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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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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长醉不复醒
一片红叶落在了商隐的窗前,他知道,又到了一年的秋了。八郎从京城派来一辆四匹高头大马的马车,并寄来一封亲笔书信。
信中,八郎说了三件事,第一朝廷已升调他为左拾遗,让商隐速到京都参加庆贺宴席。第二件事是来年春试的主考官,朝廷已确定为高锴。八郎与他关系很密切,这两年朝廷局势逐渐安稳了下来,八郎已鼎力推荐商隐,希望可以和商隐同朝为官。
屋里里光线昏暗,连书上的字都蒙了尘一般。光阴原本就是宁静的,此刻连香也焚完了,便越发有种凝滞的古旧感。
商隐把信拿在手里,读了一遍又一遍,却十分踌躇。几乎每个字他都能感受到八郎的愉快,八郎的迫切,但自己。。。。。。
不管怎么说,终是不忍拒绝的,于是提笔,致书一封,书云:
“子直足下,行日已定……自昔非有故旧援拔,卒然于稠人中相望,见其表,得所以类君子者,一日相从,百年见肺肝。尔来足下仕益达,仆困不动,固不能有常合而有常离。足下观人与物,共此天地耳,错行杂居,蛰蛰哉!不幸天能恣物之生,而不能与物慨然量其欲,牙齿者恨不得翅羽,角者又恨不得牙齿,此意人与物略同耳!有所趋,故不能无争,有所争,故不能不于同中而有各异耳。足下观此世,其同异如何哉?”
把信折好,请人先送京城令狐府。五日后,他坐进那辆马车,很快便来到京城。
秋日京都,和平日里相较也不见得异样,只是略吵了些马匹的嘶鸣,失态的尖叫,
商隐绕了一个弯,从延兴门入城,经新昌坊和升道坊,再往前行,是永崇坊。
他停车在路口,略略歇息。发现已来到昭国坊,就在这时,突然驶过来一辆八匹白马的马车,车里坐着的,正是王家七小姐!
坐在车中,绮琴很是得意,终于见到他了,虽然派的人没有预测好商隐来的时间,路线却是对的,这几日天天这么长路线跑来跑去,纵使她只是坐在车里的,速度也不快,却也是被颠得有些晕,可是,终于见到他了。
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绮琴身旁的六姐更是一头雾水了,连着几日在这几条街上跑来跑去,却又不像要买什么东西的样子,前几日还是拉着脸,怎么突然笑颜如花?
回到令狐府,跟九郎寒喧见礼之后,彭阳公身体欠佳,七郎随同前往,继八郎来信后,彭阳公也来信要辟聘商隐入幕,让他参加完八郎的贺宴后尽快去兴元。九郎已长大,不再是那个爱粘着他的孩子,他变得更像七郎,像彭阳公,温润如玉。
熟悉的角灯,紫檀木制的几榻,红木雕花的栏杆,绫制的绣花窗帘,薄薄的轻纱迎风舒展,如绝色舞姬的长裙,莲花般轻盈绽放。一切都如此熟悉。
坐在一幢又一幢的书架之间,四周悄寂无声,除了他没有一个活物。过去的时间仿佛是已经写在书中的故事,只有翻开时才能看到,却显得并不真实。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变化。。。。。。
商隐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来了,门帘猛然被摔开了,还没来得及回神,有人扑了过来,却在商隐转身的一霎那定住了脚跟。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听到这个抱怨的声音,商隐笑了,他其实好像也没怎么变,“你怎么才来!”
商隐抬头,令狐绹静静的望着商隐。
他一直都是静静的——事实上八郎很少见到他喧闹烦躁的时候。古人说君子温润如玉,商隐便是那玉,温润却坚毅。他看着绵软,个性却无比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他的感情便已经发酵成了占有欲,想占有他,他喜欢照顾每个人,每个人也都喜欢他,他是那么让人喜欢。
“你回来了。” 八郎笑了,笑容骄傲而飞扬,象是太阳的火焰,把人焚成了灰,又变得温柔“呆到考试吧,好不好。”
十年的光景,不浓烈也不漫长。期间的每一点困顿和迷惘,坚守和喜悦,一弹指就都成了往事。但有些人,有些事,在商隐心里留下的痕迹,却从未变得浅淡。
是的,八郎已经是个男人了,已经不是孩子了。少时个性偏激甚至略有些残暴的孩子,渐渐收束了,那些肆意妄然变成了无所畏惧,刚毅的轮廓、英挺的眉宇,凌厉如剑般的俊美,仍是带着天生的狂傲,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带着滚烫的温度,要把人灼伤了。
“好。”商隐一如既往温和地笑着回答。
八郎端起了酒壶:“尝尝这个,是长州专门派人送来的。”
商隐微笑着接受了他的亲自倒酒,大口倒入喉,赞赏的深吸一口气:“好酒!”
