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31、第31章

　　绮琴夜梦李商隐
　　洛阳泾源节度使王家富贵，幺女绮琴又有几分艳名。为她提亲的人，自十三四岁起，便踏破了门坎。但王节度使膝下此幺女胎梦奇异，又兼得貌美才高，只爱得如珠如宝，安心要择那门户相当、功名在身、年岁俊俏的如意郎君来配爱女。
　　世事却难有这般齐备。及至容貌门户都相当了，身上又无功名；那有功名且出身豪门的，年岁容貌却又不能够般配了。
　　王家小姐蹉蹉跎跎耗到十七岁，上门提亲的虽不减，却已延误了嫁龄。
　　深闺冷清，深闺寂寞。情窦早开的少女，眼见幼时女伴一个个为人妇，越发自觉形单影只。但是，早有了那个深闺梦里人。

　　唐太宗时规定男年二十、女年十五以上“申以婚媾，令其好合。”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女子十五而笄，是符合唐太宗时的婚龄规定的。但是唐玄宗则在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4年)下诏：“男年十五，女年十三以上听婚嫁。”到了唐代宗时期，又发生了很大变化。
　　然而安史之乱后，风雨飘摇，社会动荡，婚期多有推迟，战乱造成婚龄的增大。所以白居易的《赠女诗》云：“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归。”《韩朋赋》云：“忆母独住，胡娶贤妻，成功素女，始年十七，名曰贞夫。”因此像王家小姐比婚龄十七岁更大的姑娘虽然少，但也并非十分奇怪。

　　三伏夏暑，日头明晃晃地悬着，耀得人眼花。
　　商隐回到洛阳家的第二天，堂兄让山就找上门来。怎么一走好几个月，也不捎个信来！
　　商隐去年秋末冬初赴京，至今归家，好几个月只捎信给老母亲，没有想到要给他写信。
　　“你这一走，柳枝姑娘天天来我家，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让我怎么回答？可把我难坏啦！”
　　“柳姑娘，她。。。。。。可好？”
　　“你呀！现在才想起关心她呀？你走后，她被山东的一个镇帅（即节度使）娶去做小妾。走时，让我把《燕台诗》还给你。她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懂，她不恨你。”
　　李商隐接过《燕台诗》，看见那簿纸片已经发黄揉皱。她是一个好姑娘，是他，承不起她的浓情蜜意，有缘没份，有缘没份。

　　让山看见商隐有些发愣，以为他在后悔，“唉！我说义山兄弟，当初你与柳枝认识的时候，你很冷淡；现在人家走了，你倒在这后悔了，当时干嘛去了！不过你别担心，哥哥这就给你找一个？”让山安慰他，忽然瞥见桌上的仕女图，心中了然一笑，“你看我这臭记性，眼前就有一位小姐，去年去见柳枝，在崇让坊那荷塘边遇见的那个小姐，忘没忘？”
　　见商隐有一些茫然，让山比手画脚地解释，“就是王茂元的七小姐。王茂元是广州节度使，现为泾源节度使。你去令狐大人那之前一直去他们后山挖竹笋的那家。前段时间，七小姐的丫鬟小翠曾到我家三次，小翠说，她们家小姐七小姐读过你不少诗，什么‘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是么？”
　　让山兄笑了笑，又道：“她还说她们小姐最喜欢你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说这几句诗，写得最有感情，句句情真意切，每次吟诵，总要流一阵眼泪。如果你回洛阳，她们家小姐希望当面聆教。你既然回来了，得空就见上一面吧。”
　　商隐感觉有些心烦，想说些什么。
　　可是让山却根本不容商隐争辩：“十三弟，你行冠礼已四年，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能下地自己走路了，你母亲身体也并不好，娶个老婆，至少你不在家的时候，你母亲也有人照顾。”

　　唐代观念十分开放，因此王绮琴在让山的牵线下与商隐见了一面，虽然商隐的态度只是淡淡地，可是以王绮琴少女的直觉，他不讨厌她。
　　于是便有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邂逅。巧遇后和他说上话。她确定，他不讨厌他，甚至，是有些喜欢的。

　　甚至为了追上他的脚步扭伤了脚踝，但他只是轻轻的伸出手，便觉得没有多痛了。他的手瘦削纤长，指甲整齐，虽有些薄茧，但格外温暖。低垂的的眼睛，修长柔和，有无比温和的视线。多好的男人啊。

　　“还好没伤到骨头。”商隐抬头，对上的是少女清澈无暇的眼波，亮而乌黑的眸子，美丽而毫不做作。
　　绮琴休息一会儿后，由丫鬟搀扶着回去了，早知道，跌得再重些也无所谓了。但心中甜蜜的是，商隐一路护送她们一直到了门口。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其实商隐也知道这女孩喜欢上他了，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这么好的女孩打着灯笼都难找，追求者都排长队了。难道他不心动？

