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33章 ...
-
令狐家宴遇李肱
八郎的姐夫裴十四和姐姐来京回娘家多日,要返回华州老家,自然要设宴欢送。八郎如今如日中天,虽只是从八品左拾遗,但极受皇上宠幸,宦官也给他几分薄面,因此令狐家的亲戚与朝中同僚纷纷来送他的姐夫。
宴会是从早朝结束便开始了,八郎从紫宸殿归来便又去找商隐。却有人来通报七郎和礼部侍郎兼知贡举的高锴大人一起来了。
高锴乃正四品侍郎大员,而且是今年秋天刚刚封任的主持明年大选考试的知贡举,是堂堂主考官能决定数千学子的命运,能决定他们的前途!十分炙手可热自是不必细说。他十分赏识八郎,但八郎也没想到他会前来参加自家这种家宴。
高锴相貌平庸,但颇注意修饰,有一副人人称赞的美髯。为人好气派,常表现出一副居高临下,俯视一切的姿态,以当世太白自居。不过毕竟在今天的宴会上,他的官位和声望最高,因此众人巴结,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此人十分挑剔,又好为人师。“八拾遗,你这花园未免格局太小。”“八拾遗,你这些仆从还要好一番调教。”“八拾遗。。。。”居高位者就是有这样的特权,即使矫枉过正鸡蛋中挑石头,对方也不会反驳。八郎还好,反正此人不过同僚,左耳进右耳出,不是他在乎的人,在他眼里就不过是件摆设。
可怜了那天一府的虾仁,太多不容易。
宴会摆在东苑,秋天的红叶和菊花都是必备的美景,这里的清水一弯却分外有秋天舒朗高净感觉。宾主落座后,八郎开始介绍宾客,一番不着痕迹的吹捧,恰到好处,听来丝毫不让人厌恶。决不是那种来来去去只说自己多感动多感动的苍白无力的吹捧,而是从头到脚,从抽象到实际,把这个人赞的天上有地下无,听的人飘飘然然真觉得自己世不二出似的。
听得商隐有些想笑。这吹捧的,都快直追杨再思了,话说当年张六郎和大周天子武则天一起参加一个宴会,有人恭维他“六郎面似荷花”。人们同声附和。只有杨再思大声说:“非也。 ”人们大惊,全场鸦雀无声。张宗昌也脸色大变。这时杨再思才说:“不是六郎似荷花,而是荷花似六郎!”吹捧至此,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如此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八郎,其实也蛮可爱的。
接着是致词,点明宴会的主旨,为欢送姐夫姐姐回华州家,也为欢庆主考官高大人光临,使寒舍蓬荜增辉,八郎提议连干三杯!
主人讲完,姐夫裴十四致谢辞,裴十四是个很清寡的人,所以致辞也很短。
最后请贡举大人高锴讲话。高锴高慨懒懒扫视众人一眼,面前的众人全是年轻人,有功名官位者,多是校书郎之类,其余都是白衣学子,好为人师的心正要萌发,清清喉咙就打算一篇长篇大论。
已经开席,却无半点觥筹之声。只高锴一人不紧不慢的说着祝酒词。
才说了两句,竟然听见一声低笑,循声望去,是一位身着锦衣的学子。
当下心中一惊,连忙站起,极是可爱可亲的问道:“这位可是皇族宗枝李肱吗?快请到上座来!” 担任主考官的时候,皇上说:“宗室子弟是皇家的屏幛,代代相传,使他们有爵禄,不能废除。”其中还特意提及自己的侄子李肱。
李肱抬起头,是个眉目清俊的少年,少年姿态挺拔,如出鞘之剑铮铮有声,身上贵气难掩。八郎感觉头痛,这厮来凑什么热闹?下意识真想把这货给赶出去,无奈这厮是皇帝侄子,只好立刻转头对两个侍从道,“还不快请李公子坐上位!”
