立时静了下来。
远处缓缓行来一驾龙辇,两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朱红的翔龙在车身跃跃欲飞,黄金色的帷幔款款垂到地上,繁复的纹饰让人目眩神迷。一个穿着暗红色袍的男人扶着一身龙纹服饰的少年走上帝座。
夜晚,熠熠的一片灯火辉煌,繁华颓靡胜过江南名城许多。那些达官贵人名媛淑女早已在席上推杯换盏打情骂俏起来,倒仿佛他们才是今天聚会的主角。可是这满园的千百人,都已不存在,商隐只看到座上的帝君。
那个双目修长的男人笑语盈盈地出来宣布宴会开始,与商隐同桌的韩畏之小声对他道:“这便是当今皇上身边最红的内侍宦官仇士良。”
话音刚落,商隐就看见仇士良的眼光往自己这边扫来,商隐怔了一下,韩畏之又扯了他一下,道:“快站起来,一同举杯祝皇上万岁!”
接下来便是赴宴者所带的花一一被唱名献上,一圈评比下来,果然是状元李肱的“姚黄”、“魏紫”得了头名,文宗命仇士良赐御酒一杯,夜明珠一颗,李肱接过盛夜明珠的锦盒放于案上,又接过御酒一饮而尽,众人齐声喝彩鼓掌。
接下来是击鼓传花,由一个宫女背面众人击鼓,将一朵红花在众人间依席位顺序传递,鼓声停时如花在谁手中,谁便得或唱歌、或跳舞、或作诗、或弹奏,如都不能便要罚酒三杯。竟也有人为了在皇上面前一显身手而故意失误的。席间笑闹一片,歌舞升平,园中诸人浑似到了极乐世界般兴高采烈,早忘却了世上的千般烦恼。
商隐忽听鼓声一停,喧嚣顿止。懵懂间又听得众人齐声起哄,这才发现那朵红花正在自己的腿上。仇士良似笑非笑:“新科进士怀州河内李商隐,你是罚酒啊还是献技啊?”
商隐将红花置于桌上,卓然而立,道:“臣愿吟诗一首。”仇士良点头。
商隐朗声吟道:“
望断平时翠辇过,空闻子夜鬼悲歌。
金舆不返倾城色,玉殿犹分下苑波。 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
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阳春意未多。”
吟罢,座中众人面面相觑,这首诗不写今日皇帝幸会曲江的盛况,却写在半夜听到冤魂怨鬼的歌哭。如今曲江流水依旧分波于玉殿。甘露之变,朝臣如陆机之遇害;国祚衰颓,他亦有索靖暮年之叹也。
座下一片寂然,贸然搭腔。文宗定定地看着商隐,缓缓说道:“好诗。音韵铿锵,忧国忧民之心溢於言表,朕有赏。”
商隐道:“回圣上,臣建议至少为前朝朝臣正名。”文宗仰面,不语。
仇士良眯紧了双眼,却有些兴致盎然地看着。
八郎脸色有些发白,今日,商隐的话,太多了,连忙示意击鼓传花的宫人。
幸而,那些宫人都是极会查颜观色的,立刻又开始了游戏,断了商隐的欲言又止。
宴会结束,商隐出席等待八郎,他酒量不好,此时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走过来对商隐道:“李公子,仇大人请您过去呢。” 这些近身侍从都是极势力的,并不觉得这个白衣士子算什么,那些大臣生死都喔于仇大人手中,更何况这样一个尚未授官的学子,言词间自然而然的就带出了鄙薄的意味。 商隐脚步一动,却被令狐绹一手拦下,令狐绹垂了眼帘,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那小太监凳时犯了难:“这。。。。。。仇大人只叫了李商隐,令狐大人你。。。。。。” “哈哈~~令狐大人。”仇士良笼了双手慢慢走近,“我不过仰慕李公子的才华,想找他聊两句,既然令狐大人与李公子有事,那便先去忙吧。”声音低柔魅惑,带着说不出的磁性。 令狐绹恭敬地欠身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公。” 拉过商隐便欲离开。
“李商隐。”
八郎和商隐刚转身,听见这声音又只好转了回去,“仇大人。”
“哦~~没事,令狐大人。天色已晚,回去早些歇息罢。”仇士良声音低回柔和,但是却让人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多谢大人。”
仇士良望着他们的身影,微微一笑。令狐绹,我还以为你没有弱点啊,油盐不进呢!