　　不是不心动的，只是有点犹豫，自己的理想太飘渺，自己可以吃苦，但又何必累得这样的好女孩受苦。

　　夜里，她又辗转难眠。于是点了灯，倚床读着商隐的诗，如此绮丽，如此耐人寻味，正如他的人，惊艳绝色，放下诗稿，拿了绷子，用五彩花线在一方锦帕上绣鸳鸯戏水。
　　绣鸳鸯、绣鸳鸯。这样有才又如此丰神俊朗的男人，真是平生仅见的。
　　神思恍惚间，针尖扎破了素白手指。指尖，在灯火下泛出颗亮亮的玛瑙红。
　　恍惚间，似乎被一只温暖大手轻轻握住了纤腕。深夜，如何有男子来到闺房？男子一身银色外衣，体形修长挺拔。他微微笑着的漆黑凤眼，宝光流动。他将她素白的手指放进唇间，吮掉那颗玛瑙红。
　　沉溺在那温暖、却令人不自觉战栗的爱抚中。她，不欲抵抗。
　　才子暗慕佳人，夜来访香踪，原来是梦啊！
　　但夜夜沉沦。即使是梦，也不愿醒来。

　　依然一个又一个和商隐巧遇的美丽邂逅，她对商隐是志在必得，而商隐也很犹豫，自己终究是要结婚的，王家小姐堪称良配。
　　她有时候坚韧有主见，她坚强和喜欢照顾人的习惯，她温柔又可亲……如果硬要说的话……嗯！应该是自己这样希望安定下来的男人的理想妻子了。

　　人道是崇让坊王家后园池塘的芙蕖开了满池，何不去赏花纳凉？
　　风清云淡，离了繁华，连天也净了三分。绿荫下，只留了些许蝉鸣。芙蕖濯波娉婷，映着碧水之幽，含露凝芳，轻雷隐隐传来。
　　绮琴走到银镜对面，打开梳妆匣，细心妆扮。
　　已是三更，商隐研磨，墨迹却淡。。。。。。是给八郎的信。
　　商隐磨了浓墨再抄一遍。
　　望见远远的芙蕖上凝结的碧色的愁烟，蜿蜒的长桥有如天际垂虹。
　　窗外有人的身影，商隐站起身来，栅栏外踟蹰的却是王家小姐。
　　“你喜欢我么？”绮琴背对著他。
　　“绮琴……我。。。。。。不想瞒你” 商隐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幽叹息。
　　绮琴勉强提起精神：“她有我美么？”
　　商隐想着八郎的样子，笑了：“其实并不能比的。。”
　　有尖锐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凶猛地划破了口子，商隐没有察觉，绮琴的眼睛霎时朦胧了。
　　商隐望着前方，一笑，竟有一丝凄然，“你不懂的。”
　　绮琴不再说话，也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商隐，“可是你们不能在一起，是不是？”
　　那些缠绵温柔不过是自己的梦，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一直清清冷冷，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自己是彻彻底底的一厢情愿。
　　商隐有些无措，“你，你别哭。”
　　绮琴无声地拼命掉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心中对她的欠意，无法抹煞。那些日子她的迁就讨好，也同样无法忽略。是仅仅想安慰自己的心，还是真的怜惜她。已经，分不清了。商隐抚上她的青丝。

　　陈将军家少年郎，出身世家，年方弱冠，御笔钦点的新科进士。家中虽有一妾，却未曾纳得正室。与王家绮琴小姐，正是好姻缘。就是挑剔如王大人，对这门亲事，也是十成十的满意。听得陈家来说媒，只乐得合不拢嘴。
　　但，任旁人如何将李三郎说得花团锦簇，绮琴也只是低眉垂眼，沉默不语。
　　人只道是羞涩认生，却不知她百转柔肠内另有一段隐情。都说，陈家三郎俊。可这天底下，有男人能俊过商隐么？
　　都说，陈家三郎才学高。但，从商隐嘴里说出的话，纵是再粗陋肤浅的话，也令人听得入迷。商隐商隐，你纵然贫寒无半片瓦遮身，也愿跟你一世。

　　一夜，夏末秋至，起风了。
　　绮琴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商隐，“我此生非你不嫁。”
　　商隐听有些迟疑，“我其实非你良配，况以我现在的名声，实在是委屈了你。”
　　“可是我只爱你。”绮琴幽幽叹了口气，“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垂下眼帘，几颗泪水从眼眶中滴落，砸在地面上。
　　“可我。不忍。”商隐艰涩地开口。
　　“这种事，向来都是你情我愿，我只求与你春秋共度，并不奢求你只爱我一人。”
　　“怎么可以这样委屈你。”
　　“在你看来是委屈，在我，却是恩赐。”

　　李商隐起床穿衣，诗曰：“
　　飒飒东风细雨来，绮琴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写罢，寸寸相思都变成了寸寸灰烬！其实应该算是一种解脱吧，从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不被事理所容的情感中解脱。

　　他被一种极度的悲伤所笼罩，陷入无边无际的痛苦中。却不愿探究心头蠢蠢欲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