“商隐,我准备置一个宅子,等你考上了,我们就搬去一块住,你说,好不好?”悠扬的乐笛声中,八郎凑近商隐,细细地计划着,有一种得偿夙愿的欣喜。
似乎想通了什么,商隐的嘴角忽又放开一般绽开了,浮起笑容,看着盏中轻浅的酒液摇摇晃晃,映着红色的灯光,而后是更绚烂的笑容:“八郎,这酒真不错,送我一点?”
那刹时间的入神,神往,仿佛为了盏中酒而神魂颠倒了。。。。。。那种痴态,即使只有一刹那,八郎也明明白白的看到了…………他甚至似乎感觉到这一次商隐望这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洪流在缓慢而晦暗的涌动。
而可以确定的唯一一件事,八郎知道,让他神魂颠倒的,绝不是酒。。。。。。
似乎是被八郎的快乐感染了,商隐也觉得很兴奋,那一种隐秘的快乐却很难用语言诉说,只能一尽注入诗中。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差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子夜时分,八郎在睡梦中为琴声惊醒。没有灯火,只见碎落一地的透过窗檩的星光。
耳边有琴音清朗,仿佛自幽远天际落入人间,徜徉千里至窗前,的确是玉郎在弹琴。
他靠在商隐窗前静静听着,时而在屋中操琴的剪影。
很小的时候,相遇的时候还是连喜欢和讨厌都是朦朦胧胧的年纪,自己那时已倔强地贯彻着自己的喜恶。对商隐的讨厌是由来就有的,看不惯父亲总是冷冰冰的面目却对着微笑,最讨厌的是商隐对他总有种莫名的疏远感。老早他就怀疑,商隐根本不屑和他做朋友,只是碍于自己父亲的关系。所以,自己狭小的心眼里总装满与商隐作对的远大计划,一有机会,便付诸实行。
可当自己伤心的时候,却总是这个人在身边。记得他清秀平静的侧面,记得他温暖柔和的笑脸,他的手,虽然凉凉地,却十分柔软。
似懂非懂,也不知道何时起,自己的目光开始追着那个人转。讨厌与喜欢,没有了绝对的分界线,也许,在未曾懂的喜欢时,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了~~~
咫尺徘徊,绕梁缱绻,千年万年也好,只要他仍愿倾听,便永远不会断绝。
他听见他弹着同一支曲子,一遍,一遍,又一遍。玉郎,我愿永远这样听下去,只这样听下去,直到此生尽头。
天色微明时,他停下,在渐低的琴声残韵里,八郎推门进去。
八郎向他走来,停在他的身旁。他深深望他,声音低得如同弦上回荡的袅袅余音:“怎么一晚上都没睡。”
商隐这才惊觉,啊,原来竟弹了一夜的<<知音>>。
古壁生凝尘,羁魂梦中语。商隐凝望着八郎。他不知道为何八郎令他觉得走过依约前生的熟悉,仿佛是三世之前灵魂里开的花,似乎已杳然一生,已惘然一生,终于这一世,才有这样一个风雨如晦的秋晨。
纵使他连一切都失去,至少他还有他。虽然连他也是不知何时会失去,他已经觉得可以满足。可以满足。
雁字成行,不见回时。
窗外的那株海棠枯萎了,竟过不了这个秋。
到令狐綯家,每天都要陪伴迎来送往,吟诗宴饮应酬。八郎知道他不耐烦这个,便一直和别人称商隐病了。
商隐感觉有些宿醉的感觉,房间中总是摆着他最喜欢的点心,八郎每天一下朝便会来看他,有时背靠着背在书库中看书,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便会告诉对方;有时商隐躺在床上休息,八郎也会上床同他歪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我小时候很羡慕温庭筠总是和你靠得那么近。”
“你小时候呀,真是一张臭脸,好得时候好得不得了,坏得时候真当你是恶鬼附身。”
“哪有,我什么时候凶过你?”
“凶过的,你不记得罢了。”
。。。。。。
不聊国事,只聊家事,这一切仿佛是一个梦,但是,太美好了,不愿醒来,太美好了,不愿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