呵呵,断袖虽然不是罪,自古天子都有那么几个男宠。但毕竟为世所不容,哈哈~~~
第二天中午,商隐半睁开眼睛,怔怔盯着床顶的梅花图,头仍有些昏昏沉沉,瞬间有种身在梦中,不知处于何地的漂浮感。一连忙了十多天,商隐一直想着要给恩师写封信,但竟然直到今天还没动笔,他实感内疚。
于是,他推掉了一切应酬,把自己关在客房中,集中精力,给恩师写信。
刚要动笔,九郎突然闯进门来,手里拿着一对锦绣双鲤鱼。李商隐立刻认出那是王家七小姐的邮袋,忙问道:“我的信?”
九郎歪着头笑:“说吧,是哪家小姐的?”
商隐点了点他的脑袋,说:“快给我,九郎!”
九郎把袋子捂住:“不说,今天是不能给的。”
商隐无奈地笑:“九郎,这是韩畏之送来的信。他是我的同年,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游玩宴饮。”
九郎提起邮袋在眼前看看,眼睛咕噜乱转:“是吗?这个‘双鲤鱼’不像是男人所有,手工真精细呀。”
商隐干脆架着手,笑着看他:“韩同年的妻子有一双巧手,最能刺绣,制作一个邮袋,算不了什么。等你娶个巧手媳妇,你腰上那把宝剑也会套上一个绣制的剑袋。”
“你别胡说啦!”九郎把邮袋扔下,红着脸走了。
他从绣袋里抽出一张薄纸,粉色,还带着一股香气。展开信,的确是七小姐写的。
信中说,她要回东都洛阳探望母亲,还带着韩畏之的一封信,希望他也赶快回洛阳,他会为他做媒。
商隐心中有些烦躁。明天再去跟他谢绝这份好意吧。
左右无事,商隐定神开始提笔给恩师令狐楚写信:
今月二十四日,礼部放榜,某侥幸成名,不任感庆。
某才非秀异,文谢清华,幸忝科名,皆由奖饰。昔马融立学,不闻荐彼门人;孔光当权,詎肯言其弟子?岂若四丈屈于公道,申以私恩,培树孤株,骞腾短羽。自卵而翼,皆出于生成;碎首糜躯,莫知其报效。瞻望旌棨,无任戴恩陨涕之至。
写好信,折好,派人送去给令狐楚。
下午,八郎刚回府便派人请商隐到书房,双目灼灼盯住商隐的双眼,冷着脸色,好一会儿不说话。商隐只是规规矩矩地立在书房门口,也不语。
八郎收回目光,哼了一声,端起茶杯,道:“坐吧。”商隐坐下。八郎自顾喝了几口茶,才缓缓道:“仇士良叫你你也敢去!”
商隐道:“那不是没去成么。”
八郎捧茶杯的手一停,拍案而起:“难道你还想去成?你以为他仇士良是善男信女?你屡次得罪于他,他不想着灭了你这根刺?你以为你还会像甘露之变时那般好运?”
商隐摇头头。
八郎颓然:“那时你只是个白衣学士,他已琢磨着要杀你,若非我。。。。。。和父亲多方擀旋,你能平安无事!此番更为棘手,你已中进士,不日即将面临释谒部试,不要说不让你做官,最可怕是给你官做,借别人手折磨于你!死还是好事,就怕是折辱于你,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有些醉了,而且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所以就。。。。。。”见八郎已恢复冷静,商隐这才坦然道来。
出乎意料的,八郎这次没有动怒,脸上反而有种欲言又止的尴尬。隔了一阵,才听那低回悦耳的声音徐徐道来:“长安太危险了,要不暂时回洛阳躲躲罢。”
商隐清瘦秀挺的身影慢慢踱到窗前,令狐绹看着商隐,带着几许难言的情愫心思。
花若生的艳,难免会招来蜂蜂蝶蝶,爱花之人,总想将它栽到自己园子里。商隐风华绝世,又有满腹才情;性情高洁,又敏慧深细。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在当时众多学子中,也就出了这么一个。莫说那些达官显贵,甚至连宫中妃嫔,长安学子,都千方百计想移栽这株仙花。但是每一个要染指他的人,都怕了令狐绹维护的姿态。若非令狐绹百般周璇,兴许商隐的境况远比自己想得更险恶。
商隐虽不知道全部,但也知道八郎替自己挡了不少麻烦。因此商隐安静地等待八郎继续说。
八郎续道:“我也知道宦官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仇士良鱼弘志一天不除,那些能为圣上分忧的文臣武将就一天不能安排在关键的位置上,比如杜牧杜御史。”商隐不动声色,八郎看了商隐一眼道:“可连文宗也奈他不得,甘露之变便是例子,你要让你家乡的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淡淡的月光流淌过商隐那线条柔和的侧脸,他看着窗外说:“小弟不日就启程回洛阳。”
窗外,花开花谢,瞬息浮生。
红尘繁华颓靡,正如春城的飞花柳絮,迷人眼,扰人心。
第二天一大清早,李商隐就到萧洞来找韩畏之。这只是个临时住处,韩畏之的泰山王茂元已出钱给这对小夫妻另建一处新宅。商隐到的时候,韩畏之正在家中小院修剪花枝。
“畏之年兄,我马上回洛阳家,来和你告别。”
“可七妹的父亲派来接她去泾源的人就到了。他们马上就出发,连夜要赶回去。七妹希望你也去泾源。她父亲会聘你入幕的。”
突然的变化,使李商隐不知所措。及第的喜讯还没告诉母亲、弟弟和洛阳的亲友,怎能去泾源呢?况且还要过释褐试这一关!