李肱端着酒杯却做到了商隐身边。高锴早已经注意到商隐,如今这少年在出名美貌的李肱身边也毫不逊色,李肱因习武,稍有些黑,便把商隐衬得更加白净。此刻与李肱见礼,虽谦逊却也藏不住清贵,如一枝凌雪绽放的白梅,皎洁光耀。那双凤眼尤其的漆黑明亮,天生便带了神采,灵动含情。
两个美人坐在一起,整个宴会的眼光几乎都集中在那了。八郎感觉很头疼。
酒过数巡,令狐府上的家妓开始献艺侑酒。不知是谁提议要锦瑟唱一曲弹一曲。此人不知道她已被八郎纳妾,只有在极为亲近友好的宴饮上,八郎才把她叫来弹唱,但为数也有限。因为她已不是乐伎,而是主人家的小妾了。大家好一阵欢呼。
“令狐贤侄,我还没见过没听过,就让她弹一曲吧。”
“大人雅兴,小侄不敢冷落。只弹一曲。” 虽然不愿意锦瑟再出现在商隐面前,但八郎还是允了。八郎一挥手,门后垂着一幕青竹帘子,有两个使女把古瑟置于中央,烛光摇曳,带着淡淡的绯红,映着青色帘影。帘后,隐约见一人一琴。
帘后人敛身,施了个礼,盘膝跪坐于琴案前,落落优雅,举止间有行云流水之态。净手、焚香,挑抹七弦商音。初时,似有涓涓细流自深涧中出,间或遇青苔卵石,若断若续,水声轻轻泠泠,如丝如絮,撩人意怜。高锴不觉正坐,侧耳聆之。
涓流渐浓、渐深,呢呢喃喃,婉转于回肠九曲之间,疑无路时,又旋及转调,一折一荡,一音一切,有敲晶破玉之意。
及至水流峰谷之外,势下,愈急。恍然风起水溅,平涌三丈波,其厉、其亢、其不归,奔下绝壁,七音欲震。
心摇时,猛听得羽调一错,嘎然而止,余韵袅袅,仍在倾流中,意若失。
檀香叠烟,重重渺渺,从青竹帘后一丝一缕地飘逸而出,竹影朦胧,香息幽彻,直如软纱逶迤。
“好,好,好!”高锴拍案而赞,“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贤侄真是好艳福啊。”
锦瑟弹完一曲,站起身,缓缓地向众人施礼。在转身回去的一刹那,向商隐一瞥,目光流露着凄苦,哀伤和留恋。
照例又开始吟诗咏赋。
当然长者优先。高锴思索一会便吟出来,还算流畅古朴,但缺乏新意,不过陈腔滥调。但因为他是主考官,众人皆极是给面子,忙不迭地称赞此诗堪称绝唱。
八郎将酒杯凑到嘴边,掩住唇边的冷笑,而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今日东风,明日西风,墙头草比比皆是,见怪不怪了。若想堵他们的嘴,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
商隐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静静聆听众人吟咏。
“义山弟!”裴十四坐在上位,远远地招呼着,道,“义山弟你才高八斗,又是令狐大人的得意门生,时下京都在传诵你的《有感二首》和《重有感》,请义山贤弟吟诗一首。”
众人立刻静了下来。少年篷服粗衣却难掩其秀色,面如芙蓉,目似点漆,令人见之忘俗。
这三首诗大家都读过,前一段宦官仇士良曾扬言要抓李商隐。在座有些人没见过商隐。没想到它的作者,写出如此沉郁顿挫的好诗的,竟是眼前这位容颜精致的少年,看上去甚至不满二十。
八郎也很担心,却只是低头喝酒,没有出声转移话题。他要变强,要比父亲更强,要得滔天的权势。要让自己变地强大有力,就要舍去其他一些东西。不舍眼前的便宜,怎么换取将来的利益。
商隐依言站起来,抱拳施礼,扫了一眼主考官大人。主考官大人吟完诗,就抱着身边的美娇娘调戏。他身边的李肱却抬起身子,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着,那玩世不恭之态完全消逝。商隐略略沉思,看着裴十四和令狐小姐,吟道:
“二十中郎未足稀,骊驹先自有光辉。
兰亭宴罢方回去,雪夜诗成道韫归。
汉苑风烟吹客梦,云台洞穴接郊扉。
嗟予久抱临邛渴,便欲因君问钓矶。”
吟毕,说道:“诗的题目,就叫《令狐八拾遗綯见招送裴十四归华州》。”
令狐小姐被商隐比作大才女谢道韫,她自然十分高兴,一首诗吟得是宾主尽欢。
在一阵喝彩喧哗中,李商隐头有些昏昏然,转头看着廊下的碧水泛波,耳边是清淡歌声,似乎这应该是热闹到不堪的场合却让人放松懈意,商隐回头轻轻的喝着酒,看着八郎在四处的长袖善舞,然后在一阵子突然的躁热下觉得热了,看看八郎很忙碌,商隐自己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到廊下去李肱就跟上来了,微一拱手,说道:“义山兄所吟‘嗟予久抱临邛渴’,小弟实有同感。小弟有一幅《松树图》,是小弟亲笔所画,如兄台不嫌弃,明日送来,请笑纳。”
说得诚恳真挚,李商隐不好拒绝。
第二天,李肱gōng 果然亲自送来。展开一赏,商隐赞叹不已。
一棵巨大古松,生长在高高的岩石上,端庄挺拔,直撑鸿濛!而题画诗,更写得粗犷豪迈雄浑。李商隐看着古松,引发了身世之感,写了一首长诗,题为《李肱所遗画松诗书两纸得四十一韵》,赠送李肱作为答谢。
令狐绹却不怎么喜欢商隐与李肱诗歌互答,略与商隐提了提,后来李肱的示好商隐便都客套淡漠的回应。
但李肱此人在人际关系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才能。当他想与商隐结交时,肯与不肯就不是商隐说得算了。自送给一副《松竹图》之后,两个人的往来虽淡泊,却也一直没有中断。每每商隐以为要告一段落时,李肱都有本事接续起来。他选的时机正好,要么是年礼,要么是顺便捎给你的手信,要么是寿礼,要么是贺礼——总能挑出那么一两个光明正大的明目。
那年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出奇的好,整个刺史府都给笼罩在这清爽宜人的气息里。临街红楼扬起靡靡小调,更给这高爽的秋季凭添了几分世俗的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