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30、第30章

　　令狐楚被贬兴元尹
　　四月末，诏命终于下达，令狐楚被贬为兴元尹，充山南西道节度使。诏命一下，令狐楚虽在病中，也不得不立刻起程。
　　令狐楚本来身体不适，胃病正在发作，多日来一直未上早朝。现在要带病起程，家里人都慌作一团。令狐楚心里明白，被贬放是早晚的事，只是想不到这么快。
　　原本他跟宦官的关系，始终保持不即不离，不卑不亢的状态，可近来他对宦官越来越明显的漠视已经引起了仇士良等人的不满，他手中虽不像刘从谏有数十万甲兵，可他作为三朝元老，桃李天下，终是远放更为安全，也算杀鸡儆猴看，警告那些自作聪明的大臣，要么顺从而苟且偷生，要么反抗而诛灭九族，只有两个选择，两边都不靠那就是反对。这一步可谓一箭双雕。
　　临别时，他问商隐有什么打算？言外之意希望他随自己到兴元。
　　可商隐也有所顾忌，自己的那几首诗已经在京城流传开，仇士良自然不会视而不见。自己受伤受苦倒没什么，可绝对不能害了恩师。恩师毕竟年纪大了，如果不能照顾恩师，至少不想让恩师再担心了，便称想在京复习，好为来年进士考试做准备。

　　令狐楚知道商隐的执念，也十分理解，只是叹了口气，向商隐嘱咐几句，便离开了京城，令狐家只剩下三个儿子。七郎忙于国子监的事，所以他把家长的权位让给了八郎。

　　八郎掌持家政与令狐楚大不一样，几乎每天晚上都有酒宴，每宴必有歌妓歌舞侑酒。
　　令狐府中一反往日的古朴，挂着各式彩灯，飞檐朱栏掩映着琉璃灯火，绣花帷幔长长地垂曳于地，朱红、浅碧、姚黄、魏紫、橄榄青、烟波绿，装扮出一个如锦如画的世界。
　　一到华灯初上，灯火辉煌。纸醉金迷地，醉生梦死乡。
　　座中达官贵人推杯换盏，左拥右抱，乐此不疲。歌姬舞姬袅袅婷婷，摇曳生姿吗，轻歌曼舞。

　　外人看来是堕落，可八郎心细如发，少年人血气方刚，偶然纵情声色亦无可厚非。但遍观众人，并不沉溺于中反而懂得以此韬光养晦掩饰缜密心机的却只有他一人。
　　当年母亲教他的不仅仅是为人处世，还有种种求生之道。母亲对他说：“綯儿，你们姐弟身份尴尬，你势必学会强势手腕，必要时候心狠手辣。唯有生存了下来，才有机会计划美好未来。”那时同龄的孩子还在念《三字经》，母亲已经着手给他讲《资治通鉴》和《史记》了。
　　总是要进仕途的，伴君如伴虎，惟有了解皇帝这种生物，惟有了解朝堂上形形色色的人，惟有比浸淫官场的人更通透于官场，才能在别人以为将你玩转于鼓掌之时反受你的牵制。如今，他更是有了要保护的事，要维护的人。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父亲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而他，令狐綯，他不仅要护住自己，更要护住家人，护住商隐，这一切绝不容他有后悔的一天。

　　这一方院子，这一座刺史府，短短数个月，就已经上演了那么多出好戏，若说人生不精彩，那必定是活得太过如意。

　　白石铺就的甬道向前，穿过一道曲折悠长的回廊，便进入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湘竹滴翠，竹林里有石笋参差，错落有致。杜鹃欺霜胜雪，繁华锦簇。
　　此处屋中却只点着1盏烛灯，朦胧的灯火，温柔得令人心碎。紫衣的年轻人倚在窗前，青丝流墨，似融入了浓浓的夜色。

　　这种宴会，商隐不愿意参加，心有灵犀，八郎也并未叫商隐参加。
　　那些宴会实在奢靡得厉害，沉浸在美酒与美女堆中的大臣，眼中有的只有情欲和物欲，和别人谈那些太过肮脏的话题实在是悖了商隐的个性，但他知道，八郎也是迫不得已，他已在官场，众人皆醉他怎能独醒？

　　五月，仇士良用各种办法迫害异己。同时，一直借机单独见李商隐。八郎几番推阻，已惹他不快。商隐自己知道，长安，自己终于是快呆不下去了。

　　离别宴，只有家人，已经开席，却无半点觥筹之声。
　　七郎提议大家吟诗侑酒。商隐戚戚吟道：“
　　柳带谁能结，花房未肯开。空余双蝶舞，竟绝一人来。
　　半展龙须席，轻斟玛瑙杯。年年春不定，虚信岁前梅。”

　　商隐叹了口气。他希望能入朝帮助恩师，但现在的自己，却是恩师的累赘，只好先暂避风头，寄望来日。如今他在长安，定也帮不了八郎一星半点，反而可能连累他照顾。

　　八郎神情有些不自然，蹙着眉头，他知道商隐是怨的，商隐的才华远高于自己，却到如今连个进士试都未曾通过，《小园独酌》一诗，就是屡试不第，希望有人荐引。春天放榜，可是年年不能中第，‘年年春不定’了。”以前是他力有不逮，现在是暂时不能让商隐入朝。
　　商隐，甘露之变后，你才情容貌满朝惊，仇士良屡屡暗示，是我一意拦下？让你无官名，也是为你好……我这一生，只拜天拜父拜君，如此用心，你到底知不知道？

　　忽听外面有人扣门，接着是小厮的声音：“李公子。”
　　“什么事？”商隐定了定神，沉下声音询问。
　　“外面有一位刘道长求见，说是公子在玉阳山的师父。”
　　“快、快请！”
　　当下，商隐疾步来到了大门口前。
　　檐下站着位面容清癯的老道，身形消瘦挺拔，须发花白，目光如电。举止间翩翩然，有出尘洒脱之态。
　　“刘道长。。。。。。你近来可好”
　　门外清瘦的老道看到商隐，上前一稽首，“贫道已下山一个多月，住在华阳观，身体很好。”
　　“刘道长。”李商隐斟酌着，“我。。。。。。”
　　“我此次前来，乃是转交一位故人之物。”刘道士说完将手中一个锦盒给了商隐，便鞠一躬转身即走，衣袂在风中翩翩翻飞，神情恬淡。
　　“道长！道长！”商隐追上去想问个清楚，身影却已渺茫。
　　“什么，什么故人？”商隐喃喃，他本就仪表脱俗非凡，如今置身于四周寂静惨淡的风景，越发显得恍若神仙临世。
　　泪滴在之上，留下一圈墨晕。想要握住一样东西，让自己在这荒唐混乱滚烫痛苦的世界中可以紧紧握住的清凉光润坚实的东西。

　　当四野的风旋起，携带着城外细细的黄沙和城内柔柔的柳絮飞扬于大街小巷时，长安无处不飞花。
　　整个长安都迷失在四月末的芳菲中，喧嚣与清冷，古老与繁华，庄严肃穆与热闹喧哗，皆共存于这片天子脚下的土地上。
　　商隐坐上马车，踏上回洛阳的路。
　　巍峨的城墙连绵千里，古寺的钟声恢弘而悠远。
　　东风无意，摇落了遍地榆钱。飞檐下不断被风吹响的，是一串串悬挂着的铃铛。晃着，撞击着，叮咚，叮咚，叮咚，响声清脆又苍茫，不知惊醒了多少长安的旧梦。