韩畏见商隐为难,拍拍商隐瘦削的肩头,安慰道:“七妹的母亲也从洛阳到泾源了,所以七妹才去泾源的。以愚兄之见,你先回洛阳家安顿一下,然后再同去泾源,怎么样?”
商隐点点头。
萧洞并不大,但韩畏之夫妇将此打理得十分好,虽只是月季蔷薇这样的普通花朵,但姹紫嫣红,别有一番情趣。若说是新及第进士,反倒更像是个老园丁,花园里暗香浮动,满地落英。竟不知几时春来,知道时却已春尽。两人谈笑一番,商隐于是戏作二首诗赠畏之年兄。诗云:
龙山晴雪凤楼霞,洞里迷人有几家?
我为伤春心自醉,不劳君劝石榴花。
前两句用刘晨进山寻药,与仙女在山洞隐居的故事,来戏畏之。后两句,是感叹自己虽然孑然一身,但也无需韩畏之做媒。
韩畏之听罢,哈哈大笑,道:“不用我劝‘石榴花’?你虽然不用我做媒,但七小姐对你却是真的有心,你何不考虑一下。”
商隐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告辞了畏之,回到令狐家。因为昨天晚上已经和七郎等三兄弟告了别,老管家湘叔也去了兴元,家中再没别人,收拾收拾东西,就要出门上路。
出门却见锦瑟倚在阑干外,寂寞地微笑,正是韶华年岁,眼角却已生出了细细的皱纹。
花园里暗香浮动,满地落英。竟不知几时春来,知道时却已春尽。商隐镇定一下:“夫人,不知到此有何见教?”
“别叫我夫人。如今的我还不如一个娼妓。”锦瑟凄凉地笑,“商隐,如果,你还念及曾经的情分,带我走吧”
商隐低头:“不,请原谅,我不能。”
“你,也嫌我脏么?”淡月疏桐,素烛残花中,锦瑟妖妖娆娆地笑了笑。
商隐后退一步:“不是,只是你已经是八郎的妾侍,朋友妻不可欺,我。。。。。。”
未等商隐把话说完,锦瑟消失在游廊门洞间,只留下商隐心事苍茫,眉宇间俱是萧瑟之意,为这个女子心生怜惜。
游廊身处,八郎英挺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在那厢负手而立,三分狂傲、七分矜持,只是那不经意间的一挑眉、一昂首,雍容高华的意态刻到骨子里,皆是天生。
残春,花落了,柳枝却吐出翠绿,一派繁茂景色。
短亭长亭上,送别的人陆陆续续,来来往往,一片繁忙。
商隐孤身一人,众人眼红的进士及第,多年来所追求的目标总算达成了,却并没给他带来多大的喜悦。人生,走的路太远,却似乎已忘记当初最初的目标是“致君尧舜上,但使风俗淳”。
往年他一连几个月足不出户地用功,却名落孙山;而今年,只是随意作了几篇诗赋文章,结果却金榜题名。
很是伤感,颇多无奈。他摇摇头,安慰自己毕竟还是及第了,多年的追求多年的愿望,到底还是如愿了的。
回到洛阳老家,堂兄让山以及众亲友知道李商隐及第,即将做官,一片喜气。让山把家中的陈酿搬出来,招待前来贺喜的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